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習武和李青陽回到村裡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灶房裡亮著燈,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,在院子裡落下一小片暖意。劉杏花站在院門口張望,看見他們的影子,快步迎上來。
「咋這麼晚?急死我了。」
「在鏢局耽擱了一會兒。」李習武將背簍放下,把裝著糧食的布袋遞給劉杏花,「買了十斤糧。」
劉杏花接過去,掂了掂,嘆了口氣:「十斤……夠吃兩天乾的,省著吃能吃三天。」
「今天賣藥材掙了七兩銀子,明天我再去鎮上。」李習武說,「牽上咱家牛車,多跑幾趟,能買多少是多少。」
劉杏花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,拉著李青陽往灶房走:「餓了吧?鍋里給你留著飯。」
灶房裡,一大家子人都在。李樹林坐在桌邊,手裡捏著旱菸袋,沒點。王知畫在收拾碗筷,吳梅在燒熱水,李志禮趴在桌上看書,李志欣在旁邊拿樹枝在地上畫畫,李清遠已經趴在灶邊睡著了,小臉睡得紅撲撲的。
看見李青陽進來,李志欣一下子跳起來:「陽陽!你回來啦!鎮上好不好玩?」
李青陽搖搖頭,在李志欣旁邊坐下。
劉杏花端來一碗雜麵糊糊,又拿來半個窩頭。李青陽接過來,埋頭吃起來。
李樹林看著她吃完,才開口問:「習武,鎮上咋樣?」
李習武在他對面坐下,沉默了一會兒,把今天在鎮上看見的一五一十說了。
糧店排長隊,限購五斤,粗糧三十二文一斤,細糧五十文一斤。
街上賣兒賣女的人。
藥鋪掌柜說糧價還在漲。
鏢局錢頭兒說最北邊亂了,南邊糧道也斷了,一隊人出去到現在沒回來。
他說得很慢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驚著誰。
灶房裡安靜得只剩柴火噼啪的聲音。
劉杏花臉色發白,王知畫咬著嘴唇,吳梅攥緊了手裡的燒火棍。李志禮放下書,抬起頭,小臉上帶著不屬於八歲孩子的沉重。李志欣也不畫了,愣愣地聽著。
李樹林沉默了很久,把旱菸袋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「明天,」他說,「我去找村長。」
李習文從外頭進來,手裡提著個木桶。他把桶放下,擰著眉頭問:「爹,找村長幹啥?」
「把鎮上那些事,跟他說說。」李樹林吐出一口煙,「讓村里人都知道知道,心裡有個數。」
李習文走過來坐下,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:「是該說。可說了又能怎樣?該沒糧的還是沒糧。」
「至少知道存糧。」李樹林說,「現在存還來得及。再晚,就真來不及了。」
李青陽端著碗,聽著這些話,心裡稍微安了一點。
爺爺是明白人。
第二天一早,李樹林就出門了。
李青陽想跟著去,劉杏花不讓:「大人的事,你個小丫頭去幹啥?」
「我想聽聽。」
劉杏花看著她,最後還是嘆了口氣:「去吧去吧,別搗亂。」
村長家住在村東頭,是座土坯房,比李家的青磚房差了一截。村長姓周,叫周大川,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生得敦實,皮膚黝黑,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。
李青陽跟著爺爺到的時候,周大川正在院子裡餵雞。幾隻蘆花雞圍著他咕咕叫,爭著啄食。
