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柳樹村回來的那天晚上,李青陽失眠了。
她躺在炕上,聽著旁邊李清遠均勻的呼吸聲,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房頂。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白。
腦子裡亂糟糟的,全是白天的事。
姥爺家的豬肉鋪子,賣不出去的肉,餵不起的豬。
王秀才那句「還有三個月糧食」。
王志學手裡那塊挖了凹坑的木板。
還有村口那個被破蓆子蓋著的人。
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
上輩子的事,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裡過。
她是個十八線小藝人,跑過最多的龍套,演過最多的屍體。可為了演好那些龍套,她查過不少資料。逃荒的、種地的、做買賣的、打仗的……什麼都查過。
那時候只是為了演戲。
現在,那些東西,是命。
她開始拼命地想。
上輩子看過的逃荒文里,那些主角都是怎麼活下來的?
有的有金手指,有的有空間,有的有系統。她什麼都沒有。
可她有腦子。
那些書里的知識,那些查過的資料,那些演過的角色——能用的,一點都不能浪費。
吃的。
首先是要吃的。
葛根挖了,藕也挖了。可這些撐不了多久。山里還有沒有別的?
她想起來,有一種東西叫橡子。橡子是橡樹的果子,含澱粉,能做橡子豆腐,能磨粉。雖然澀,但泡幾天就能吃。上輩子她拍一部古裝劇的時候,專門查過這個——災荒年間,橡子是救命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橡子樹,山裡有沒有?
好像見過。在挖葛根的那片坡地再往上走,有一片林子,裡頭有幾棵大樹,結的果子圓圓的,帶個帽子。當時沒在意,現在想想,可能就是橡子樹。
明天去看看。
還有榆樹。榆樹皮能吃,剝下來曬乾磨粉,摻在糧里,能頂飽。榆錢也能吃,嫩的時候摘下來,蒸著吃、煮著吃都行。村裡有沒有榆樹?好像有。村口就有幾棵,往年春天孩子們都去摘榆錢。可今年旱,榆樹還長榆錢嗎?
得去看看。
還有野菜。能吃的野菜她記得不少——薺菜、馬齒莧、蒲公英、灰灰菜、蕨菜、薇菜、苦苦菜……有些已經挖過了,有些還沒到時候。再過一陣子,應該還有一波。
她一條一條想著,在心裡列了個單子。
吃的想的差不多了,又開始想別的。
錢。
沒有錢,就買不到糧。可錢從哪兒來?
挖藥材是一條路。可藥材不是天天能挖到的,而且山裡的藥材有限,挖完了就沒了。
做買賣?
做什麼買賣?
她想起王志學做的那些模具,做的那些陶碗。
陶碗能賣錢嗎?
這年頭,人都快吃不飽了,誰還買碗?
可是……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輩子看過的資料里,災荒年間,什麼東西最值錢?
糧,鹽,藥。
還有一樣——能裝東西的容器。
因為要逃荒。
逃荒路上,需要帶水,帶糧,帶鹽。瓷的容易碎,木頭的太重,皮的太貴。陶的正好,便宜,輕便,摔了也不心疼。
要是能做出一批陶碗陶罐,便宜賣,會不會有人買?
可陶器要燒。燒陶得有窯,有柴,有手藝。她一樣都沒有。
再說,遠水解不了近渴。
還有別的嗎?
