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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回娘家

2026-09-20 23:09:59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葛根和藕的事忙完以後,日子暫時安穩了些。

  李家柴房裡堆著小山似的葛根,屋檐下掛滿了藕片,灶房裡飄著曬乾的野菜味兒。劉杏花每天都要翻曬那些東西,一邊翻一邊念叨:「夠了夠了,夠吃一陣子了。」

  可李青陽知道,這「一陣子」撐不了多久,重要的是以後逃荒路上不知道什麼情況,必須儘可能準備多的糧食。

  十幾口人,一天就要吃掉七八斤糧。那些葛根藕片看著多,真吃起來,也就兩三個月的量。

  還得想辦法。

  三月二十三這天,吳梅忽然說要回娘家。

  劉杏花正在院子裡翻曬藕片,聽了這話,愣了一下:「這時候回去?」

  「嗯。」吳梅蹲下來幫她翻藕片,低著頭說,「好些日子沒回去了,想去看看。也不知道他們那邊咋樣了。」

  劉杏花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:「是該去看看。讓習武跟著?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吳梅抬起頭,「我自己帶倆孩子回去就行。習武這些天累壞了,讓他歇歇。」

  劉杏花想了想,沒再說什麼,進屋包了一包曬乾的野菜,又拿了幾根葛根,塞給吳梅:「帶給你爹娘嘗嘗。這東西他們鎮上不一定有賣。」

  吳梅接過來,眼眶有點紅,但沒說什麼,只是點點頭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吳梅就帶著李青陽和李清遠出門了。

  李青陽背著個小包袱,裡頭裝著那包野菜和幾根葛根。李清遠牽著娘的手,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頭,興奮得像只出籠的小鳥。

  「娘,姥爺家有肉吃嗎?」

  「有。」吳梅低頭看他,「姥爺是殺豬的,能沒肉?」

  「那我能吃一大碗嗎?」

  「能,只要你吃得下。」

  李清遠高興得直蹦,拉著李青陽的手說:「姐,姥爺家可好了!有肉吃!還有表哥陪我玩!」

  李青陽笑著點點頭,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。

  姥爺家在鎮上,開豬肉鋪子。這年頭,糧食都緊張,豬肉生意能好做嗎?

  她想起鎮上那些冷冷清清的鋪子,想起糧店門口排的長隊,想起街邊賣兒賣女的人。

  

  姥爺家,還好嗎?

  從清水村到平安鎮,二十里路,要走一個半時辰。

  路還是那條黃土路,被太陽曬得干硬。路兩邊的地里,麥苗比上次更黃了,有些地塊已經枯死了,乾巴巴地戳在地里,像一叢叢乾草。

  路上的人不多,偶爾有幾個挑著擔子的,也是腳步匆匆,低著頭趕路。沒人說話,沒人打招呼,都悶著頭走自己的路。

  李清遠走累了,吳梅就把他背起來。小傢伙趴在娘背上,東張西望了一會兒,眼皮漸漸沉了,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。

  李青陽跟在後頭,小短腿緊倒騰,走得氣喘吁吁。

  「娘,姥爺家有幾個表哥?」

  「五個。」吳梅說,「你大舅家一個,二舅家一個,三舅家一個,四舅家一個,五舅家一個。都是小子,皮得很。」

  李青陽在心裡算了算。五個舅舅,每個娶了一個媳婦,每家生了一個兒子。加上姥爺姥娘,再加上吳梅這個嫁出去的閨女帶回來的兩個孩子——

  一大家子,十幾口人。

  和她家一樣。

  都在這災年裡熬著。

  「娘,」她問,「舅舅們分家了嗎?」

  「沒呢。」吳梅搖搖頭,「你姥爺不讓分。說一家人在一起,心齊,好過日子。」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
  走了大半個時辰,遠遠地看見了平安鎮的影子。

