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根坡地的消息傳開以後,清水村像是活過來了。
第二天雞叫頭遍,村口就聚了幾十號人。男人們扛著鋤頭,女人們背著背簍,孩子們攥著麻袋,黑壓壓站了一片。村長周大川舉著火把在前頭領路,李樹林走在旁邊,一路交代著怎麼認葛根藤、怎麼挖不傷根。
李青陽也跟著去了。她本來不想去,想讓給更需要的人,但劉杏花非讓她去。
「你認得的,你去指點指點,省得他們挖錯了。」
於是她又背上小背簍,跟在人群里往山里走。
那片坡地很快被人群占領了。鋤頭起落,泥土翻飛,褐色的葛根一根根從土裡被請出來。有人挖到粗的,高興得直叫喚。有人挖到小的,也不嫌棄,小心翼翼裝進背簍。
「哎呀,這根比我胳膊還粗!」
「這得有幾斤?」
「三斤打不住!」
「發了發了,這下有糧了!」
笑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,在山林間迴蕩。
周老伯蹲在一處坡地上,用一把小鋤頭慢慢挖著。他年紀大了,挖得慢,但每一根都挖得很仔細,鬚根都捋得乾乾淨淨。李青陽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。
「周爺爺。」
周老伯抬起頭,看見是她,咧開嘴笑了:「丫頭,你來啦。多虧你,不然我們哪知道這好東西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:「周爺爺平常對我好,村裡的爺爺奶奶,大伯大娘也是。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下去。」
周老伯愣了一下,隨即笑著點點頭:「好孩子,好孩子。」
李青陽幫著他把一根葛根從土裡刨出來,又幫他把土填回去——這是她教大家的,挖完了要把土填上,來年還能長。雖然不知道來年會是什麼光景,很可能他們不在這了,但能留一分是一分,可以給其他人活的希望。
棗花在不遠處尖叫起來,她挖到了一根特別大的,舉起來給她娘看。棗花娘笑著罵她,臉上的愁雲散了不少。
那個表姑趙春妮也在,蹲在人群邊上,悶頭挖著。她旁邊坐著那個面黃肌瘦的小男孩,手裡攥著一根小葛根,啃得滿臉是泥。趙春妮偶爾抬頭看他一眼,目光里有些李青陽看不懂的東西。
太陽漸漸升高,又漸漸偏西。
挖葛根的人陸陸續續下山了,背著滿噹噹的背簍,臉上帶著久違的笑。
那幾天,清水村的人像是瘋了似的,天天往山里跑。
葛根坡地挖完了,就往更深的林子裡找。有人找到了野山藥,有人找到了百合,還有人挖到了一片野芋頭,雖然麻嘴,但煮熟了也能吃。
李青陽沒再去湊熱鬧。她家已經挖夠了,幾百斤葛根堆在柴房裡,劉杏花天天忙著洗、切、曬,屋檐下掛得滿滿當當,像掛著一串串褐色的寶貝。
她開始把心思放在別的地方。
葛根能頂一陣子,但頂不了一整年。而且這東西新鮮的不經放,只能曬乾了磨成粉,也得省著吃。
得找更多的吃的。
這天下午,太陽暖洋洋的,李清遠扯著她的袖子,眼巴巴地望著她。
「姐,出去玩。」
「想去哪兒玩?」
「不知道。隨便走走。」
李青陽想了想,牽起他的手:「走吧。」
姐弟倆出了院門,漫無目的地在村里走。太陽曬在身上暖烘烘的,可風是乾的,吹在臉上,皮膚都發緊。
村裡的路還是那條黃土路,但走動的人少了。好些人家院門緊閉,不知道是在家忙著處理葛根,還是已經沒力氣出門了。
他們走過周老伯家門口,院門虛掩著,裡頭靜悄悄的。李青陽湊過去看了一眼,院子裡晾著一排切好的葛根片,白花花的,在太陽底下曬著。
走過棗花家門口,聽見裡頭傳來笑聲,是棗花和她娘在說話。院牆上搭著幾根葛根藤,葉子已經蔫了,藤上還掛著幾朵乾枯的花。
李清遠走走停停,一會兒追蝴蝶,一會兒蹲下來看螞蟻。那些螞蟻排著隊,在乾裂的土縫裡鑽進鑽出,忙忙碌碌的。
「姐,螞蟻在幹啥?」
「搬吃的。」
「搬啥吃的?」
李青陽低頭看了看,螞蟻搬的是幾粒草籽,比芝麻還小。
「草籽。」她說,「它們也在存糧。」
李清遠蹲著看了半天,忽然問:「姐,咱們也會像螞蟻那樣,沒吃的嗎?」
