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梅帶著李青陽和李清遠回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灶房裡亮著燈,劉杏花正在灶台前忙活,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飄出一股野菜的香味。李習武蹲在院子裡擦刀,聽見動靜抬起頭,看見她們娘仨,站起身迎過來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嗯。」吳梅把睡著的李清遠放下來,李習武接過去,抱進屋裡。
李青陽抱著那包肉跟進灶房,把油紙包放在案板上。
「奶,姥爺給的肉。」
劉杏花打開油紙包,看見那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,愣了一下,嘆了口氣。
「你姥爺家現在也不好過,日子也不寬裕,還給這麼多。」
「我爹非讓拿著。」吳梅在旁邊坐下,聲音有些悶,「我說不要,他急眼。」
劉杏花沒再說什麼,把肉收起來,轉身給吳梅盛了碗野菜糊糊。
「吃點東西,暖和暖和。」
吳梅接過碗,低頭吃起來。吃了幾口,忽然放下碗,看著劉杏花。
「娘,我娘家的日子,不好過。」
劉杏花動作頓了頓,在她對面坐下。
「咋了?」
「豬肉賣不出去,豬餵不起糧。」吳梅的聲音低低的,「我爹說,鄉下收不到豬,自家那幾頭豬也得殺了,不然沒有糧食餵豬。殺了也賣不掉,就只能自家吃。可吃完了呢?」
灶房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劉杏花伸手拍拍她的手背:「別太擔心,天無絕人之路。」
吳梅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李青陽坐在旁邊,看著娘親低垂的眉眼,心裡沉甸甸的。
王知畫端著一盆洗好的碗進來,看見這情形,腳步頓了頓。
「梅子,咋了?」
吳梅抬起頭,勉強笑了笑:「沒事,就是想著娘家那邊,心裡不踏實。」
王知畫把碗放下,在她旁邊坐下,輕聲問:「你娘家那邊,也不好過?」
「嗯。豬肉賣不出去,我爹愁得睡不著覺。」
王知畫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「梅子,你說,我娘家那邊,咋樣了?」
吳梅愣了一下,看著她。
王知畫低著頭,手指絞著衣角:「我爹是秀才,守著那幾十畝地,日子過得比咱們家還殷實些。可這一直沒下雨,地也旱,收成也不好。我娘身子骨弱,一到天旱就咳嗽。我哥……我哥那個人,你也知道,從小就知道擺弄木頭,旁的都不上心。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咋樣了。」
她抬起頭,眼眶有些紅。
「我想回去看看。」
劉杏花看看她,又看看吳梅,嘆了口氣。
「想去就去吧。讓習文跟著,早去早回。」
第二天一早,王知畫就收拾好了東西。
她沒帶多少,就是幾件換洗衣裳,加上一包曬乾的葛根片和藕干。
李習文跟在她旁邊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,背著個包袱,臉上有些擔憂的神色。
「知畫,別太擔心。岳父岳母那邊,應該還好。」
王知畫點點頭,沒說話。
李青陽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們準備出門,忽然開口:「大伯母,我能跟你一起去嗎?」
王知畫愣了一下,低頭看著她。
李青陽仰著臉,認真地說:「我想去看看王姥爺和鄭姥姥,還有王表哥。我認的野菜野果,還有葛根,說不定那邊山上也有,這樣也能多囤點糧食,說不定能幫上忙。」
劉杏花在旁邊聽了,擺擺手:「去吧去吧,別添亂就行。」
王知畫想了想,點點頭:「行,走吧。」
李青陽背起自己的小背簍,跟在他們後頭出了門。
李清遠想跟著,被吳梅一把拽住:「你老實待著,別添亂。」
李清遠嘴一癟,眼淚汪汪地看著李青陽走遠。
王知畫的娘家在隔壁村,叫柳樹村,離清水村十來里地。
路還是那條黃土路,干硬幹硬的。兩邊的地里,麥苗比清水村的還黃,有些地塊已經荒了,雜草長得比麥子還高。
路上人不多,偶爾有幾個挑著擔子的,也是低著頭匆匆趕路。有個老漢牽著個瘦骨嶙峋的驢,驢車上躺著個人,用破蓆子蓋著,看不見臉。
李習文側身讓過驢車,眉頭皺得死緊。
「這得多少人……」
他沒說完,但李青陽懂他的意思。
這得多少人撐不下去?
