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根和藕的事忙完以後,日子暫時安穩了些。
李家柴房裡堆著小山似的葛根,屋檐下掛滿了藕片,灶房裡飄著曬乾的野菜味兒。劉杏花每天都要翻曬那些東西,一邊翻一邊念叨:「夠了夠了,夠吃一陣子了。」
可李青陽知道,這「一陣子」撐不了多久,重要的是以後逃荒路上不知道什麼情況,必須儘可能準備多的糧食。
十幾口人,一天就要吃掉七八斤糧。那些葛根藕片看著多,真吃起來,也就兩三個月的量。
還得想辦法。
三月二十三這天,吳梅忽然說要回娘家。
劉杏花正在院子裡翻曬藕片,聽了這話,愣了一下:「這時候回去?」
「嗯。」吳梅蹲下來幫她翻藕片,低著頭說,「好些日子沒回去了,想去看看。也不知道他們那邊咋樣了。」
劉杏花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:「是該去看看。讓習武跟著?」
「不用。」吳梅抬起頭,「我自己帶倆孩子回去就行。習武這些天累壞了,讓他歇歇。」
劉杏花想了想,沒再說什麼,進屋包了一包曬乾的野菜,又拿了幾根葛根,塞給吳梅:「帶給你爹娘嘗嘗。這東西他們鎮上不一定有賣。」
吳梅接過來,眼眶有點紅,但沒說什麼,只是點點頭。
第二天一早,吳梅就帶著李青陽和李清遠出門了。
李青陽背著個小包袱,裡頭裝著那包野菜和幾根葛根。李清遠牽著娘的手,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頭,興奮得像只出籠的小鳥。
「娘,姥爺家有肉吃嗎?」
「有。」吳梅低頭看他,「姥爺是殺豬的,能沒肉?」
「那我能吃一大碗嗎?」
「能,只要你吃得下。」
李清遠高興得直蹦,拉著李青陽的手說:「姐,姥爺家可好了!有肉吃!還有表哥陪我玩!」
李青陽笑著點點頭,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。
姥爺家在鎮上,開豬肉鋪子。這年頭,糧食都緊張,豬肉生意能好做嗎?
她想起鎮上那些冷冷清清的鋪子,想起糧店門口排的長隊,想起街邊賣兒賣女的人。
姥爺家,還好嗎?
從清水村到平安鎮,二十里路,要走一個半時辰。
路還是那條黃土路,被太陽曬得干硬。路兩邊的地里,麥苗比上次更黃了,有些地塊已經枯死了,乾巴巴地戳在地里,像一叢叢乾草。
路上的人不多,偶爾有幾個挑著擔子的,也是腳步匆匆,低著頭趕路。沒人說話,沒人打招呼,都悶著頭走自己的路。
李清遠走累了,吳梅就把他背起來。小傢伙趴在娘背上,東張西望了一會兒,眼皮漸漸沉了,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。
李青陽跟在後頭,小短腿緊倒騰,走得氣喘吁吁。
「娘,姥爺家有幾個表哥?」
「五個。」吳梅說,「你大舅家一個,二舅家一個,三舅家一個,四舅家一個,五舅家一個。都是小子,皮得很。」
李青陽在心裡算了算。五個舅舅,每個娶了一個媳婦,每家生了一個兒子。加上姥爺姥娘,再加上吳梅這個嫁出去的閨女帶回來的兩個孩子——
一大家子,十幾口人。
和她家一樣。
都在這災年裡熬著。
「娘,」她問,「舅舅們分家了嗎?」
「沒呢。」吳梅搖搖頭,「你姥爺不讓分。說一家人在一起,心齊,好過日子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走了大半個時辰,遠遠地看見了平安鎮的影子。
土夯的圍牆,四門都有哨卡,還是那幾個拿刀的把守。進鎮的人排著隊,一個一個往裡走。
吳梅牽著李青陽,背著睡著的李清遠,排進了隊伍。
前頭是個老漢,挑著兩筐東西,蓋著破布,看不出來是什麼。後頭是個年輕婦人,懷裡抱著個孩子,孩子哭得有氣無力,像小貓叫。
李青陽看了那孩子一眼,又移開目光。
