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三月十七那天傳回來的。
李樹林一早去了鎮上,晌午回來的時候,臉色沉得能擰出水。他把旱菸袋往桌上一撂,悶聲說了一句:「糧店排長隊了,老周的鋪子,糧價又漲了三成。」
灶房裡靜了一瞬。
劉杏花正在盛飯的手頓了頓,碗差點沒端穩。
「三成?」她聲音都變了,「這才幾天?」
「五天。」李樹林在凳子上坐下,接過王知畫遞過來的水碗,卻沒喝,就那麼攥著,「鎮上的人都在搶糧。聽說南邊來的糧車被劫了,半個月內都到不了。各家糧店都限著賣,一人只許買五斤。」
「那咱們家的糧……」
「我排了一上午,買了三十斤。」李樹林從背簍里掏出一個布袋子,放在桌上,「就這點,還是託了老周的面子。」
李青陽蹲在灶房門口,手裡端著半碗飯,聽著這些話,筷子戳在碗裡半天沒動。
三十斤。
一大家子十幾口人,三十斤能吃幾天?
她抬起頭,往灶房裡看了一眼。爺爺坐在那裡,眉頭皺成個疙瘩。奶奶站在灶台邊,臉色發白。大伯李習文垂著頭不說話,大伯母王知畫咬著嘴唇,娘親吳梅把燒火棍攥得死緊。
飯桌上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李清遠不懂這些,還在埋頭扒飯。李志欣和李志禮也察覺到了大人的臉色不對,乖乖地吃著飯,不敢出聲。
李青陽把碗放下,輕手輕腳出了灶房。
她站在院子裡,抬頭看天。
天還是藍的,太陽還是曬的。
從她穿越過來到現在,半個月了,一滴雨都沒下過。
地里的麥苗,一天比一天黃。
村裡的井,水位一天比一天低。
鎮上的糧價,一天比一天高。
她想起書里寫的那句話——「大同朝末年,連年大旱,民不聊生」。
連年大旱。
這才剛開始。
她不能再等了。
掙錢。
必須掙錢。
只有掙到錢,才能在糧價徹底漲上天之前,買到足夠的糧食。只有掙到錢,才能在逃荒的路上,有活下去的底氣。
可是怎麼掙錢?
她才六歲。
沒有本錢,沒有門路,沒有成年人能做的事。
除非……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前些天在村里閒逛的時候,她聽人說起過,村後的那座大山里,有藥材。有人進山挖到過黨參,賣了不少錢。還有人挖到過何首烏,被鎮上的藥鋪收去,換了三吊錢。
三吊錢,能買多少糧?
她不知道。
但至少,這是個路子。
問題是,她一個六歲的小丫頭,不可能自己進山。
得找人帶她去。
找誰?
爺爺要忙地里的事,大伯要教書,爹——
她爹李習武,這幾天正好在家。
他是鏢局的鏢頭,武藝高強,常年在外走鏢。這次是因為旱情,鏢局的生意少了,才在家裡多待了幾天。
找他,最合適。
李青陽打定主意,轉身往院裡走。
李習武這會兒正蹲在院牆根底下,手裡拿著一把刀在擦。那刀是他走鏢時用的,開了刃的,雪亮雪亮的。他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目光落在刀刃上,眉頭微微皺著。
李青陽走過去,在他旁邊站定。
李習武抬頭看了她一眼,手裡的動作沒停:「咋了,陽陽?」
「爹。」
李青陽蹲下來,跟他平視。
李習武愣了一下,把刀放下,上下打量她:「咋了?哪兒不舒服?」
「沒有。」李青陽搖搖頭,看著他的眼睛,「爹,你能帶我進山嗎?」
李習武眉頭一挑:「進山?幹啥?」
「我想去挖藥材。」
李習武愣了愣,隨即笑起來,粗糙的大手摸摸她的頭:「你個小丫頭,挖什麼藥材?山里危險,有野豬,有狼,不能去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李青陽咬了咬嘴唇,「爹,我想幫家裡掙錢。」
李習武的手頓住了。
他低頭看著這個六歲的閨女,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,裡頭有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認真。
「陽陽,」他的聲音放輕了,「你聽見你爺爺說的話了?」
李青陽點點頭。
李習武沉默了一會兒,把她抱起來,放在自己腿上。
「陽陽,掙錢是爹的事,不是你的事。你才多大?好好在家待著,陪清遠玩,就是幫爹的忙了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李青陽急得眼眶都有點紅,「爹,再不掙錢,糧價還要漲。咱們家的糧,撐不到秋收的。」