  土夯的圍牆,四門都有哨卡,還是那幾個拿刀的把守。進鎮的人排著隊,一個一個往裡走。

  吳梅牽著李青陽,背著睡著的李清遠,排進了隊伍。

  前頭是個老漢,挑著兩筐東西,蓋著破布,看不出來是什麼。後頭是個年輕婦人,懷裡抱著個孩子,孩子哭得有氣無力,像小貓叫。

  李青陽看了那孩子一眼,又移開目光。

  隊伍慢慢往前挪。輪到他們的時候,守門的漢子看了吳梅一眼,又看了看李青陽,擺擺手讓他們進去。


  進了鎮子,李青陽發現,街上的人比上次來的時候少了。

  不是人少,是那種熱鬧少了。

  糧店門口還是排著長隊,但隊伍短了些。街邊的地攤還在,賣菜的、賣柴的、賣家當的,還有賣孩子的。但買東西的人少了,看的人也少了,都麻木著臉,匆匆走過。

  那個賣刀賣身的一家三口還在。刀已經不見了,只剩那婦人和那小丫頭蹲在地上,面前擺著那塊「賣身」的木牌。小丫頭還是直愣愣地看著過往的人,眼睛比上次更大了,瘦得顴骨都凸出來。

  吳梅的腳步頓了頓,看了那母女一眼,嘆了口氣,牽著李青陽快步走過。

  姥爺家在鎮子東頭,一條巷子進去,第三家就是。

  院門是木頭的,刷的黑漆,已經斑駁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門虛掩著,裡頭傳來豬叫聲,一聲一聲的,叫得人心裡發慌。

  吳梅推開門,喊了一聲:「爹!娘!我回來了!」

  院子裡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在餵豬。聽見聲音,他抬起頭,看見是吳梅,愣了一愣,隨即咧開嘴笑了。

  「梅子?你咋回來了?」

  那是姥爺,吳大山。

  李青陽仔細打量著這位姥爺。生得虎背熊腰,一臉絡腮鬍子,穿著件沾滿油漬的褂子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粗壯的小臂。雖然上了年紀,但看著還是很有力氣,不愧是一輩子殺豬的屠戶。

  「回來看看你們。」吳梅走過去,把背上的李清遠放下來。小傢伙醒了,揉揉眼睛,看見姥爺,一下子精神了。

  「姥爺!」

  「哎!」吳大山伸手把他抱起來,舉了舉,「清遠小子,又沉了!」

  李清遠咯咯笑起來,摟著姥爺的脖子不撒手。

  吳大山把他放下來,又看向李青陽,目光溫和了些:「這是陽陽吧?長這麼大了?」

  李青陽乖乖叫人:「姥爺好。」

  「好,好。」吳大山點點頭,沖屋裡喊,「老婆子!梅子回來了!」

  屋裡一陣響動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掀開門帘跑出來,正是姥娘周春桃。她看見吳梅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
  「梅子!我的兒!」

  母女倆抱在一起,哭了一場。

  哭完了,周氏拉著吳梅的手往裡走,一邊走一邊念叨:「瘦了,瘦了,是不是家裡沒吃的?這天旱成這樣,你們那邊咋樣了?莊稼是不是長的不好?」

  吳梅一邊走一邊答,娘倆進了堂屋。

  李青陽牽著李清遠跟在後面,打量著這個院子。

  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挺整齊。東邊是豬圈,養著三四頭豬,哼哼唧唧地擠在圈裡。西邊是灶房,煙囪正冒著煙,有人在裡頭忙活。正屋是三間瓦房,雖然舊了,但看著結實。

  幾個小孩在院子裡玩,最大的大寶八歲,最小的五寶四歲,都是男孩,一個個虎頭虎腦的。看見李清遠,一個小點的跑過來,拉著他的手:「清遠!你來啦!」

  那是五舅的兒子,大名叫吳川,小名吳小寶,和李清遠同歲,倆人玩得最好。

  李清遠立刻被拉走了,跟那群孩子混在一起,滿院子瘋跑。

  李青陽沒跟去,跟著吳梅進了堂屋。

  堂屋裡,姥爺吳大山坐在桌邊,姥娘周春桃拉著吳梅的手坐在旁邊。桌上擺著幾個粗瓷碗,碗裡盛著熱水,熱氣裊裊地往上飄。

  「娘,家裡咋樣?」吳梅問。

  周春桃嘆了口氣,沒說話,看向吳大山。

  吳大山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說:「生意不好做了。」

  「咋了?」

  「買肉的人少了。」吳大山搖搖頭,「糧價漲成那樣,豬肉也只能跟著漲,人都快吃不飽了,肯定緊著糧食買,誰還買肉?一頭豬殺出來,以前一天一頭,現在賣兩天才能賣完。肉放不住,賤賣又虧本。」