走了大半個時辰,遠遠看見柳樹村的影子。
村子比清水村大些,房屋也齊整些,有幾家是青磚瓦房。村口有棵大柳樹,枝條垂下來,已經幹了,葉子發黃,蔫頭耷腦地掛著。
王知畫家的院子在村東頭,是座兩進的院子,青磚牆,黑漆門,門口還立著兩個石墩子。在村里,這算是頂好的人家了。
王知畫站在門口,深吸一口氣,抬手敲門。
「爹!娘!我回來了!」
裡頭傳來腳步聲,門吱呀一聲打開,探出一張臉來。
是個年輕的婦人,生得白淨,穿著藍布褂子,繫著圍裙,正是王知畫的嫂子,姓周,叫趙玉蘭。
「妹妹?」趙玉蘭愣了愣,隨即笑起來,「快進來快進來!爹,娘,妹妹回來了!」
院子裡比李青陽想的大。正屋三間,廂房兩間,院子裡種著兩棵棗樹,葉子也黃了,地上落了一層干葉子。東牆根底下堆著些木頭,有圓木,有板子,還有些半成品的物件——一把沒做完的椅子,一個缺了腿的架子,還有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,李青陽看了半天沒看出是啥。
一個年輕男人蹲在那堆木頭中間,手裡拿著刨子,正在刨一塊木板。他穿著短打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精壯的小臂,額頭上冒著汗珠子。聽見動靜,他抬起頭,露出一張憨厚的臉。
「妹妹回來了?」
那是王知畫的哥哥,王志學。
李青陽仔細打量著這位大舅。他生得和周玉蘭挺般配,都是白白淨淨的,但手上全是繭子,一看就是常年幹活的人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盯著手裡那塊木板的時候,像是盯著什麼寶貝。
「哥。」王知畫走過去,看著他手裡的木板,「又在做啥呢?」
王志學站起來,把手裡的木板遞給她看:「做個模具。我想著,要是能把木頭做出形狀來,倒進泥漿,就能燒出一樣的物件。盤子、碗、罐子,都能做。」
李青陽心裡一動。
模具?
這年頭,居然有人想這個?
王知畫接過那塊木板看了看,沒看懂,遞還給他。
「哥,你那些書呢?不看了?」
王志學搖搖頭,憨憨地笑了笑:「看那些幹啥,又考不上。不如做點實在的。」
正屋的門帘一挑,走出來兩個人。一個是頭髮花白的老漢,穿著長衫,戴著方巾,面容清瘦,有幾分讀書人的斯文氣,正是王知畫的爹,王秀才。旁邊跟著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,穿著靛藍的褂子,手裡拄著根拐杖,是王知畫的娘,鄭琴。
「知畫!」周氏快步走過來,拉著王知畫的手,眼眶紅了,「我的兒,你咋回來了?」
王知畫也紅了眼眶,扶著她娘往裡走:「回來看看你們。爹,娘,你們還好不?」
王秀才站在旁邊,看著閨女,嘆了口氣。
「進去說吧。」
進了堂屋,李青陽打量了一圈。
屋子收拾得很乾淨,桌椅都是上好的木頭打的,擦得鋥亮。牆上掛著一幅字,寫著「耕讀傳家」四個字,筆力遒勁。條案上擺著幾本書,還有一些筆墨紙硯。
可這屋裡,也有點不對勁的地方。
桌上的茶碗,是粗瓷的,豁了口。條案上的硯台,是舊的,邊角都磨圓了。牆上那幅字,紙已經泛黃,邊角也捲起來了。
李青陽收回目光,心裡有了數。
王知畫扶著周氏坐下,把那包葛根片和藕干拿出來。
「爹,娘,這是我們帶來的。山裡的東西,能吃,曬乾了能存著。」
王秀才接過來看了看,點點頭:「好東西。你們那邊,還能挖到這些?」
「能。」王知畫說,「陽陽認得的,帶著我們進山挖的。」
王秀才看向李青陽,目光里有些驚訝。
「你認得這些?」
李青陽點點頭:「嗯。」
王秀才點點頭,沒再追問,只是嘆了口氣。
「你們那邊好歹還能進山找吃的。我們這邊,地里沒收成,山上也荒蕪,不知道咋辦。」
王知畫看著他,輕聲問:「爹,家裡的糧,還夠吃多久?」
王秀才沉默了一會兒,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三個月?」
「嗯。」
王知畫的臉色變了。
李青陽的心也往下沉了沉。
王秀才家有幾十畝地,算是小地主。幾十畝地,才三個月糧。
鄭氏在旁邊抹眼淚:「早知道這樣,當初就不該把糧食都賣了,現在糧價漲的這麼厲害,比當初賣糧的價格貴了兩倍。現在想想都後悔。」
王知畫握著她的手,輕聲安慰:「娘,誰也不知道會是這樣的情況,但現在天旱的越來越厲害,再貴也得多囤糧食。」
外頭傳來腳步聲,趙玉蘭端著一個托盤進來,上頭擺著幾碗熱水,還有幾個窩頭。
「妹妹妹夫,陽陽,吃點東西。」