李青陽愣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,從一個四歲孩子嘴裡問出來,讓人心裡發堵。
「不會。」她蹲下來,摸摸他的頭,「咱們有糧,有葛根,餓不著。」
李清遠點點頭,站起來,又往前跑了。
他們走過村口,走過那片乾裂的田地,走到村外頭。
遠處有個水塘,以前村里人常在那兒洗衣服。李青陽記得,原身的記憶里,夏天的時候,村裡的孩子們還會在那兒游泳、摸魚。
可現在,那水塘已經幹了。
李青陽牽著李清遠走過去。
塘底朝天,露著乾裂的泥地,裂成一塊一塊的,像龜殼上的紋路。淤泥曬乾了,硬得能站人。塘邊的蘆葦枯死了,東倒西歪地戳著,葉子發白,風一吹,嘩啦啦響。
李清遠跑進塘底,踩在乾裂的泥地上,腳底下的土塊嘎嘣嘎嘣響。
「姐!快來!地裂了!」
李青陽走過去,低頭看著那些裂縫。裂縫很深,有的能塞進一根手指。她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那些干硬的泥塊。
忽然,她的目光定住了。
裂縫深處,有一截白花花的東西,露在外面。
她伸手去摳,摳掉干硬的泥塊,把那東西摳出來。
是一截藕。
斷了,乾癟了,但確實是藕。
李青陽的心砰砰跳起來。
藕。
這塘里有藕。
雖然塘幹了,但藕埋在泥里,只要泥還沒幹透,藕就能活。而且藕這東西,越是在乾旱的時候,越會把養分都儲存在根莖里,等著來年再發芽。
她站起來,看向整個塘底。
這塘不大,也就半畝見方。但要是底下全是藕,那得有多少?
她不敢想。
「清遠!」她喊,「別亂跑,在這兒等著姐!」
李清遠乖乖站住,看著她跑出塘底,跑向遠處的村子。
李青陽跑回家的時候,跑得直喘氣。
李習武正在院子裡劈柴,看見她跑進來,愣了一下:「咋了?」
「爹!」李青陽喘著氣,「藕!塘里有藕!」
李習武放下斧頭:「啥藕?」
「村外那個塘!幹了的那個!底下有藕!」
李習武眼睛一亮,二話不說,扛起鋤頭就往外走。走了兩步,又回頭沖屋裡喊:「爹!娘!拿鋤頭!去村外塘里!」
一大家子人呼啦啦出了門,扛著鋤頭,背著背簍,往村外走。
走到塘邊的時候,李青陽愣住了。
塘里有人。
是棗花和她娘。
棗花蹲在塘底,手裡攥著一截白花花的藕,舉起來給她娘看。棗花娘蹲在坑邊,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。
看見李青陽他們來,棗花站起來,舉著藕沖她喊:「陽陽!你看!藕!」
李青陽跑過去,蹲下來看那個坑。
坑不深,是棗花拿樹枝刨出來的。底下是一層干泥,再往下是濕泥,藕就長在濕泥里,一根一根的,白生生的,跟手指頭那麼粗。
「我娘說來塘里看看有沒有魚,」棗花興奮得臉都紅了,「結果魚沒有,刨出這個來了!」
李青陽笑了。
這下不用她說了,棗花已經替她發現了。
李家的人下到塘底,開始挖。
鋤頭刨開乾裂的硬泥,底下就是濕泥。濕泥軟,用手就能扒開。扒開一層泥,底下就是藕。
一根,兩根,三根……
那些藕埋在泥里,白的、嫩的,雖然因為缺水長得不大,但一根根都很瓷實。有些藕已經長成了,有小臂那麼粗。有些還是藕鞭,細細的,但也嫩生生的,能吃。
「好傢夥!」李樹林挖出一根粗的,掂了掂,「這得有二三斤!」
劉杏花蹲在旁邊,用手扒著泥,一邊扒一邊念叨:「這得有多少?這塘里要是都長了藕,那得多少斤?」
李習文和王知畫也在挖,李志禮和李志欣跟著撿,連李清遠都蹲在坑邊,用小手扒泥,扒出一根小藕鞭,高興得舉起來給李青陽看。
「姐!我也挖到了!」
李青陽摸摸他的頭,繼續低頭挖。
她挖得很慢,每一根都仔細地扒出來,不傷著皮。這些藕,都是糧食,都是命。
太陽漸漸偏西,塘里的人越來越多。
不知道誰傳出去的消息,村里人陸陸續續來了。扛著鋤頭的,背著背簍的,提著籃子的,拿著麻袋的,黑壓壓站了一塘底。
周老伯來了,蹲在塘邊,用一把小鋤頭慢慢挖著。
棗花家已經挖了小半筐,棗花娘笑得合不攏嘴。
那個表姑趙春妮也來了,抱著她那面黃肌瘦的兒子,找了個沒人的角落,悶頭挖著。她挖得很快,也不管藕斷不斷,一根根往背簍里塞。
周大川站在塘埂上,大聲喊著:「都別搶!塘是村裡的,藕也是村裡的!各家各戶分著挖,別打架!」
有人應聲,有人沒應,埋頭繼續挖。