李習武的臉色變了一變。
他看著她,好一會兒沒說話。
過了半晌,他嘆了口氣:「這些話,誰教你的?」
「沒人教。」李青陽低下頭,「我自己想的。」
李習武又沉默了。
他想起前幾天,爹從鎮上回來,說糧價漲了。那時候陽陽就站在門口聽著。前天,隔壁棗花娘來借糧,陽陽也看見了。昨天,那個表姑趙春妮來鬧,陽陽也碰上了。
這孩子,雖然小,但心重。
「爹,」李青陽抬起頭,扯著他的袖子,「我真的想幫忙。我聽人說,山裡有藥材,能賣錢。你就帶我去一次,我就跟在爹後頭,不亂跑。要是挖不到,我就不去了。好不好?」
李習武看著她,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
這孩子,燒了一場之後,像是換了個人似的,懂事得讓人心疼。
「行吧。」他終於點了頭,「明兒個一早,我帶你去。不過說好了,就在山腳下轉轉,不能進深山。」
李青陽眼睛一亮:「真的?」
「爹還能騙你?」
李青陽笑起來,從他腿上跳下來,往灶房跑:「我去跟奶說!」
李習武看著她的背影,搖了搖頭,又拿起刀繼續擦。
灶房裡,劉杏花聽了李青陽的話,第一反應是反對。
「進山?不行!你才多大?山里多危險你不知道?」
「奶奶,我爹帶我去,就在山腳下,不走遠。」
「那也不行!」劉杏花把鍋鏟一放,「你病剛好,折騰什麼?再說,挖什麼藥材?你認得嗎?」
李青陽早就想好了說辭:「奶奶,我在村口聽周爺爺說過,山裡有黨參,還有何首烏。他教過我認葉子。」
這話當然是編的。
但周老伯確實經常進山採藥,村里人都知道。
劉杏花半信半疑地看著她:「你周爺爺教過你?」
「教過。」李青陽一臉認真,「奶奶,你就讓我去吧。要是挖到了,就能換錢買糧了。」
劉杏花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反駁的話來。
這孩子,說的句句在理。
可是……
「娘,」吳梅在旁邊開了口,「要不就讓她去吧。習武跟著,出不了事。這孩子心重,不讓她去,她也不安生。」
劉杏花看看兒媳婦,又看看李青陽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終於嘆了口氣。
「行吧。明兒個早點回來,別在山裡耽擱。」
「謝謝奶奶!」
李青陽笑得眉眼彎彎,轉身跑出去,差點撞上端著一盆水進來的王知畫。
「這孩子,高興成這樣。」王知畫笑著搖搖頭。
第二天,天剛蒙蒙亮,李青陽就醒了。
她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底碎花小襖,又套上娘給她做的一雙新布鞋——說是新鞋,其實是舊的翻新,底子納得厚厚的,耐磨。
劉杏花給她包了兩個窩頭,又塞了一小袋水,千叮嚀萬囑咐:「跟著你爹,別亂跑。太陽落山前必須回來。聽見沒?」
「聽見了。」
李青陽把乾糧背在身上,跟著李習武出了門。
村後的山,叫青牛山。
據說是因為山形像一頭臥著的青牛而得名。山不算高,但連綿起伏,一直延伸到遠處。山腳下是村里人開墾的荒地,種些雜糧。再往上,就是野林子了。
李習武走在前頭,腰間別著那把雪亮的刀,手裡還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。他走得不快,時不時回頭看看李青陽。
「累不累?」
「不累。」
李青陽跟在他後頭,小短腿緊倒騰,眼睛卻一直往路兩邊瞄。
她上輩子是個十八線小藝人,但拍過一些古裝劇,也看過不少野外求生的資料。藥材她認得的不多,但常見的幾種,比如黨參、黃芪、何首烏,她還是知道個大概的。
黨參的葉子是卵形的,邊緣有鋸齒,花是鍾狀的,黃綠色。何首烏的葉子是心形的,藤本植物,塊根能入藥。
她在心裡默念著這些,目光在林間搜尋。
走了一會兒,李習武停下腳步,指著前頭一片林子:「就在這兒轉吧。再往裡就深了,有野物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蹲下來開始仔細看。
林子裡落葉很厚,踩上去軟軟的。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,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她看見一叢熟悉的植物——葉子卵形,邊緣有鋸齒,開著小小的黃綠色鍾狀花。
黨參!