她想起姥爺家那些賣不出去的豬。
豬肉賣不出去,是因為窮苦人沒錢買,都緊著買糧食。可要是把豬肉加工做成更精細的食物賣給有錢人呢?無論時局如何跌宕,總有人衣食無憂,不染風霜。亂世餓不著富人,盛世更不消說。
臘肉,鹹肉,肉乾。
這年頭,鮮肉放不住,可臘肉能放一年。要是有鹽,有工夫,就能把那些賣不出去的肉做成臘肉。但臘肉不是一個稀罕食物,這邊人都會做。
她翻來覆去想著,越想越清醒。
李清遠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小手搭在她身上,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李青陽低頭看了看他,輕輕把他的手拿開,給他掖了掖被角。
月光照在那張小臉上,嫩嫩的,軟軟的,睡著的樣子像個包子。
她忽然想起娘說過的話。
「你弟弟身體弱,小時候差點沒養活。」
要是沒糧,這孩子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第二天一早,李青陽就起來了。
劉杏花正在灶房裡忙活,看見她出來,愣了一下:「咋起這麼早?」
「奶,我進山。」
「又進山?」劉杏花走過來,摸摸她的額頭,「不燒啊。進山幹啥?」
「看看還有啥能吃的。」
劉杏花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。
「吃了飯再去。讓你爹跟著。」
吃完飯,李習武背上背簍,帶著李青陽出了門。
李清遠想跟著,被吳梅一把拽住:「你姐去幹活,你跟去幹啥?」
李清遠嘴一癟,又要哭。
李青陽走過去,摸摸他的頭:「姐回來給你帶好吃的。」
李清遠抽抽搭搭地問:「啥好吃的?」
「不知道。挖到啥就是啥。」
李清遠想了想,點點頭:「那我要吃甜的。」
「行。」
李青陽跟著李習武往山里走。
太陽剛升起來,照在干硬的黃土路上,熱氣還沒上來,風是涼的。路兩邊的地里,麥苗黃得扎眼,有些地塊已經看不見綠色了,只剩一片枯黃。
李習武走在前頭,腰裡別著那把刀,手裡拿著根木棍。走了一段,他忽然開口。
「陽陽,你天天往山里跑,累不累?」
「不累。」
李習武回頭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些心疼。
「你才六歲。」
李青陽愣了一下,抬起頭看著他。
李習武蹲下來,平視著她的眼睛。
「陽陽,有爹在,有爺爺在,餓不著你。你不用這麼拼命。」
李青陽看著他,看著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,看著他眼睛裡的血絲。
爹這些天也累壞了。天天進山挖葛根,挖藕,回來還要劈柴、挑水、守夜。她半夜醒來,有時候還聽見他在院子裡走動的腳步聲。
她忽然有點想哭。
可她忍住了。
「爹,」她說,「我知道你和爺爺能撐著。可是……」
她頓了頓,低下頭。
「可是我想幫忙。」
李習武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他站起來,摸摸她的頭。
「走吧。」
他們進了山,沿著熟悉的路往深處走。
走到那片挖葛根的坡地,李青陽停下來看了看。地已經被翻遍了,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,葛根藤被扯得亂七八糟,扔在地上,葉子已經枯了。
她蹲下來,撿起一根藤看了看。
藤上結著一些豆莢樣的東西,乾癟了,但裡頭有籽。
葛根的籽,能吃嗎?
她不知道。
她把那根藤扔了,站起來繼續往上走。
再往上,林子更密了,光線暗下來。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,踩上去軟軟的。李習武走在前頭,用木棍撥開灌木叢,給她開路。
走了一會兒,李青陽忽然停住腳步。
前頭有幾棵大樹,樹幹粗壯,樹皮黑褐色,裂成一塊一塊的。樹底下落了一地果子,圓圓的,拇指大小,帶著個帽子一樣的殼斗。
橡子樹。
她快步走過去,蹲下來撿起一顆。
果子已經干透了,硬邦邦的,剝開殼,裡頭是黃白色的果肉。
橡子。
她抬起頭,看著那幾棵樹。
樹很高大,枝繁葉茂——不對,不是繁茂,是葉子還綠著,沒黃。在這種旱年裡,還能綠著的樹,不多。
橡子樹,比別的樹耐旱。
她想起上輩子查過的資料。橡子含澱粉,能吃,但要處理。有單寧,澀,得泡。泡幾天,換幾次水,把澀味泡掉,然後磨粉,或者做橡子豆腐。
她攥著那顆橡子,站起來,跑向下一棵樹。
一棵,兩棵,三棵……
這片林子裡,橡子樹有十幾棵。
每棵樹下,都落了厚厚一層橡子。
她撿起一顆,又撿起一顆,往背簍里裝。
李習武走過來,蹲下看了看。
「這是啥?能吃?」
「能。」李青陽頭也不抬,「這個叫橡子,能當糧。就是得泡,泡掉澀味。」
李習武撿起一顆,剝開殼,放進嘴裡嚼了嚼,立刻吐出來。
「呸,又澀又苦。」
「生的不能吃,得處理。」李青陽說,「爹,咱們多撿點,回去試試。」
李習武點點頭,蹲下來開始撿。
父女倆撿了滿滿一背簍,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。
李青陽直起腰,往四周看了看。
除了橡子,還有沒有別的?