  李青陽坐在旁邊,豎著耳朵聽。

  「前幾天,一頭豬殺了,兩天就賣了半扇。剩下半扇,我醃了,留著自家吃。」吳大山端起碗喝了口水,「可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。豬要吃糧,人都快沒糧了,拿啥餵豬?不餵糧食,豬越長越瘦。」

  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吳梅咬著嘴唇,輕聲問:「哥他們呢?」


  「都在。」吳大山往外頭看了一眼,「一早就出去了,說是去鄉下收豬。往年這時候,收豬好收得很,現在收不到了。人都把豬殺了,自己吃了。」

  周氏在旁邊插嘴:「前天你大嫂還說,要不咱們也把豬殺了,醃起來,省得天天餵糧。可殺了,以後咋辦?這旱,還能旱一輩子?咱家沒這殺豬的營生也不知道干點啥掙錢。」

  吳大山沒說話,只是又端起碗,喝了口水。

  李青陽坐在那兒,心裡沉甸甸的。

  姥爺家的情況,比她想的還糟。

  外頭傳來腳步聲,有人進了院子。

  「爹!娘!我們回來了!」

  門帘一挑,進來五個漢子,一個比一個壯實,站成一排,把堂屋都擠滿了。

  是大舅吳大虎,二舅吳二虎,三舅吳三虎,四舅吳四虎,五舅吳五虎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這五個舅舅,忍不住想起「五虎」這名字起得真貼切。一個個虎背熊腰的,往那兒一站,跟五座鐵塔似的。

  「梅子回來了?」大舅吳大虎走過來,上下打量她,「瘦了。是不是家裡沒吃的?」

  吳梅站起來,笑著搖搖頭:「有吃的,哥你別瞎說。」

  二舅吳二虎湊過來:「妹夫呢?咋沒來?」

  「在家歇著呢,這些天累壞了。」

  三舅吳三虎往她身後看:「呦,陽陽來了,長成大姑娘了,清遠那小子呢?」

  「在外頭玩呢。」

  四舅吳四虎和五舅吳五虎也湊過來,七嘴八舌地問著。一時間堂屋裡鬧哄哄的,全是粗聲粗氣的問候聲。

  李青陽被擠在人群里,仰著頭看著這五個舅舅,心裡忽然有些感慨。

  這五個舅舅,對妹妹是真的好。

  外頭又進來幾個婦人,是五個舅媽。大舅媽端著一盆熱水,二舅媽提著個籃子,三舅媽抱著個孩子——不對,那孩子是四舅家的,四舅媽跟在後面,五舅媽最後一個進來,手裡端著個托盤,上頭擺著幾碗熱氣騰騰的東西。

  「梅子,餓了吧?快吃點東西。」

  一碗碗端過來,是肉湯,裡頭飄著幾塊肉,還有幾片菜葉子。

  李青陽接過一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湯很香,是那種好久沒聞過的肉香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那幾個舅媽。她們臉上都帶著笑,但笑容底下,藏著點什麼。