「樹林哥?」周大川放下簸箕,迎上來,「啥風把你吹來了?」
「大川,有事跟你說。」李樹林在院門口站定,「外頭的事,你知道多少?」
周大川臉色變了變,往屋裡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:「樹林哥,進來說。」
他們進了堂屋,李青陽跟在爺爺後頭,站在門邊。
周大川的媳婦給倒了碗水,就退到裡屋去了。周大川在李樹林對面坐下,嘆了口氣。
「樹林哥,我也不瞞你。前幾天我去鎮上,也看見了。糧店排長隊,街上有賣孩子的。」他搓著粗糙的手,「回來我幾天沒睡好覺。可我能咋辦?我是村長,得管這一村人。可我沒糧,我拿啥管?」
李樹林沉默了一會兒,把旱菸袋遞過去。周大川接過來,也點上一鍋,狠狠吸了一口。
「大川,」李樹林說,「我今天來,是想讓你給村里人提個醒。能存糧的趕緊存糧,能想別的辦法的趕緊想別的辦法。再不下雨,今年的收成就完了。最北邊已經開始亂了,流民、土匪、潰兵,啥都有。咱們這兒離那邊不算遠,亂起來,跑都跑不及。」
周大川臉色發白:「這麼嚴重?」
「只會更嚴重。」李樹林把菸袋接回來,「我今天把話撂這兒,信不信由你。但我得說,不能眼睜睜看著一村人往火坑裡跳。」
周大川沉默了很久,最後點點頭。
「樹林叔,我聽你的。明天召集村里人,你說,我站台。」
第二天下午,村里人在祠堂門口的空地上聚齊了。
稀稀拉拉幾十號人,站成一片。有人手裡還拿著鋤頭,有人抱著孩子,有人靠著牆根蹲著,臉上帶著麻木的表情。
李青陽站在人群後頭,踮著腳尖往前看。
爺爺李樹林站在祠堂門口的台階上,村長周大川站在他旁邊。李習武、李習文也在,站在人群前頭,像是在給爺爺壯聲勢。
「鄉親們,」李樹林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清楚,「今天叫大家來,是有幾句話想說。」
人群安靜下來,幾十雙眼睛盯著他。
「前幾天,我去鎮上,看見了一些事。」李樹林把鎮上糧店排長隊、糧價漲了三成、街上有人賣兒賣女的事說了一遍,又把最北邊開始亂了的消息說了。
人群里開始有人交頭接耳。
「真的假的?」
「我前幾天也去鎮上,好像是看見排隊的……」
「糧價又漲了?我上個月買還是二十五文……」
李樹林抬起手,讓大家安靜。
「我今天說這些,不是想嚇唬誰。是想讓大家心裡有個數。能存糧的,趕緊存糧。能想別的辦法的,趕緊想別的辦法。這旱,還不知道要旱到啥時候。」
人群里有人喊:「樹林叔,你說得輕巧!存糧?拿啥存?我們家早就沒糧了!」
「對啊,我們家也就夠吃十來天了!」
「沒糧咋辦?等死嗎?」
聲音越來越大,帶著驚慌和絕望。
周大川站出來,大聲說:「都別吵!聽樹林哥把話說完!」
人群慢慢安靜下來。
李樹林嘆了口氣:「我知道各家都不容易。我也沒糧分給大家。我就是想讓大家知道,外頭啥情況。別等到臨頭了,才知道著急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還有個事。山裡有東西能吃。野菜、野果、藥材,都能換錢換糧。能動的,多往山里跑跑。能挖一點是一點。」
人群里又有人問:「野菜?認識的能吃的野菜早就挖完了。」
「這個……」李樹林也說不清楚。
李青陽站在後頭,心裡一動。
她知道。
她知道還有哪些野菜能吃,哪些野果能吃,哪些根莖能充飢。
上輩子她拍過幾部古裝劇,其中有一部就是逃荒題材。為了演好角色,她專門查過資料,看過不少野外求生的內容。除了蕨菜、馬齒莧、蒲公英、薺菜、灰灰菜,什麼葛根、山藥、野百合,她都記得。
可她怎麼說?
一個六歲的小丫頭,站出來說「我知道還有哪些能吃」,誰會信?