李青陽接過碗,低頭喝水。水是溫的,有一股澀味,是井水,水位低了,水就澀了。
王志學也跟進來了,在旁邊坐下,手裡還拿著那塊木板,翻來覆去地看著。
王知畫看了他一眼,忍不住問:「哥,你做那些東西,能當飯吃?」
王志學抬起頭,憨憨地笑了笑:「不能當飯吃,但能換飯吃。」
「咋換?」
「我琢磨著,要是有模具,能做出一樣的物件,就能多快好省地做東西。盤子碗這些,家家戶戶都要用。往年瓷器的貴,好些人家用木頭的、竹子的。要是我能做出來,就能一次性燒更多的陶瓷,說不定能掙錢。」
李青陽聽著這話,眼睛亮了。
這思路,對。
模具,批量生產,降低成本。
這年頭,居然有人想這個?
她忍不住問:「大舅,你做的是啥模具?」
王志學低頭看她,有些意外這丫頭會問這個,但還是把手裡的木板遞給她看。
「你看,這是個碗的模子。把木頭挖成碗的形狀,陰乾,然後塗上油,往裡頭填泥,壓緊,晾乾,就能得到一個泥碗。再把泥碗燒一燒,就是陶碗。」
李青陽接過來仔細看。
那是一塊木頭,中間挖了個碗形的凹坑,坑壁打磨得很光滑,碗底還有一圈圈的紋路,像是刻上去的。
「這紋路是幹啥的?」
「這個是為了好看。」王志學撓撓頭,「我想著,要是碗底有紋路,賣相好,能多賣錢。」
李青陽看著那塊木頭,又看看王志學那張憨厚的臉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
這人,是個天才。
不是讀書的天才,是動手的天才。
在這個年頭,能想到用模具批量生產陶器,能想到給碗底刻花紋增加賣相——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腦子。
「大舅,」她問,「你做出來了嗎?」
「試了幾個。」王志學站起來,從牆角搬出一個筐子,裡頭放著幾個碗。
李青陽拿起來看。
是陶碗,土黃色,碗底有花紋,雖然粗糙,但形狀規整,比手捏的強多了。
「能賣出去嗎?」
王志學搖搖頭:「還沒試過。不知道有沒有人買。」
李青陽想了想,問:「燒這些碗,費柴不?」
「費。但比買瓷碗便宜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把碗放回去。
她心裡有個想法,但現在不能說。
得再看看。
午飯是在王家吃的。
飯桌上擺著幾個菜——一盆野菜糊糊,一盆燉的乾菜,一碟鹹菜,還有幾個雜麵窩頭。沒有肉,連油星都少見。
王秀才坐在上首,夾了一筷子野菜,慢慢嚼著。嚼了半天,嘆了口氣。
「這菜,澀。」
鄭氏在旁邊說:「有的吃就不錯了,還挑。」
王秀才沒說話,又夾了一筷子。
李青陽埋頭吃著,耳朵卻豎著聽他們說話。
「爹,」王知畫問,「村裡的其他人呢?咋樣了?」
王秀才搖搖頭:「不好。好些人家已經斷糧了。前幾天,村東頭的老陳家,全家走了。」
「走了?去哪兒了?」
「不知道。說是往南邊去了,找活路去了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王志學忽然開口:「爹,要不咱們也走吧?」
王秀才愣了一下,看著他。
王志學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:「我聽人說,南邊雨水多,能種糧。咱們在這兒熬著,也不知道要熬到啥時候。」
王秀才沉默了很久,最後搖搖頭。
「不走。」
「為啥?」
「這家業,是祖宗傳下來的。幾十畝地,三間瓦房,丟不下。」王秀才的聲音有些啞,「再說,走了能去哪兒?路上就那麼好走?流民、土匪、潰兵,碰上哪個都是死。」
王志學不說話了。
王知畫想說什麼,張了張嘴,又咽回去了。
吃完飯,王知畫陪著鄭氏說話,李青陽就跟著王志學到了院子裡。
王志學又蹲在那堆木頭中間,拿起刨子,繼續刨那塊木板。刨花一卷一捲地落下來,堆在他腳邊,散發著木頭的清香。
李青陽蹲在他旁邊,看著他幹活。
「大舅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做這些,多久了?」
王志學想了想:「好幾年了。從小我就喜歡這個,不愛讀書。我爹打我,我也不改。」
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憨,也有些得意。
「後來我爹沒法子,就不管我了。讓我自己琢磨。這些年,我做的東西可多了。椅子、桌子、柜子,都會做。後來琢磨著,能不能做出模子來,做出一樣的物件。」