隊伍慢慢往前挪。輪到他們的時候,守門的漢子看了吳梅一眼,又看了看李青陽,擺擺手讓他們進去。
進了鎮子,李青陽發現,街上的人比上次來的時候少了。
不是人少,是那種熱鬧少了。
糧店門口還是排著長隊,但隊伍短了些。街邊的地攤還在,賣菜的、賣柴的、賣家當的,還有賣孩子的。但買東西的人少了,看的人也少了,都麻木著臉,匆匆走過。
那個賣刀賣身的一家三口還在。刀已經不見了,只剩那婦人和那小丫頭蹲在地上,面前擺著那塊「賣身」的木牌。小丫頭還是直愣愣地看著過往的人,眼睛比上次更大了,瘦得顴骨都凸出來。
吳梅的腳步頓了頓,看了那母女一眼,嘆了口氣,牽著李青陽快步走過。
姥爺家在鎮子東頭,一條巷子進去,第三家就是。
院門是木頭的,刷的黑漆,已經斑駁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門虛掩著,裡頭傳來豬叫聲,一聲一聲的,叫得人心裡發慌。
吳梅推開門,喊了一聲:「爹!娘!我回來了!」
院子裡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在餵豬。聽見聲音,他抬起頭,看見是吳梅,愣了一愣,隨即咧開嘴笑了。
「梅子?你咋回來了?」
那是姥爺,吳大山。
李青陽仔細打量著這位姥爺。生得虎背熊腰,一臉絡腮鬍子,穿著件沾滿油漬的褂子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粗壯的小臂。雖然上了年紀,但看著還是很有力氣,不愧是一輩子殺豬的屠戶。
「回來看看你們。」吳梅走過去,把背上的李清遠放下來。小傢伙醒了,揉揉眼睛,看見姥爺,一下子精神了。
「姥爺!」
「哎!」吳大山伸手把他抱起來,舉了舉,「清遠小子,又沉了!」
李清遠咯咯笑起來,摟著姥爺的脖子不撒手。
吳大山把他放下來,又看向李青陽,目光溫和了些:「這是陽陽吧?長這麼大了?」
李青陽乖乖叫人:「姥爺好。」
「好,好。」吳大山點點頭,沖屋裡喊,「老婆子!梅子回來了!」
屋裡一陣響動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掀開門帘跑出來,正是姥娘周春桃。她看見吳梅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「梅子!我的兒!」
母女倆抱在一起,哭了一場。
哭完了,周氏拉著吳梅的手往裡走,一邊走一邊念叨:「瘦了,瘦了,是不是家裡沒吃的?這天旱成這樣,你們那邊咋樣了?莊稼是不是長的不好?」
吳梅一邊走一邊答,娘倆進了堂屋。
李青陽牽著李清遠跟在後面,打量著這個院子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挺整齊。東邊是豬圈,養著三四頭豬,哼哼唧唧地擠在圈裡。西邊是灶房,煙囪正冒著煙,有人在裡頭忙活。正屋是三間瓦房,雖然舊了,但看著結實。
幾個小孩在院子裡玩,最大的大寶八歲,最小的五寶四歲,都是男孩,一個個虎頭虎腦的。看見李清遠,一個小點的跑過來,拉著他的手:「清遠!你來啦!」
那是五舅的兒子,大名叫吳川,小名吳小寶,和李清遠同歲,倆人玩得最好。
李清遠立刻被拉走了,跟那群孩子混在一起,滿院子瘋跑。
李青陽沒跟去,跟著吳梅進了堂屋。
堂屋裡,姥爺吳大山坐在桌邊,姥娘周春桃拉著吳梅的手坐在旁邊。桌上擺著幾個粗瓷碗,碗裡盛著熱水,熱氣裊裊地往上飄。
「娘,家裡咋樣?」吳梅問。
周春桃嘆了口氣,沒說話,看向吳大山。
吳大山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說:「生意不好做了。」
「咋了?」
「買肉的人少了。」吳大山搖搖頭,「糧價漲成那樣,豬肉也只能跟著漲,人都快吃不飽了,肯定緊著糧食買,誰還買肉?一頭豬殺出來,以前一天一頭,現在賣兩天才能賣完。肉放不住,賤賣又虧本。」