  那是焦慮,是擔憂,是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茫然。

  喝完湯,吳梅把帶來的包袱打開,拿出那包野菜和幾根葛根。

  「爹,娘,這是我們在山裡挖的。葛根,能吃,曬乾了磨粉,能頂糧。」

  吳大山接過來,翻來覆去地看,又掰了一小塊嘗了嘗。

  「能吃?」他抬起頭,「這東西多嗎?」

  「多。」吳梅說,「村里人都去挖了。那片山坡,夠挖一陣子的。」

  吳大山點點頭,把那幾根葛根遞給周春桃:「收起來,回頭試試怎麼做。」

  周春桃接過去,看了吳梅一眼,眼眶又紅了。

  「梅子,你們那邊,還能撐著不?」

  吳梅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說:「能。爹娘放心,能撐著。」

  午飯是在姥爺家吃的。

  一大家子人擠在堂屋裡,圍著一張八仙桌。桌上擺著幾個菜——一盆燉肉,一盆炒野菜,一盆雜麵饃饃,還有一碗鹹菜。

  李青陽坐在吳梅旁邊,看著那盆燉肉。

  肉是肥的,燉得爛爛的,油汪汪的,看著就香。但桌子上的孩子們,包括那幾個表哥,都眼巴巴地看著,沒一個人動筷子。

  姥爺吳大山先夾了一筷子肉,放到吳梅碗裡。

  「梅子,吃。」

  然後又夾了一筷子,放到李青陽碗裡。

  「陽陽,吃。」

  又夾了一筷子,放到李清遠碗裡。

  「清遠,吃。」

  然後他把筷子放下,說:「都吃吧。」

  孩子們這才動筷子,夾肉,夾菜,埋頭吃起來。

  李青陽夾起那塊肉,放進嘴裡。


  肉很香,燉得很爛,一抿就化。肥肉在舌尖化開,滿嘴都是油香。

  她嚼著肉,看著這滿桌子的人。

  五個舅舅,五個舅媽,五個表哥,加上姥爺姥娘,加上她們娘仨,二十來口人,擠在這間不大的堂屋裡,悶頭吃著飯。

  沒人說話,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,和孩子們嚼肉的動靜。

  吃完飯,姥爺把吳梅叫到一邊,說了好一會兒話。

  李青陽沒跟過去,就站在院子裡,遠遠地看著。

  姥爺背對著她,看不見表情。吳梅低著頭,偶爾點點頭,偶爾說幾句話。說到後來,姥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,像是在安慰什麼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吳梅走回來,眼眶紅紅的,但沒哭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她說,「該回去了。」

  姥爺追到門口,把一個油紙包塞到她懷裡。

  「拿著。」

  吳梅打開一看,是一大塊肉,肥瘦相間的五花肉,足有五六斤重。

  「爹,這……」

  「別說了,拿著。」姥爺擺擺手,「回去給孩子們吃。告訴習武,讓他別太拼,身子要緊。」

  吳梅抱著那包肉,眼眶又紅了。

  姥娘周氏也追出來,往李青陽和李清遠兜里塞了幾個煮雞蛋。

  「路上吃,別餓著。」

  李青陽摸著那幾個熱乎乎的雞蛋,抬起頭,看著這位頭髮花白的老人。

  「謝謝姥姥。」

  周氏摸摸她的頭,沒說話,只是嘆了口氣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上,吳梅走得很慢。

  李清遠又睡著了,趴在她背上,小臉睡得紅撲撲的。李青陽跟在後頭,抱著那包肉,走得也慢。

  「娘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姥爺家,還好嗎?」

  吳梅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說:「不好。」

  李青陽沒再問了。

  夕陽照在黃土路上,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遠處,平安鎮的影子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。

  李青陽抱著那包肉,心裡沉甸甸的。

  姥爺家,五個舅舅,五個舅媽,五個表哥,加上姥爺姥娘,二十來口人。

  豬肉賣不出去,豬餵不起糧,糧價還在漲。

  他們怎麼辦?

  她想起姥爺拍著吳梅肩膀的那個背影,想起姥娘往她兜里塞雞蛋的那雙手,想起那盆燉肉,想起那些孩子們眼巴巴的目光。

  他們把那塊最大的肉給了她們。

  把那幾個煮雞蛋給了她們。

  那他們自己呢?

  吳梅忽然開口:「陽陽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姥爺說,要是實在撐不下去,就讓咱們去鎮上,跟他們一起過。」

  李青陽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可是,」她說,「姥爺家也……」

  「是啊。」吳梅的聲音有些啞,「他們也難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又說:「可他還是這麼說。」

  李青陽低下頭,看著懷裡那包肉。

  肉很沉,壓得她胳膊發酸。

  可她知道,這包肉,比什麼都重。

  那是姥爺一家對閨女的惦記。

  天黑了。

  月亮升起來,照著這條干硬的黃土路。

  吳梅背著李清遠,李青陽抱著那包肉,娘仨一步一步往家走。

  遠處,清水村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
  那三間青磚大瓦房,是她家。

  灶房裡亮著燈,昏黃的,暖暖的。

  李青陽加快腳步,往那點光亮走去。

  身後,平安鎮的方向,漆黑一片。

  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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