李青陽挖累了,站起來,看著滿塘的人。
夕陽照在塘底,照著那些彎著腰挖藕的人,照著那些從泥里刨出來的白花花的藕,照著一張張汗津津的臉。
那些臉上,有疲憊,有專注,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。
那是挖到救命糧的表情。
劉杏花走過來,讓她洗洗手,然後把一個窩頭塞到她手裡。
「吃點東西,別餓著。」
李青陽接過窩頭,咬了一口。窩頭是雜麵的,糙,但嚼著嚼著,有一絲甜味。
她看著劉杏花又彎下腰,繼續挖藕。
奶奶的頭髮已經花白了,背也有些佝僂,但動作很快,一根一根地把藕從泥里扒出來,放進背簍里。她的圍裙上沾滿了泥,臉上也有泥點子,可她顧不上擦。
李青陽低頭看著手裡的窩頭,又看看那滿塘的人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這些藕,能放多久?
鮮藕不經放,挖出來幾天就會壞。得曬成藕干,磨成藕粉,才能長期保存。
她三兩口吃完窩頭,跑過去找劉杏花。
「奶,藕挖回去咋存?」
劉杏花抬起頭,想了想:「曬乾吧。切片曬,能放好久。」
「藕粉呢?」
「啥藕粉?」
「就是……把藕磨成漿,沉出粉來,晾乾了,能放一兩年。」李青陽回憶著上輩子看過的資料,「沖水喝,或者做餅子,都行。」
劉杏花愣了愣,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「你咋知道這些的?」
李青陽目光閃躲:「我自己想的。就想和葛根粉一樣,變成乾粉就能吃很久很久了。」
劉杏花沒再追問,只是點點頭:「行,回去試試。」
天黑了,月亮升起來,塘里的人還在挖。
火把點起來,一支一支插在塘埂上,把塘底照得明明暗暗。人影在火光里晃動,鋤頭起落,泥土翻飛,偶爾有人驚呼一聲,挖到了粗的。
李青陽蹲在坑邊,繼續挖著。
她的手小,力氣也小,挖得很慢。但她不急,一根一根地挖,一根一根地往背簍里放。
李清遠已經困了,趴在塘埂上睡著了,小臉上沾著泥點子,睡得很香。
李青陽看了他一眼,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,蓋在他身上。
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,李樹林直起腰,看了看天色。
「差不多了,回去吧。」
一家人收拾東西,背著沉甸甸的背簍,往家走。
李青陽背著個小背簍,裡頭裝著她挖的藕。不多,也就二十來斤,但都是她一根一根挖出來的。
月光照在黃土路上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身後,塘里的火把還在亮著,人影還在晃動。
還有人捨不得走。
回到家,劉杏花顧不上歇,點上油燈,開始收拾那些藕。
洗泥,去皮,切片,晾在簸箕里。一片一片白花花的藕片,在月光下泛著光。
李青陽蹲在旁邊幫忙,一邊切一邊說:「奶,那些細的、斷的,可以磨粉。」
劉杏花點點頭:「明天試試。」
王知畫也過來幫忙,吳梅燒了熱水,給大家煮了碗藕湯。藕切得薄薄的,煮出來清亮亮的,喝一口,又甜又暖。
李青陽捧著碗,慢慢喝著。
藕湯的熱氣蒸騰上來,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她透過那層熱氣,看著這一屋子的人。
爺爺坐在門檻上抽旱菸,火光一明一滅。奶奶和伯母在收拾藕片,低聲說著話。娘親在給李清遠擦臉,那小子睡得像頭小豬。爹和大伯在院子裡沖洗鋤頭,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李志禮趴在桌上,就著油燈看書。李志欣蹲在地上,拿樹枝在泥地上畫畫,畫的是滿塘的人挖藕的樣子。
她收回目光,低頭繼續喝湯。
藕湯很甜,是那種從泥里長出來的甜。
屋外,月亮很亮,照在乾裂的土地上。
遠處,隱約傳來狗叫聲,一聲一聲的。
李青陽喝完最後一口湯,把碗放下。
明天,還得繼續找糧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