李青陽坐在旁邊,豎著耳朵聽。
「前幾天,一頭豬殺了,兩天就賣了半扇。剩下半扇,我醃了,留著自家吃。」吳大山端起碗喝了口水,「可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。豬要吃糧,人都快沒糧了,拿啥餵豬?不餵糧食,豬越長越瘦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吳梅咬著嘴唇,輕聲問:「哥他們呢?」
「都在。」吳大山往外頭看了一眼,「一早就出去了,說是去鄉下收豬。往年這時候,收豬好收得很,現在收不到了。人都把豬殺了,自己吃了。」
周氏在旁邊插嘴:「前天你大嫂還說,要不咱們也把豬殺了,醃起來,省得天天餵糧。可殺了,以後咋辦?這旱,還能旱一輩子?咱家沒這殺豬的營生也不知道干點啥掙錢。」
吳大山沒說話,只是又端起碗,喝了口水。
李青陽坐在那兒,心裡沉甸甸的。
姥爺家的情況,比她想的還糟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,有人進了院子。
「爹!娘!我們回來了!」
門帘一挑,進來五個漢子,一個比一個壯實,站成一排,把堂屋都擠滿了。
是大舅吳大虎,二舅吳二虎,三舅吳三虎,四舅吳四虎,五舅吳五虎。
李青陽看著這五個舅舅,忍不住想起「五虎」這名字起得真貼切。一個個虎背熊腰的,往那兒一站,跟五座鐵塔似的。
「梅子回來了?」大舅吳大虎走過來,上下打量她,「瘦了。是不是家裡沒吃的?」
吳梅站起來,笑著搖搖頭:「有吃的,哥你別瞎說。」
二舅吳二虎湊過來:「妹夫呢?咋沒來?」
「在家歇著呢,這些天累壞了。」
三舅吳三虎往她身後看:「呦,陽陽來了,長成大姑娘了,清遠那小子呢?」
「在外頭玩呢。」
四舅吳四虎和五舅吳五虎也湊過來,七嘴八舌地問著。一時間堂屋裡鬧哄哄的,全是粗聲粗氣的問候聲。
李青陽被擠在人群里,仰著頭看著這五個舅舅,心裡忽然有些感慨。
這五個舅舅,對妹妹是真的好。
外頭又進來幾個婦人,是五個舅媽。大舅媽端著一盆熱水,二舅媽提著個籃子,三舅媽抱著個孩子——不對,那孩子是四舅家的,四舅媽跟在後面,五舅媽最後一個進來,手裡端著個托盤,上頭擺著幾碗熱氣騰騰的東西。
「梅子,餓了吧?快吃點東西。」
一碗碗端過來,是肉湯,裡頭飄著幾塊肉,還有幾片菜葉子。
李青陽接過一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湯很香,是那種好久沒聞過的肉香。
她抬起頭,看著那幾個舅媽。她們臉上都帶著笑,但笑容底下,藏著點什麼。
那是焦慮,是擔憂,是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茫然。
喝完湯,吳梅把帶來的包袱打開,拿出那包野菜和幾根葛根。
「爹,娘,這是我們在山裡挖的。葛根,能吃,曬乾了磨粉,能頂糧。」
吳大山接過來,翻來覆去地看,又掰了一小塊嘗了嘗。
「能吃?」他抬起頭,「這東西多嗎?」
「多。」吳梅說,「村里人都去挖了。那片山坡,夠挖一陣子的。」
吳大山點點頭,把那幾根葛根遞給周春桃:「收起來,回頭試試怎麼做。」
周春桃接過去,看了吳梅一眼,眼眶又紅了。
「梅子,你們那邊,還能撐著不?」
吳梅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說:「能。爹娘放心,能撐著。」
午飯是在姥爺家吃的。
一大家子人擠在堂屋裡,圍著一張八仙桌。桌上擺著幾個菜——一盆燉肉,一盆炒野菜,一盆雜麵饃饃,還有一碗鹹菜。
李青陽坐在吳梅旁邊,看著那盆燉肉。
肉是肥的,燉得爛爛的,油汪汪的,看著就香。但桌子上的孩子們,包括那幾個表哥,都眼巴巴地看著,沒一個人動筷子。
姥爺吳大山先夾了一筷子肉,放到吳梅碗裡。
「梅子,吃。」
