李青陽又在家裡養了兩天,才被允許出門。
三月十三,吃過早飯,劉杏花把她叫到跟前,仔細端詳了一番,又摸摸額頭,終於點了頭。
「去吧,別跑遠,晌午回來吃飯。」
「知道了,奶。」
李青陽應著,牽著早就等不及的李清遠,出了院門。
外頭的天還是藍的,一絲雲都沒有。太陽曬在身上暖烘烘的,可李青陽總覺得這暖意裡頭藏著點什麼,讓人心裡不踏實。
村裡的路是黃土路,被太陽曬得干硬,走上去腳底下梆梆響。路兩旁的楊樹剛抽出嫩芽,葉子蔫頭耷腦的,沒什麼精神。
「姐,我們去哪?」李清遠仰著臉問。
「隨便走走。」
李青陽牽著他往村東頭走。那邊有口井,是村里人挑水的地方,這個時辰應該有人。
果然,還沒走到井邊,就聽見人聲。
幾個婦人圍在井台邊上,一邊打水一邊說話,聲音高高低低的,隔老遠都能聽見。
「……聽說了沒?鎮上糧價又漲了。」
「漲了?漲了多少?」
「說是比上月漲了兩成。我家那口子昨兒個去的鎮上,回來臉都綠了。」
「兩成?這也太嚇人了。還讓不讓人活了?」
「誰說不是呢。我家就指著那幾畝地,要是今年收成不好,可咋整……」
李青陽放慢腳步,豎起耳朵聽著。
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婦人壓低了聲音:「我聽說,河西那邊,去年冬天就斷糧了。好些人都往南邊逃了。」
「逃了?真的假的?」
「我娘家表妹嫁到那邊,捎信來說的。說是地里的莊稼都旱死了,顆粒無收。村里人都走光了,就剩些走不動的老人在家等死。」
「老天爺啊……」
婦人們面面相覷,臉上都露出懼色。
一個年輕些的媳婦咬著嘴唇:「那咱們這兒……」
「呸呸呸!」一個年紀大的婦人啐了一口,「別瞎說!咱們這兒好歹去年還收了點,今年只要下雨,就沒事。」
「可這天,都三月了,一滴雨都沒下……」
「會下的。清明前後,肯定下雨。」那老婦人篤定地說,不知是安慰別人,還是安慰自己。
李青陽站在不遠處,聽著這些話,手指攥緊了李清遠的小手。
河西那邊已經開始逃荒了。
比她想得還要快。
「陽陽!」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李青陽回頭,看見棗花小跑著過來,後頭還跟著一個瘦高的婦人,是她娘。
「你病好啦?」棗花跑到跟前,上下打量她,「奶說你好了,我還想著去找你玩呢。」
「好了。」李青陽笑笑。
棗花娘走過來,手裡提著個木桶,看了李青陽一眼:「陽陽,你奶在家不?」
「在呢。」
棗花娘點點頭,沒再多說,提著桶往井台那邊去了。
棗花湊到李青陽耳邊,小聲說:「我娘去借糧的。」
「借糧?」
「嗯。」棗花壓著嗓子,「我家沒糧了。去年收成就不好,交了租子就沒剩多少。我爹說,要是再不下雨,就得去鎮上借了。」
李青陽看著她,心裡沉了沉。
棗花家她記得,她爹是佃農,租了村里地主家的地種。去年收成不好,交了租子,剩下的確實撐不了多久。
「棗花!」棗花娘在井台那邊喊,「別玩了,過來幫我抬水!」
「來了!」棗花應了一聲,沖李青陽擺擺手,「回頭我去找你玩!」
說完跑走了。
李青陽站在原地,看著棗花和她娘抬著水桶往家走,那桶水晃晃悠悠的,灑出來一些,落在干硬的地上,眨眼就滲進去了,連個水印都沒留下。
「姐?」李清遠扯扯她的手,「你怎麼不走了?」
「走。」
李青陽牽著他繼續往前走,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。
借糧。
這才三月。
離秋收還有小半年。
接下來怎麼辦?