她心裡一陣狂跳,但臉上沒露出來。她指著那叢植物,故作天真地問:「爹,你看這個,是不是黨參?」
李習武走過來,蹲下看了看,有些驚訝:「你認得?」
「周爺爺教過我。」李青陽把早就準備好的理由拿出來,「他說這種葉子的,底下就有黨參。」
李習武端詳了一會兒,點點頭:「像。挖開看看。」
他拔出刀,小心翼翼地在植株旁邊挖起來。土層不厚,挖了沒多深,就露出了土黃色的根莖。
李習武把根莖完整地挖出來,抖掉泥土,放在手心裡端詳。
這是一根拇指粗細的黨參,鬚根完整,品相不錯。
「行啊,陽陽!」李習武笑起來,把黨參遞給她,「還真讓你認著了。」
李青陽捧著那根黨參,心裡激動得不行,但面上還是穩住了。
這只是開始。
她在附近繼續尋找,又發現了幾叢黨參。李習武按照她的指點,一棵一棵挖出來,不一會兒就挖了小半袋。
「差不多了吧?」李習武擦擦汗,「這玩意兒多了也不值錢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正要說話,忽然瞥見不遠處的山坡上,有一片藤蔓植物,葉子心形,綠油油的,長得特別茂盛。
她心裡一動,快步走過去。
藤蔓攀在灌木叢上,底下是一堆亂石。她蹲下來,撥開枯葉,看見一根粗壯的藤莖從石縫裡鑽出來,藤莖底部膨大,隱隱露出一點棕褐色。
何首烏。
而且看起來,年份不短。
「爹!」她壓著聲音喊,「你過來看看這個!」
李習武走過來,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根藤莖,眉頭一挑:「這是……」
「何首烏。」李青陽說,「周爺爺說,這種藤底下長的,就是何首烏。越大越值錢。」
李習武蹲下來,仔細看了看那藤莖的粗細,倒吸一口氣:「這得長多少年?」
「不知道。挖開看看?」
李習武點點頭,開始動手。
他把周圍的碎石清理開,用刀小心地挖著土。挖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,那東西的全貌才慢慢露出來——
是一塊奇形怪狀的塊根,足有成人拳頭大小,表面坑坑窪窪,長滿了鬚根。顏色是深棕色的,有些地方已經發黑,看著就像個風乾的疙瘩。
但李青陽知道,這東西值錢。
何首烏,年份越久越值錢。這塊頭,少說也有幾十年。
李習武把它捧起來,掂了掂,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:「好傢夥,這麼沉。」
他把何首烏放進袋子裡,抬頭看著李青陽,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。
「陽陽,你咋認得這些的?」
李青陽低下頭,避開了他的目光。
「周爺爺教的。」
她知道自己有些出格了。
一個六歲的小丫頭,認得黨參就算了,還能認出幾十年的何首烏?這說不過去。
可她沒辦法。
時間不等人。
她必須儘快找到掙錢的法子,哪怕冒點風險,也在所不惜。
李習武沒再追問,只是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走吧,再轉轉,看看還有沒有別的。」
他們在山裡又轉了一個多時辰,李青陽又發現了幾株黃芪和一些常見的草藥。雖然不如何首烏值錢,但積少成多。
太陽漸漸西斜,李習武看看天色,說該回去了。
下山的時候,李習武順手打了一隻野兔。那兔子跑得快,但他眼疾手快,一棍子撂倒,拎起來往背簍里一扔。
「晚上給你燉兔肉吃。」
李青陽看著那隻死兔子,心裡沒什麼波動。上輩子她也是吃肉的,這輩子也一樣。
她只是想著,藥材能賣多少錢,能買多少糧,夠不夠……