然後又夾了一筷子,放到李青陽碗裡。
「陽陽,吃。」
又夾了一筷子,放到李清遠碗裡。
「清遠,吃。」
然後他把筷子放下,說:「都吃吧。」
孩子們這才動筷子,夾肉,夾菜,埋頭吃起來。
李青陽夾起那塊肉,放進嘴裡。
肉很香,燉得很爛,一抿就化。肥肉在舌尖化開,滿嘴都是油香。
她嚼著肉,看著這滿桌子的人。
五個舅舅,五個舅媽,五個表哥,加上姥爺姥娘,加上她們娘仨,二十來口人,擠在這間不大的堂屋裡,悶頭吃著飯。
沒人說話,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,和孩子們嚼肉的動靜。
吃完飯,姥爺把吳梅叫到一邊,說了好一會兒話。
李青陽沒跟過去,就站在院子裡,遠遠地看著。
姥爺背對著她,看不見表情。吳梅低著頭,偶爾點點頭,偶爾說幾句話。說到後來,姥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,像是在安慰什麼。
過了一會兒,吳梅走回來,眼眶紅紅的,但沒哭。
「走吧。」她說,「該回去了。」
姥爺追到門口,把一個油紙包塞到她懷裡。
「拿著。」
吳梅打開一看,是一大塊肉,肥瘦相間的五花肉,足有五六斤重。
「爹,這……」
「別說了,拿著。」姥爺擺擺手,「回去給孩子們吃。告訴習武,讓他別太拼,身子要緊。」
吳梅抱著那包肉,眼眶又紅了。
姥娘周氏也追出來,往李青陽和李清遠兜里塞了幾個煮雞蛋。
「路上吃,別餓著。」
李青陽摸著那幾個熱乎乎的雞蛋,抬起頭,看著這位頭髮花白的老人。
「謝謝姥姥。」
周氏摸摸她的頭,沒說話,只是嘆了口氣。
回去的路上,吳梅走得很慢。
李清遠又睡著了,趴在她背上,小臉睡得紅撲撲的。李青陽跟在後頭,抱著那包肉,走得也慢。
「娘。」
「嗯?」
「姥爺家,還好嗎?」
吳梅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說:「不好。」
李青陽沒再問了。
夕陽照在黃土路上,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遠處,平安鎮的影子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。
李青陽抱著那包肉,心裡沉甸甸的。
姥爺家,五個舅舅,五個舅媽,五個表哥,加上姥爺姥娘,二十來口人。
豬肉賣不出去,豬餵不起糧,糧價還在漲。
他們怎麼辦?
她想起姥爺拍著吳梅肩膀的那個背影,想起姥娘往她兜里塞雞蛋的那雙手,想起那盆燉肉,想起那些孩子們眼巴巴的目光。
他們把那塊最大的肉給了她們。
把那幾個煮雞蛋給了她們。
那他們自己呢?
吳梅忽然開口:「陽陽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姥爺說,要是實在撐不下去,就讓咱們去鎮上,跟他們一起過。」
李青陽愣了一下。
「可是,」她說,「姥爺家也……」
「是啊。」吳梅的聲音有些啞,「他們也難。」
她頓了頓,又說:「可他還是這麼說。」
李青陽低下頭,看著懷裡那包肉。
肉很沉,壓得她胳膊發酸。
可她知道,這包肉,比什麼都重。
那是姥爺一家對閨女的惦記。
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來,照著這條干硬的黃土路。
吳梅背著李清遠,李青陽抱著那包肉,娘仨一步一步往家走。
遠處,清水村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那三間青磚大瓦房,是她家。
灶房裡亮著燈,昏黃的,暖暖的。
李青陽加快腳步,往那點光亮走去。
身後,平安鎮的方向,漆黑一片。
什麼都看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