她正想著,忽然聽見前頭傳來一陣吵嚷聲。
抬頭一看,不遠處的路口圍了幾個人,有人在吵架。
一個尖利的女聲刺破空氣:「……憑什麼不借?我娘可是你親姑!你這當侄子的,就看著親姑餓死?」
李青陽腳步一頓。
這聲音有點耳熟。
她牽著李清遠走近幾步,躲在人堆後頭往裡看。
人群中間站著兩個人。一個是三十來歲的婦人,生得瘦,顴骨高,穿著打了補丁的褂子,叉著腰,正指著對面的人罵。她旁邊站著一個面黃肌瘦的小男孩,七八歲的樣子,低著頭不說話。
對面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,穿著短打,臉膛曬得黝黑,皺著眉,一臉為難。
「表嬸,我不是不借,我家也沒多少糧了……」
「沒多少?你家去年收成那麼好,會沒多少?」那婦人的聲音更尖了,「你不就是想留著糧賣高價嗎?我呸!你眼裡還有沒有親戚?」
年輕男人臉漲得通紅:「表嬸,話不能這麼說……」
「我怎麼說?我怎麼說都行!我告訴你,今天這糧你借也得借,不借也得借!不然我就去村里說道說道,讓大家評評理,看看你這當侄子的,是怎麼對待親姑的!」
旁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。
「這誰啊?」
「老趙家的媳婦吧?趙老二的閨女,嫁到隔壁李家村的那個。」
「哦,是她啊。聽說她男人去年冬天沒了,日子不好過。」
「再不好過也不能這麼逼人吧?人家也不富裕。」
「嗐,走投無路了唄。」
李青陽站在人群邊上,看著這一幕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。
這就是逃荒文里常寫的那種人——走投無路的時候,什麼臉面都不要了,什麼親戚都不認了,只要能活下去,什麼都幹得出來。
可她現在顧不上想這些。
因為那婦人的聲音,越來越耳熟。
「我娘可是你親姑奶奶,你不借是吧?行!我找我親姑去!她總不能看著我們娘倆餓死!」
她說完,拽著那小男孩就走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。
然後,她直直地朝李青陽這邊走過來。
李青陽看清她的臉,腦子裡轟的一聲。
趙春妮。
奶奶劉杏花的外甥女。
奶奶的親妹妹——劉杏葉的女兒。
李青陽的記憶里,有這個人。
每年過年,她都會帶著孩子來拜年,每次來都訴苦,說日子難過,說男人不爭氣,說家裡揭不開鍋。奶奶每次都給她拿糧拿錢,有時候還留她住幾天。
去年冬天,她男人死了。
今年開春,她來過一次,又是訴苦,又是借錢。
那次奶奶沒借。
不是不借,是真借不動了。家裡的糧雖然夠吃,但也沒有多餘的。而且奶奶說,她那妹妹劉杏葉家,其實也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,是她這個閨女太能作,年年借年年不還,把親戚都借怕了。
可現在,她找上門來了。
趙春妮走到李青陽跟前,低頭看了一眼,眼睛一亮。
「陽陽?你咋在這兒?你奶在家不?」
李青陽仰頭看著她,沒說話。
趙春妮旁邊的小男孩抬了抬頭,又低下去了,木木的,像是什麼都跟他沒關係。
「走,帶我去找你奶。」趙春妮伸手就來拉李青陽。
李青陽往後退了一步。
趙春妮愣了一下,臉色變了變,隨即又擠出一個笑:「咋了?不認得表姑了?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。走,帶我去找你奶,我有急事。」
「我奶不在家。」李青陽說。
「不在?去哪兒了?」
「去鎮上了。」
這話是假的。
但李青陽不想讓她這時候去家裡。
剛才那場面她看見了。趙春妮是來借糧的,而且是不借到不罷休的那種。要是讓她這時候去家裡,奶奶為難,家裡人也為難。
借吧,自家的糧也不寬裕。
不借吧,傳出去不好聽,說親戚都不幫。
最好的辦法,是讓她先別去。
趙春妮臉上的笑僵了僵:「去鎮上了?啥時候回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趙春妮盯著李青陽看了一會兒,目光有些狐疑,但到底沒再說什麼,鬆開手,拉著那小男孩往村口走。
「那我改天再來。」
她走遠了。
李青陽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。
「姐。」李清遠扯扯她的手,「那個表姑,好兇。」
李青陽低頭看他:「你怕她?」
李清遠搖搖頭,又點點頭,小聲說:「她看我的眼神,像娘殺雞的時候那樣。」
李青陽心裡咯噔一下。
一個四歲孩子都能看出來的東西,大人怎麼會看不出來?
