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李青陽就被劉杏花從被窩裡撈了出來。
「快醒醒,你爹等著呢。」
李青陽迷迷糊糊睜開眼睛,外頭黑漆漆的,只有灶房的窗戶透著昏黃的燈光。她揉揉眼睛,摸到衣服往身上套。
李清遠還在旁邊呼呼大睡,四仰八叉地攤著,嘴角掛著一道亮晶晶的口水。李青陽給他掖了掖被角,輕手輕腳下地。
灶房裡熱氣騰騰,吳梅在燒火,王知畫在揉面,劉杏花往鍋里下著麵條。案板上已經擺好了幾個窩頭,用包袱皮包著,顯然是給他們帶的乾糧。
「奶。」
「醒了?快來吃飯。」劉杏花把一碗熱麵條推到她面前,「趁熱吃,一會兒該涼了。」
李青陽端起碗,埋頭吃起來。麵條是雜麵的,糙,但管飽。碗底臥著一個荷包蛋,她夾起來,愣了一下。
「奶,這蛋……」
「給你吃的。」劉杏花頭也沒回,「你今天要去鎮上,得吃飽。」
李青陽看著那個荷包蛋,沒說話,低頭咬了一口。
蛋黃是溏心的,流出來,糊在舌頭上,香得人眼眶發熱。
李習武從外頭進來,腰間別著那把刀,背上背著個背簍,裡頭裝著那包藥材。他在桌邊坐下,端起面碗呼嚕呼嚕吃起來,三兩下就見了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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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走吧。」他抹抹嘴,把背簍重新背好。
李青陽把最後一口面塞進嘴裡,又灌了半碗麵湯,跟著站起來。
劉杏花追到門口,往李青陽懷裡塞了兩個窩頭:「路上吃。早點回來。」
「知道了奶。」
父女倆踏著晨霧出了門。
天還沒亮透,村道上靜悄悄的,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。李青陽跟在李習武后頭,小短腿緊倒騰,走得氣喘吁吁。
「爹,鎮裡多遠?」
「二十里地。走快點兒,一個半時辰能到。」
一個半時辰,三個小時。
李青陽默默算了算,咬著牙跟上。
路是黃土路,被太陽曬得干硬,踩上去梆梆響。路兩邊的地里,麥苗黃不拉幾的,蔫頭耷腦地戳著。有些地塊已經荒了,雜草比麥子還高,顯然是被主人放棄了。
走了一段,迎面遇見幾個挑著擔子的人,也是往鎮上方向去的。有挑菜的,有挑柴的,還有趕著驢車的。驢車上坐著個老漢,車上裝著幾袋糧食,車軲轆吱呀吱呀響,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
李習武側身讓過驢車,低聲說:「都是去鎮上賣東西的。這些日子,進鎮的人比往常多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家裡快斷糧了,把能賣的都賣了,換糧。」李習武的聲音沉沉的,「你看那老漢,車上的糧袋子癟得很,那是他家最後的口糧了。賣了換錢,再去買糧——可糧價一天一個樣,等他把東西賣了,錢還能買多少糧?」
李青陽沒說話,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輛吱呀作響的驢車。
驢車漸漸遠了,消失在晨霧裡。
太陽慢慢升起來,霧散了,天藍得刺眼。
路上的人越來越多,有挑擔的,有背簍的,有牽著孩子的,有扶著老人的。個個行色匆匆,臉上帶著一種相似的焦灼。
李青陽看見一個年輕的婦人,背上背著個包袱,懷裡抱著個孩子,走得踉踉蹌蹌。那孩子哭得有氣無力,聲音像小貓叫。
李習武腳步頓了頓,從懷裡摸出半個窩頭,遞過去。
那婦人愣了一下,眼眶一紅,接過窩頭,連連道謝。
李習武擺擺手,牽著李青陽繼續往前走。
「爹,」李青陽小聲問,「那個小孩,是不是餓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他娘沒帶吃的嗎?」
李習武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:「也許有,也許沒有。這年頭,誰知道呢。」
李青陽沒再問了。
她只是把懷裡那倆窩頭抱得更緊了些。
又走了大半個時辰,遠遠地看見鎮子了。
鎮子叫平安鎮,是方圓幾十里最大的集鎮。土夯的圍牆,四門都有哨卡,站著幾個拿刀的把守。進鎮的人排著隊,一個一個往裡走。
李習武牽著李青陽排隊。前頭是個老漢,挑著兩筐雞蛋,雞蛋上頭蓋著破布,遮得嚴嚴實實。
「老哥,今兒個查得嚴不嚴?」李習武問。
老漢回頭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:「嚴。說是前幾天,有人趁亂搶糧鋪,鎮上加了人手。」
李青陽豎著耳朵聽。
搶糧鋪。
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了。