她咬了咬嘴唇,把話咽回去。
散會以後,人群慢慢散了。有人在罵罵咧咧,說李樹林危言聳聽。有人臉色發白,匆匆往家趕,像是要去清點存糧。更多的人站在原地,茫然無措,不知道該幹什麼。
李青陽走到爺爺身邊,扯扯他的袖子。
「爺爺。」
李樹林低頭看她:「咋了?」
「山里肯定還有其他能吃的東西,我知道。」
李樹林愣了一下。
李青陽仰著頭,認真地說:「我真的知道的。哪些野菜能吃,哪些野果能吃,我都知道。爺爺,你讓我去挖,我挖回來給你看。」
「陽陽,你說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李樹林伸手摸摸她的頭,嘆了口氣。
「去吧。讓你爹跟著。」
從那天起,李青陽天天往山里跑。
李習武跟著她,有時候李志禮也來,背著個小背簍,話不多,幹活卻利索。
第一天,李青陽找到了一片蕨菜。嫩芽剛冒出頭,正是最嫩的時候。她教李習武怎麼掐,只掐最嫩的尖,留根讓它繼續長。半天工夫,挖了小半背簍。
第二天,她找到了馬齒莧和蒲公英。這兩樣東西田間地頭都有,但山里更多,長得也肥。蒲公英有點苦,但能當菜吃,也能曬乾了泡水喝。
第三天,她找到了野蒜和野蔥。這東西味兒沖,但炒菜放一點,香得很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……
每天進山,每天都有收穫。
劉杏花把那些野菜撿出來,能吃的當下就做了,吃不完的曬乾存起來。幾天下來,灶房屋檐下掛了一串串乾菜,風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
李青陽天天進山,小臉曬黑了一圈,人也瘦了點,但精神頭足得很。
李習武有時候問她:「陽陽,你咋知道這些東西能吃?」
李青陽還是那句話:「周爺爺教的。」
李習武不再問了。
第七天,李青陽發現了一樣東西。
那天他們走得更深了些,到了她之前從沒到過的地方。林子密了,光線暗了,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。她一邊走一邊看,忽然在一處山坡上停住了腳步。
那是一大片藤蔓植物,葉子寬大,掌狀分裂,藤蔓爬得到處都是,纏在灌木上,鋪在地上,密密麻麻的。
她蹲下來,扒開落葉,用手刨了刨土,刨出一截褐色的根莖。根莖粗壯,足有她手腕那麼粗,表面粗糙,掰開一看,斷面是白色的,滲出一點黏液。
葛根。
這是葛根。
李青陽的心砰砰跳起來。
葛根,這東西她知道。富含澱粉,可以當糧食吃。曬乾了磨成粉,可以沖糊糊,可以做餅子,可以摻在面里。雖然比不上正經糧食,但關鍵時刻,能救命。
而且這一片,足有半畝地那麼大。
「爹!」她壓著聲音喊,「你快來看!」
李習武走過來,蹲下看了看,皺眉問:「這是啥?」
「葛根。」李青陽指著那截根莖,「能吃。周爺爺說過,這東西能當糧食。」
李習武將信將疑地看了看那截根莖,又看看那一片藤蔓。
「這麼多?」
「嗯。」李青陽點點頭,「爹,咱們挖出來試試。」
李習武不再多問,拔出刀,開始挖。
土層不厚,但葛根扎得深。他費了好大勁,才挖出一根完整的。那根葛根足有兩尺長,粗得像小孩胳膊,掂一掂,好幾斤重。
「好傢夥。」李習武倒吸一口氣,「這要是能當糧食,這一片得有多少?」
李青陽在心裡算了算,心跳得更快了。
半畝地,就算畝產低一些,也能挖出幾百斤。
幾百斤葛根,能頂多少糧?