趙春妮這次來,不是走親戚的。
是來拼命的。
旁邊看熱鬧的人散了,邊走邊議論。
「那趙家媳婦,怕是真走投無路了。」
「誰說不是呢,死了男人,帶著個孩子,娘家也不富裕……」
「再走投無路也不能那樣啊,那不是逼人嗎?」
「嗐,逼急了,什麼都幹得出來。」
聲音漸漸遠了。
李青陽牽著李清遠,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碰見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,是村裡的孤寡老人,姓周,大家都叫他周老伯。他家的地就在路邊,這會兒正蹲在地頭,用手捏著土。
李青陽走過去,在他旁邊站住。
周老伯抬頭看了她一眼,認出是李樹林家的孫女,點點頭,又低頭看土。
「周爺爺,地怎麼了?」
周老伯嘆了口氣,把手裡的土搓碎了,乾巴巴的,一點水汽都沒有。
「幹了。」
他站起來,眯著眼看天。
「再不下雨,這麥子就完了。」
李青陽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天空。
天還是藍的,太陽還是明晃晃的。
一絲雲都沒有。
「會下雨嗎?」她問。
周老伯搖搖頭,沒說話。
他扛起鋤頭,佝僂著背,慢慢往村里走去。
李青陽站在地頭,看著那些稀稀拉拉的麥苗。葉子黃的多,綠的少,蔫巴巴地耷拉著,像是在求饒。
風一吹,葉子嘩啦啦響,聲音乾巴巴的。
李清遠蹲在地上,用手指戳著乾裂的土塊。
「姐,土裂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麥子是不是渴了?」
「嗯。」
「那給它澆水啊。」
李青陽低頭看他,沒說話。
李清遠站起來,拍掉手上的土,仰著臉問:「姐,咱們家的麥子渴不渴?」
「渴。」
「那咱們給它們澆水?」
李青陽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:「好,回去跟娘說,讓她澆。」
李清遠滿意了,拉著她的手往家走。
走出一段,忽然又問:「姐,那個表姑還會來嗎?」
李青陽腳步頓了頓。
「會吧。」
「那咱們給她糧嗎?」
李青陽沒回答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像趙春妮這樣的人,只會越來越多。
旱情越重,這樣的人就越多。
走投無路的人,什麼事都幹得出來。
她抬頭看向村口的方向,那裡已經沒有人了。
只有黃土路,乾乾的,被太陽曬得發白。
遠處的地里,有人還在澆水,一擔一擔地挑,佝僂的背影在日頭底下挪動。
風一吹,塵土揚起來,迷了眼。
李清遠揉了揉眼睛,往她身邊靠了靠。
「姐,我餓了。」
「回去吃飯。」
「今天吃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想吃雞蛋羹。」
「那回去跟奶說。」
「奶會給做嗎?」
「會。」
「奶真好。」
李青陽牽著他,往家的方向走。
身後,太陽曬著乾裂的土地,照著那些蔫頭耷腦的麥苗。
風把塵土吹起來,落在他們的腳印上。
很快,那些腳印就模糊了。
走到家門口,還沒進去,就聽見裡頭有人說話。
是爺爺的聲音。
「……糧價又漲了。我跟老周說了,讓他幫我留兩袋,過兩天去拉。」
劉杏花的聲音:「能留得住嗎?別被人搶了先。」
「應該能。老周跟我是老交情了。」
李青陽推開院門,走進去。
灶房裡煙氣騰騰,王知畫在做飯,吳梅在燒火,劉杏花在案板上切菜。
李樹林坐在院子裡,手裡拿著一根旱菸袋,沒點,就那麼捏著。
看見李青陽進來,他招招手。
「陽陽,過來。」
李青陽走過去,站到他跟前。
李樹林低頭看她,目光里有點別的什麼。
「剛才在外頭,看見什麼了?」
李青陽愣了一下。
爺爺怎麼知道?
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實話:「看見表姑了。在村東頭,跟人吵架,借糧。」
李樹林點點頭,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問:「你覺得,咱們該借嗎?」
李青陽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
一個六歲的孩子,怎麼會懂這些?
可她還是想了想,輕聲說:「不知道。」
李樹林看著她,眼睛裡有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「不知道也好。」他說,「有些事,知道了反倒難受。」
他站起來,把旱菸袋往腰間一別,往灶房走去。
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這幾天,別往外跑了。」
李青陽一怔:「為什麼?」
李樹林沒回答,走進灶房去了。
灶房裡傳來劉杏花的聲音:「吃飯了!都進來端碗!」
李清遠早就跑進去了,這會兒端著個小碗出來,碗裡是黃澄澄的雞蛋羹,冒著熱氣。
「姐!奶真的給我做了雞蛋羹!」
李青陽接過碗,低頭看著那碗蛋羹。
熱氣蒸騰上來,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她端著碗,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
太陽掛在頭頂,明晃晃的。
一絲雲都沒有。
遠處,隱約傳來狗叫聲,一聲一聲的,叫得人心慌。
她低頭,把雞蛋羹一口一口吃下去。
很嫩,很香,和那天一樣。
可她知道,這樣的日子,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