隊伍慢慢往前挪。輪到他們的時候,一個守門的漢子上下打量了一眼,目光在李習武腰間的刀上停了停。
「鏢局的?」
「對,李家鏢局的。」李習武點點頭。
漢子擺擺手:「進去吧。」
進了鎮子,李青陽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條主街筆直地往前延伸,兩邊是各式各樣的鋪子——雜貨鋪、布莊、糧店、藥鋪、鐵匠鋪、茶館……街上人來人往,摩肩接踵,熱鬧得不像個旱災年頭的鎮子。
但李青陽很快看出了不對勁。
那些鋪子裡,糧店門口排的隊伍最長,彎彎曲曲的,從店裡一直排到街上,拐了個彎還看不見頭。排隊的都是些面黃肌瘦的人,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糧店的大門,像盯著救命稻草。
其他鋪子門口卻冷清得多。布莊裡沒人,雜貨鋪里也沒人,鐵匠鋪的夥計趴在櫃檯上打瞌睡。
而那些擺地攤的——賣菜的、賣柴的、賣家當的、賣孩子的——擠滿了街邊。
李青陽看見一個年輕男人蹲在地上,面前擺著一把刀。那刀看著挺新,刀鞘上還鑲著銅飾。他旁邊蹲著個婦人,低著頭,看不清臉,手裡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丫頭。小丫頭瘦得皮包骨頭,眼睛大大的,直愣愣地看著過往的人。
他們面前放著一塊木牌,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:賣刀,賣身。
李青陽的腳步頓了頓。
李習武也看見了。他沉默了一瞬,牽著李青陽從那攤子前走過去,什麼都沒說。
走過那攤子的時候,李青陽看見那小丫頭的眼睛追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垂下去,又變成那種直愣愣的空洞。
她攥緊了李習武的手。
「爹。」
「嗯?」
「那個小孩……」
「別看了。」李習武的聲音有些啞,「走吧,先去藥鋪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藥鋪在街中段,門臉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。櫃檯後頭站著一個穿長衫的老者,戴著副銅邊眼鏡,正在撥算盤。見他們進來,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抓藥還是賣藥?」
「賣藥。」李習武把背簍放下來,把那包藥材放到櫃檯上。
老者放下算盤,打開包袱,一樣一樣拿出來看。黨參、黃芪、幾樣常見草藥,最後是那塊何首烏。
看見那塊何首烏,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拿起那塊何首烏,湊到窗邊,翻來覆去地看,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。
「這何首烏,哪兒來的?」
「山里挖的。」李習武說。
老者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李青陽一眼,目光里有些狐疑:「你們自己挖的?」
「對。」
老者沒再追問,把何首烏放下,又開始看那些黨參黃芪。
李青陽站在櫃檯前,仰著頭看那老者,心裡七上八下。
她不認識這位,不知道他為人如何,會不會壓價。但她知道,這種老藥鋪的掌柜,眼睛都毒得很,好壞一眼就能看出來。
老者把藥材都看完了,直起身,報了個價。
黨參黃芪加上那些雜七雜八的草藥,一共給了二兩銀子。那塊何首烏,單獨給了五兩。
七兩銀子。
李青陽在心裡飛快地算著帳。她不知道現在的糧價,但七兩銀子,應該能買不少。
李習武顯然也沒想到能賣這麼多,愣了一下,然後點點頭:「行。」
老者從柜子里取出銀子和銅板,數好了遞過來。李習武接過去,仔細數了一遍,揣進懷裡。
「老伯,」李青陽忽然開口,「我想問一下,現在糧價多少了?」
老者低頭看了她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。這個小丫頭,從進店到現在,一直安安靜靜的,這會兒忽然問這個。
「粗糧一斤,三十文。細糧一斤,五十文往上。還在漲。」老者推了推眼鏡,「你這七兩銀子,換成銅板是七千文。買粗糧的話,能買二百三十多斤。夠一家人吃一陣子的。」
李青陽默默算著。
一大家子十幾口人,一天怎麼也得七八斤糧。二百三十斤,也就夠吃一個月。
這些藥材,是她和爹在山裡轉了大半天才挖到的,而且這可能是她穿越過來的新手福利,並不能保證下一次還能挖到這些名貴的藥材。
還不夠。
遠遠不夠。
「謝謝老伯。」她點點頭,跟著李習武出了藥鋪。
站在街上,李習武低頭問她:「想買糧?」
「嗯。」李青陽看著他,「爹,糧價還在漲。越早買越好。」
李習武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:「走,去糧店看看。」