李青陽看著他,忍不住問:「大舅,你怎麼學會做這些的?」
「大部分書上學的,然後自己瞎琢磨。」王志學說,「小時候我爹教我讀書,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《論語》都讀過。但我不感興趣,我就對這些教手藝的東西感興趣,後來我爹看我實在沒天賦,就不逼我讀了,隨我自己瞎弄了。」
「你那些做木工的書,哪兒來的?」
王志學放下刨子,從旁邊的筐子裡翻出幾本書,遞給李青陽。
李青陽接過來一看,是幾本手抄的本子,封面上寫著《魯班經》《木經》《營造法式》。翻開來看,裡頭畫著各種各樣的圖樣,還有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「這些是我抄的。」王志學說,「我爹有個朋友,在縣裡當過工匠,家裡有這些書。我去借來,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的。」
李青陽翻著那些手抄本,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這人,是真的喜歡這個。
喜歡到願意一個字一個字抄書。
喜歡到在災年裡還在琢磨怎麼做模具。
她合上書,遞還給他。
「大舅,你做這些,想過用來掙錢嗎?」
王志學愣了一下,搖搖頭:「沒想過,我就是喜歡。」
李青陽想了想,說:「那你試試吧。多做幾個碗,拿去鎮上賣。要是能賣出去,就能掙錢,也能多囤點糧食。」
王志學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驚訝。
這丫頭,才六歲吧?說話咋跟大人似的?
但他還是點點頭:「行,我試試。」
太陽漸漸偏西,李習文和王知畫從屋裡出來,說該回去了。
鄭氏追到門口,拉著王知畫的手不放。
「知畫,常回來看看。」
「嗯。」
「要是那邊過不下去,就回來。家裡再難,也有你一口吃的。」
王知畫眼眶紅了,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李青陽跟在後頭,回頭看了一眼。
王秀才站在門口,背著光,看不清表情。王志學還蹲在那堆木頭中間,手裡拿著那塊木板,一動不動。
鄭氏站在他們旁邊,拿袖子擦眼睛。
院門慢慢關上,把那三個人關在裡頭。
回去的路上,王知畫走得很慢。
李習文走在她旁邊,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李青陽跟在後頭,默默走著。
走了一段,王知畫忽然開口。
「我爹老了。」
李習文看著她。
「他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以前他總是挺著腰板走路,說話聲音也大。現在他背駝了,說話也沒力氣了。」
李習文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說:「會好的。」
王知畫搖搖頭,沒說話。
夕陽照在黃土路上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遠處,清水村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李青陽加快腳步,往那個方向走去。
她想著王秀才說的話。
「這家業,是祖宗傳下來的。丟不下。」
她想著王志學手裡那塊木板。
「要是能做出模具,就能多快好省地做東西。」
她想著鄭氏站在門口抹眼淚的樣子。
「要是那邊過不下去,就回來。家裡再難,也有你一口吃的。」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這災年,不只是沒糧吃的問題。
是每個人都要做出選擇的問題。
留下來,還是走?
守著家業,還是逃命?
誰也替誰做不了主。
誰也幫不了誰。
只能自己選。
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來,照著這條干硬的黃土路。
王知畫走在前頭,背挺得直直的。
李青陽跟在後頭,看著那個背影。
那背影,和平時不太一樣。
平時的大伯母,溫溫柔柔的,說話細聲細氣,走路也是輕輕的。
可現在,那個背影,好像一下子變老了。
也變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