她想起榆樹。
榆樹皮能吃,榆錢也能吃。可榆樹一般在村子附近,山里不多。
她往山下看了看,隱約能看見村子的影子。
回去的路上,她特意繞了路,從村口那幾棵榆樹底下走。
榆樹還在,但葉子黃了大半,稀稀拉拉的。她仰著頭看,樹枝上光禿禿的,沒有榆錢。
這個季節,本來應該有榆錢的。
可今年旱,榆樹也沒長。
她低下頭,看見樹幹上有一道道刀痕。
是剝過樹皮的痕跡。
已經有人來過了。
她蹲下來,摸了摸那些刀痕。
樹皮被剝掉的地方,露出白花花的木質,已經幹了。
她想起上輩子看過的資料。榆樹皮能吃,但剝了皮,樹就死了。
這些人,為了活命,把樹殺了。但沒有辦法,大家都是為了活下去。
她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土,繼續往家走。
回到家,劉杏花看見那一背簍橡子,愣住了。
「這又是啥?」
「橡子。」李青陽把背簍放下,「奶,這個能吃,就是得泡。」
劉杏花拿起一顆,翻來覆去地看。
「這真的可以吃嗎?」
「嗯。」
劉杏花沒再問了,只是點點頭。
「行,試試。」
她把橡子倒進盆里,加水泡上。
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,心裡默默想著處理步驟。
泡兩天,換水,再泡,再換。泡到水不渾了,不澀了,就能磨粉。
她想了想,又說:「奶,這個磨成粉,能做橡子豆腐。跟涼粉似的,能當菜吃。」
劉杏花抬頭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「你咋啥都知道?」
李青陽低下頭,沒說話。
劉杏花也沒再追問,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接下來的幾天,李青陽天天往山里跑。
橡子撿了一背簍又一背簍,堆在柴房裡,像座小山。
她開始琢磨別的東西。
上輩子看過的資料里,還有一種東西叫「觀音土」。災荒年間,實在沒吃的了,有人吃土。觀音土能飽腹,但不消化,吃多了會死。
她不想走到那一步。
還有什麼?
她想起一種東西叫「石蘑」。是長在石頭上的地衣,像黑木耳似的,也能吃。山裡有沒有?好像見過。在背陰的潮濕處,石頭上長著一層黑黑的東西,是不是就是石蘑?
還有野果。野山楂、野柿子、野獼猴桃。這個季節還沒熟,但可以記下地方,等熟了來摘。
還有藥材。除了黨參黃芪何首烏,還有沒有別的值錢的?天麻、茯苓、豬苓……這些東西長在哪兒?
還有沒有別的掙錢的法子?
她想起王志學做的那些陶碗。
要是能把陶碗燒出來,拿去賣,能賣多少錢?
有沒有更簡單的?
她想起上輩子看過的資料,有一種東西叫「釉」。塗在陶器上,燒出來就是瓷器。可釉要配方,她不知道。
還有更簡單的嗎?
她想來想去,想得腦仁疼。
晚上吃完飯,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望著黑漆漆的天。
月亮還沒升起來,天上只有幾顆星星,稀稀拉拉的,像乾涸的河床上幾顆發光的石子。
李習武從屋裡出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想啥呢?」
李青陽搖搖頭,沒說話。
李習武也不問了,就那麼坐著,陪著她。
過了一會兒,李青陽忽然開口。
「爹,你說,人要是沒吃的了,啥都能吃嗎?」
李習武愣了一下,看著她。
「陽陽,你咋問這個?」
「就是問問。」
李習武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應該是吧。沒吃的了,樹皮、草根、土,啥都得吃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她想起那些被剝了皮的榆樹。
想起那些賣兒賣女的人。
想起村口那個被破蓆子蓋著的人。
她忽然覺得自己想的那些東西,還不夠。
遠遠不夠。
橡子能吃,但山里能有多少?撿完了就沒了。
藥材能賣錢,但藥材不是天天能挖到的。
還有沒有別的?