糧店門口的長隊還沒散,彎彎曲曲的,看不見頭。李習武牽著李青陽走到隊尾,站在一個老頭後頭。
老頭佝僂著背,手裡攥著個破布袋子,眼睛盯著前頭的糧店大門,嘴裡念念有詞。李青陽側耳聽了聽,是在念「還有糧還有糧」,翻來覆去的。
隊伍挪得很慢。
前頭有人從糧店裡出來,臉上帶著笑,抱著個沉甸甸的袋子,像抱著寶貝。也有人出來的時候兩手空空,臉上死灰一片,走路的腳步都是飄的。
「沒糧了?」有人問。
「沒了。」那空手的人搖搖頭,聲音沙啞,「輪到我正好賣完。說下一批不知道什麼時候到。」
隊伍里一陣騷動。
有人開始往前擠,想看看是不是真的。有人罵罵咧咧地離開,去找別的糧店。更多的人站在原地,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。
李習武皺皺眉,牽著李青陽到另一家糧店繼續排隊。
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終於輪到他們。
糧店的夥計站在門口,扯著嗓子喊:「每人限買五斤!粗糧三十二文一斤!細糧五十五文一斤!先交錢後拿糧!」
李習武從懷裡數出銅板,遞過去:「粗糧和細糧各五斤。」
夥計接過錢,從後頭舀出五斤粗糧和細糧,分別倒進李習武的布袋子裡。粗糧是糙米,混雜著糠皮和石子,黃不拉幾的,但聞起來有糧食特有的香味。細糧是黃黃的麥粒,飽滿圓潤,捧起一把沙沙作響,散發清甜麥香,沒有粗糧的粗糙。
李青陽看著那五斤糙米和五斤麥子,心裡沉甸甸的。
十斤糧。
只夠一家人吃兩天。
她抬起頭,往街對面看去。對面也是一家糧店,門口同樣排著長隊。隊伍里有個熟悉的身影——
是村里人。
那個周老伯。
他佝僂著背,站在隊伍中間,手裡攥著個破布袋,眼睛直愣愣地盯著糧店的門。他的臉比前幾天更黑了,皺紋更深了,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樹。
李青陽扯扯李習武的袖子:「爹,周爺爺也來了。」
李習武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看見了周老伯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。
「走吧,過去看看。」
他們穿過街道,走到周老伯身邊。
「周叔。」
周老伯轉過頭,看見是他們,愣了愣,然後擠出一個笑:「習武,陽陽。你們也來買糧?」
「嗯。」李習武點點頭,「周叔,你家……」
「沒糧了。」周老伯搖搖頭,聲音沙啞,「撐不了幾天了。來鎮上看看,能買多少是多少。」
李習武看著他,欲言又止。
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周老伯那雙乾枯的手。那雙手她見過,在村口的地里,捏著乾裂的土,說「再不下雨,麥子就完了」。
那雙手現在攥著個破布袋,攥得指節發白。
「周爺爺,」她輕聲問,「你家已經沒有一點糧食了嗎?」
周老伯低頭看著她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。
「還有一點糧食。」他說,「但看現在這糧價飛漲,地里莊稼也長的不是很好,我就想著多買點,至少撐到秋收。」
李青陽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周老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,粗糙的掌心帶著溫熱。
「丫頭,好好跟著你爹。你們家人口多,日子難,但人多力量大。熬一熬,總能過去的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。
隊伍慢慢往前挪。周老伯往前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來,沖他們擺擺手。
「回去吧。別在這兒耗著了。」
李習武點點頭,牽著李青陽轉身離開。
走了幾步,李青陽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周老伯佝僂的背影,擠在長長的隊伍里,那麼瘦,那么小,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。
街邊的地攤上,那個賣刀賣身的一家三口還在。小丫頭還是直愣愣地看著過往的人,眼睛空洞得像兩口枯井。
李青陽收回目光,跟著李習武往前走。
「爹。」
「嗯?」
「咱們再去鏢局看看?」
李習武腳步頓了頓,低頭看她。
李青陽仰著臉,認真地說:「爹,鏢局的人走南闖北,知道的消息多。咱們去問問,外頭到底怎麼樣了。」
李習武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。