「陽陽。」李習武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李習武走在她前頭,頭也沒回,聲音卻沉沉的:「你心裡是不是有事?」
李青陽腳步頓了頓。
「爹……」
「你是我閨女,我能看不出來?」李習武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著她,「從你病好了之後,就變了好多。天天悶著頭想事,吃飯的時候也發呆,跟以前那個嘰嘰喳喳的陽陽不一樣了。」
李青陽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當然不一樣。
芯子都換了,怎麼可能一樣?
可她不能說。
「爹,我只是……」她低下頭,「只是害怕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沒糧吃。怕餓肚子。怕……」她頓了頓,把「怕全家都死了」咽回去,「怕日子難過。」
李習武看著她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他走回來,蹲下,把她抱起來。
「陽陽,有爹在,有爺爺在,餓不著你。」
李青陽趴在他肩頭,聞著他身上那股汗味和山林的氣息,眼眶有點熱。
她知道,他說的都是真心話。
可是,他不知道,這場旱災有多嚴重。
他不知道,再過幾個月,會有多少人餓死。
她什麼都知道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「走吧,回家。」李習武把她放下來,牽著她的手往山下走。
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李青陽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山。
青牛山,靜靜臥在那裡,沉默著。
她攥緊了手裡的布袋,那裡頭裝著他們挖來的藥材,裝著這個家的希望。
回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劉杏花站在院門口張望,看見他們回來,長長地鬆了口氣。
「咋這麼晚?急死我了。」
「挖到好東西了。」李習武將背簍放下,把那塊何首烏拿出來,「娘,你看這個。」
劉杏花湊過來一看,倒吸一口氣:「這是……何首烏?」
「對。陽陽認出來的。」
劉杏花抬頭看著李青陽,目光里滿是驚訝。
「你認得?」
李青陽又把周老伯搬出來:「周爺爺教過我。」
劉杏花沒再說什麼,只是把她摟過來,摸了摸她的臉。
「好孩子。」
晚飯的時候,李樹林拿著那塊何首烏翻來覆去地看,最後點點頭:「品相不錯,能值幾個錢。明天我拿去鎮上藥鋪問問。」
李青陽咬著窩頭,心裡默默算著。
一塊何首烏,加上那些黨參黃芪,能換多少糧?
她不知道。
但至少,這是第一步。
屋外,天黑透了。
沒有月亮,也沒有星星。
風從遠處吹來,乾乾的,帶著塵土的氣息。
李青陽坐在門檻上,聽著屋裡爺爺和爹說話的聲音,聽著灶房裡奶奶和娘忙活的動靜,聽著弟弟李清遠咯咯的笑聲。
她抬起頭,看向黑沉沉的天。
還是沒雲。
還是沒雨。
她把手伸進口袋裡,摸到一個小小的東西。
那是一顆乾癟的野果,她在山裡摘的,不知道能不能吃,只是下意識地揣了回來。
她把它拿出來,在手裡轉了一圈,又放回去了。
明天,去鎮上。
然後,繼續想辦法。
活下去的辦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