她不敢想。
「爹,咱們多挖點,拿回去給爺爺奶奶看。」
李習武點點頭,埋頭繼續挖。
那天他們挖了整整一背簍葛根,足有三四十斤。李習武背著背簍,李青陽跟在旁邊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。
回到家,劉杏花看見那一背簍褐色的根莖,愣住了。
「這是啥?」
「葛根。」李青陽說,「奶,這個能吃。」
劉杏花拿起一根,翻來覆去地看。她小時候逃過荒,見過一些東西,但葛根這東西,她還真不認識。
「能吃?咋吃?」
「可以蒸著吃,煮著吃,也能曬乾了磨粉。」李青陽說,「奶,你蒸幾根試試。」
劉杏花將信將疑,挑了幾根小的,洗乾淨,切成段,放進鍋里蒸。
半個時辰後,鍋蓋掀開,一股淡淡的香氣飄出來。
劉杏花用筷子夾出一段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
「能吃!」她說,「沒什麼怪味,有點甜,面面的,像山藥。」
李青陽鬆了口氣。
能吃就好。
能吃,就能救命。
李樹林把那幾根蒸葛根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又嘗了嘗,最後下了結論。
「明天,全家上山,挖葛根。」
第二天,李家全家出動。
李樹林、李習文、李習武三個男丁,加上劉杏花、王知畫、吳梅三個婦人,再加上李青陽、李志禮、李志欣三個孩子——李清遠太小,留在家裡,托鄰居照看。
一群人背著背簍、扛著鋤頭,浩浩蕩蕩往山里走。
到了那片葛根坡地,眾人一看,都驚住了。
「這麼多?」李習文蹲下來,扒開藤蔓看了看,「這得挖多少天?」
「別廢話,動手。」李樹林挽起袖子,第一個開挖。
一家人忙活了一整天,中午就在山裡啃乾糧,一直到太陽偏西才停手。
那天他們挖了整整幾百斤葛根。
背簍裝滿了,布袋裝滿了,連衣服脫下來紮成包袱都裝滿了。李習武和李習文輪流背著,一趟一趟往山下運。
回到家,院子裡堆得像座小山。
劉杏花看著那堆葛根,眼眶都紅了。
「這東西,能頂多少糧……」
李青陽站在旁邊,也看著那堆葛根。
幾百斤。
夠一家人吃一陣子了。
可這只是一天挖的。
那片坡地,還能挖好幾天。
「爺爺。」她扯扯李樹林的袖子。
李樹林低頭看她:「咋了?」
「咱們跟村里人說吧。」李青陽說,「讓大家都來挖。」
李樹林愣了一下,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丫頭,你知道這東西能救命不?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讓村里人來挖?挖完了,咱家就沒得挖了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:「我知道。可是爺爺,村里人……很多都沒糧了。周爺爺,棗花家,還有別人。他們要是沒糧,會餓死的。」
李樹林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東西。
劉杏花在旁邊聽了,嘆了口氣。
「這孩子,心善。」
李習武蹲下來,平視著李青陽的眼睛。
「陽陽,你真想讓村里人來挖?」
李青陽點點頭。
李習武沉默了一會兒,站起來,看向李樹林。
「爹,聽孩子的吧。」
李樹林抽了口旱菸,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把菸袋磕了磕,站起來。
「行。明天我去找村長。」
第二天,村長周大川又敲響了鑼。
村里人再次聚集在祠堂門口。
李樹林站在台階上,把葛根的事說了一遍。
「山裡有葛根,能吃,能頂糧食。我們家昨天挖了幾百斤。地方我知道,願意去的,明天一早村口集合,我帶你們去。」
人群里一陣騷動。
「葛根?啥是葛根?」
「能吃嗎?」
「別是騙人的吧?」
李樹林把那根蒸熟的葛根拿出來,掰成小塊,分給前頭的人嘗。
「自己嘗嘗,看能不能吃。」
嘗過的人眼睛都亮了。
「能吃!還有點甜!」
「這不比野菜強?」
「走走走!明天去!」
人群里響起一陣歡呼。
李青陽站在人群後頭,看著那些人的臉。
那些焦慮的、麻木的、絕望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了一點希望的光。
周老伯站在人群里,沖她點點頭,渾濁的眼睛裡有些濕潤。
棗花拉著她娘的手,沖她咧嘴笑,露出兩顆豁了的門牙。
連那個表姑趙春妮,也站在人群里,抱著她那面黃肌瘦的兒子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塊葛根。
李青陽收回目光,看向遠處的山。
青牛山靜靜臥在那裡,沉默著。
那片葛根坡地,能救多少人?
她不知道。
但至少,能救一個是一個。
太陽漸漸升高,曬在乾裂的土地上。
人群慢慢散了,往各自家裡走,準備明天的背簍和鋤頭。
李青陽站在祠堂門口,看著那些人遠去的背影。
爺爺走到她身邊,粗糙的手摸摸她的頭。
「丫頭,回家吧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跟著爺爺往家走。
身後,祠堂門口空蕩蕩的。
遠處,青牛山沉默著。
山里那片葛根,靜靜躺在土裡,等著被挖出來,去救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人。
這是救命糧。
是老天爺賞的最後一碗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