這孩子,才六歲,想得比誰都多。
「好。」他點點頭,「去鏢局看看。」
錢家鏢局在鎮子東頭,是一個大院子,門口掛著塊褪色的木匾,上頭寫著「錢家鏢局」四個字。院子裡停著幾輛馬車,幾個漢子正在餵馬、擦刀。
李習武一進門,就有人打招呼。
「習武哥!回來了?」
「習武哥,你家閨女?長得真俊!」
李習武笑著應和,牽著李青陽進了院子。
一個中年漢子從屋裡出來,生得虎背熊腰,一臉絡腮鬍子,正是鏢局的總鏢頭,姓錢,大夥都叫他錢頭兒。
「習武?咋這時候來了?」錢頭兒走過來,看見李青陽,愣了一下,「這是你閨女?」
「對,陽陽,叫錢伯伯。」
「錢伯伯好。」李青陽乖乖叫人。
錢頭兒點點頭,把李習武拉到一邊,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。
李青陽豎著耳朵聽,隱約聽見幾個詞——「北邊」「亂」「回不來」「糧道斷了」。
李習武的臉色越來越沉。
過了一會兒,李習武走回來,蹲下身子,平視著李青陽的眼睛。
「陽陽,爹要跟你說點事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。
「鏢局前幾天派出去的一隊人,到現在還沒回來。走的最北邊的道,運的是一批貨。」李習武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錢頭兒說,那邊已經開始亂了。有流民,有土匪,還有潰兵。南邊過來的糧道也斷了,商路也斷了。」
李青陽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雖然她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,但親耳聽到這些消息,還是不一樣。
「最北邊亂了,邊關那邊,胡人在蠢蠢欲動。」李習武繼續說,「南邊也好不到哪兒去。朝廷那幾位王爺,爭得你死我活,誰也不管老百姓的死活。」
李青陽看著他,輕聲問:「爹,咱們該怎麼辦?」
李習武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,把她抱起來,讓她坐在自己手臂上。
「回家。」他說,「先回家。」
走出鏢局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街上的人比早上少了一些,但糧店門口的長隊還在。那些面黃肌瘦的人,還在等著那一點點活命的糧食。
李青陽趴在李習武肩頭,看著那些人的臉。
焦慮的,麻木的,絕望的,祈求的。
她忽然想起那本書里的一句話。
「大同朝末年,民不聊生。」
書里只用一句話就帶過了。
可此刻,她親眼看見了。
聊生。
連活著都難。
「爹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咱們存糧吧。越多越好。」
李習武腳步頓了頓,沒說話。
「不只糧。」李青陽繼續說,「鹽,布,藥,能存的都存。還有……」
她頓了頓,壓低了聲音。
「還有,咱們得準備跑。」
李習武猛地停下腳步,低頭看她。
李青陽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躲閃。
她知道這話從一個六歲孩子嘴裡說出來有多離譜。
可她必須說。
她不能看著這一家子人,像書里寫的那樣,一個一個死在她面前。
「爹,」她的聲音很輕,但很穩,「你信我嗎?」
李習武看著她,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。
那眼睛裡,有一種讓他陌生的東西。
不像個六歲孩子該有的東西。
可那是他閨女。
是他閨女。
「信。」他說。
李青陽眼眶一熱,低下頭,把臉埋在他肩上。
李習武抱著她,在夕陽里站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轉身,大步往鎮外走去。
後頭,平安鎮的影子越拉越長。
街上的人還在排隊,還在賣身,還在絕望里掙扎。
而他們父女倆,背著那十斤糧食,往家的方向走。
往那個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家裡走。
往那條活命的路上走。
太陽落下去的時候,他們終於看見了清水村的影子。
炊煙裊裊升起,在干透了的天空里飄散。
李青陽從李習武肩上抬起頭,看向那個小村莊。
三間青磚大瓦房,是她家。
院子裡有人影走動,是奶奶,是娘,是大伯母,是弟弟妹妹。
她忽然很想跑回去,跑進那個院子,跑到那些人身邊。
李習武把她放下來,牽著她的手。
「走吧,回家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跟著他往村里走去。
天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