她拼命地想。
上輩子看過的書,查過的資料,演過的戲。
一個畫面忽然從腦子裡閃過。
是一部古裝劇里的情節。災荒年間,有人做「飴糖」。用糧食發酵,熬成糖。糖能賣高價,能換糧。
怎麼做飴糖?
她努力回憶。
好像是用麥芽,加上糯米或者小米,發酵,熬煮,濾渣,再熬,就變成糖了。
麥芽——麥子發芽,就是麥芽。
糧食——她現在最缺的就是糧食,哪捨得用來做糖?
可要是有別的替代品呢?
橡子粉能不能做糖?
她不知道。
她嘆了口氣,把這些念頭壓下去。
李習武在旁邊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心疼。
「陽陽,別想了。睡覺去吧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站起來,往屋裡走。
走到門口,她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天還是黑的,星星還是稀稀拉拉的。
沒有月亮。
也沒有雲。
她推開門,進了屋。
李清遠已經睡著了,四仰八叉地攤著,被子踢到一邊。她輕輕給他蓋上,在炕邊躺下。
閉上眼睛,腦子裡還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。
橡子,榆樹皮,陶碗,飴糖,藥材,野菜……
想著想著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姥爺家的豬。
那些賣不出去的豬肉。
她想起一種東西叫「肉鬆」。把肉煮爛,在鐵鍋里反覆翻炒,炒干水分後,口感輕如雲絮,入口即化,一斤鮮肉,只得三兩松。炒得極干後,油分逼透,天然防腐。還可以加現磨的肉桂、丁香、陳皮與一點點野生花椒,在炒制最後一刻拋入,金黃酥脆,沒有豬肉的腥臊味。
可以給它取名叫「黃金縷」——取意於宋代詞牌《蝶戀花》別名,又暗合其色如赤金、絲縷分明。
專門賣給富人,這樣也是一門掙錢的營生了。
怎麼做肉鬆?
她回憶著上輩子看過的做法。
能做出來嗎?
她不知道。
但得試試。
還有別的嗎?
她想起那些藕。
藕能做成藕粉,能放一兩年。藕粉怎麼做?把藕磨成漿,沉澱,曬乾,就是藕粉。
這個她跟奶奶說過了,奶奶說試試。
不知道試了沒有。
還有葛根。葛根也能磨粉。
還有橡子。橡子也能磨粉。
要是把這些粉都做出來,摻在一起,就是雜合面。能吃,能帶,能放。
她想著想著,意識漸漸模糊了。
最後一縷念頭是——
明天,得去姥爺家,試試做肉鬆。
第二天一早,李青陽就去找吳梅。
「娘,我想去姥爺家。」
吳梅正在灶房裡忙活,聽了這話,愣了一下。
「又去?」
「嗯。」李青陽說,「我想試試做點東西,用豬肉。」
吳梅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疑惑。
「做啥?」
「肉鬆。」李青陽說,「把肉做成肉鬆,能放很久,也可以拿出去賣,掙了錢姥爺就可以買糧食了。」
吳梅沉默了一會兒,放下手裡的活,蹲下來看著她。
「陽陽,你跟娘說實話。你天天想這些,是從哪兒學來的?」
李青陽低下頭,心裡有些慌。
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。
一個六歲的小丫頭,知道葛根、知道藕、知道橡子、知道肉鬆——這太不正常了。
可她沒法解釋。
她抬起頭,看著吳梅。
「娘,我說是我夢裡學會的,你信嗎?」
吳梅看著她,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。
那眼睛裡,有一種讓她陌生的東西。
不像個六歲孩子該有的東西。
可那是她閨女。
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閨女。
「信。」吳梅說。
李青陽眼眶一熱,低下頭,沒讓娘看見。
吳梅站起來,解下圍裙。
「走吧,娘帶你去。」
李青陽抬起頭,看著她。
吳梅笑了笑,粗糙的手摸摸她的臉。
「不管你是從哪兒學來的,娘都信你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跟著她出了門。
太陽升起來了,照在干硬的黃土路上。
母女倆並排走著,往平安鎮的方向。
身後,清水村的影子越來越小。
前頭,是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。
可李青陽忽然覺得,沒那麼怕了。
因為有人信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