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梅帶著李青陽走到平安鎮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。
姥爺家的院門虛掩著,裡頭靜悄悄的,沒有豬叫聲。吳梅推開門,喊了一聲:「爹!娘!」
沒人應。
她往裡走了幾步,才看見姥爺吳大山蹲在豬圈旁邊,背對著她們,一動不動。
「爹?」
吳大山回過頭,露出一張疲憊的臉。
「梅子?你咋又來了?」
吳梅走過去,往豬圈裡看了一眼。
豬圈空了。
那幾頭豬,一頭都不見了。
吳梅心裡咯噔一下:「爹,豬呢?」
吳大山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聲音悶悶的:「殺了。」
「殺了?都殺了?」
「都殺了。」吳大山往灶房那邊看了一眼,「你娘和你嫂子她們在收拾。賣不出去,留著也是費糧,不如殺了,自家吃。」
吳梅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空蕩蕩的豬圈,心裡也沉甸甸的。
豬殺了,肉怎麼辦?
鮮肉放不住,幾天就得壞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來的目的。
「姥爺,」她抬起頭,「肉呢?我想看看肉。」
吳大山低頭看著她,有些意外。
「你看肉乾啥?」
「我想試試做個東西。」李青陽說,「能賣錢的東西。」
吳大山愣了一下,看向吳梅。
吳梅點點頭:「讓她試試吧。」
灶房裡熱氣騰騰,姥姥周春桃和幾個舅媽正在忙活。案板上堆著幾大塊肉,紅的白的,肥的瘦的,還有一堆豬下水,散發著腥氣。
李青陽走進去,在案板前站定。
「姥姥,能給我一塊肉嗎?瘦的,不帶肥的。」
周氏看著她,有些摸不著頭腦,但還是切了一塊瘦肉遞給她。
「丫頭,你要幹啥?」
「做個東西。」李青陽接過肉,四處看了看,「姥姥,有鍋嗎?有柴嗎?」
「有。」
「那借我用用。」
周春桃把灶台讓給她,站在旁邊看著,滿臉疑惑。
吳梅也站在旁邊,心裡七上八下的。
這孩子,到底要幹啥?
李青陽把肉洗乾淨,切成大塊,放進鍋里,加水,蓋上鍋蓋。
「姥姥,幫我燒火,我要把肉煮爛。」
周氏坐到灶前,往灶膛里添了幾根柴。火苗舔著鍋底,鍋里的水慢慢熱起來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煮了半個時辰,肉爛了。
李青陽把肉撈出來,放在案板上晾著。等涼得差不多了,她挽起袖子,開始撕肉。
把肉撕成細絲,越細越好。
周氏和幾個舅媽圍在旁邊看,面面相覷。
「丫頭,你這是幹啥?」
「做肉鬆。」李青陽頭也不抬,「把肉撕成絲,炒幹了,就能放很久。」
肉鬆?
幾個舅媽互相看了看,從來沒聽過這東西,但也不打斷她,都洗了手幫忙撕肉。
然後她刷乾淨鍋,點火,把肉絲倒進去,開始炒。
炒肉鬆是個力氣活,要不停翻動,不能停,不然就糊了。她人小,力氣小,翻了幾下就翻不動了。
「娘,你來炒,要一直翻,翻到干。」
吳梅接過鍋鏟,開始翻炒。肉絲在鍋里滋滋響著,慢慢變色,從白色變成淡黃色,從淡黃色變成金黃色。水分一點點蒸發,肉絲越來越干,越來越蓬鬆。
大家接力炒了快一個時辰,胳膊都酸了,最後加了花椒粉,鹽,一點白糖,翻拌均勻,肉鬆終於炒好了。
金黃色的,蓬鬆鬆的,像一鍋細細的絨線。
李青陽捏了一撮,放進嘴裡。
咸香,酥脆,有肉味。
成功了。
她轉過身,把那撮肉鬆遞給周氏。
「姥姥姥爺,你們嘗嘗。」
周氏將信將疑地接過來,放進嘴裡,嚼了嚼。
她的眼睛亮了。
「這……這是肉?咋跟棉絮似的?」
「肉鬆。」李青陽說,「姥姥,這個能放很久。而且味道好,賣相也好,我給它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「黃金縷」,這個一斤豬肉只能出三兩,我們可以賣給府城和鎮上的富戶。他們有錢,這樣掙了錢就可以多多囤糧食了。」
周氏又捏了一撮,嘗了嘗,連連點頭。
「好吃,好吃。」
幾個舅媽也湊過來,一人捏了一撮,嘗完都點頭。
「這玩意兒好,名字也取得好,有錢人就喜歡這種。」
「比鮮肉強多了。」
「丫頭,你咋想出這個法子的?」
李青陽低下頭,沒說話。
吳大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他走過來,也捏了一撮嘗嘗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
「丫頭,這個能用啥肉做?」
「啥肉都行。」李青陽說,「豬肉、牛肉、雞肉,都能做。瘦的最好,肥的也行,就是不能放太久。」
吳大山點點頭,又捏了一撮,慢慢嚼著。
李青陽看著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姥爺,那些豬下水呢?」
吳大山愣了一下:「下水?在盆里泡著呢。幹啥?」
李青陽想了想,問:「姥爺,家裡有香料嗎?八角、桂皮、花椒這些?」
「有。」吳大山點點頭,「你姥姥做菜用。」
李青陽眼睛一亮。
「姥爺,我還有個想法。」
吳大山看著她,等著她說。
李青陽走到灶台邊,指著那盆豬下水。
「這些下水,可以做成滷味。滷好了,能賣錢。」
「滷味?」吳大山皺皺眉,「誰買這個?」
「賣酒的鋪子。」李青陽說,「喝酒的人,要下酒菜。鹵下水便宜,做得好吃,肯定有人買。」
吳大山沉默了一會兒,看向周氏。
周氏想了想,點點頭:「這倒是個路子。鎮上那幾家酒鋪,天天有人喝酒,光嗑瓜子哪夠,得有菜。」
吳大山又看向幾個舅媽。
大舅媽說:「試試唄,反正下水也不值錢。」
二舅媽說:「就是不知道咋做。」
李青陽說:「我來做,你們看著。」
她把那盆豬下水倒進盆里,開始收拾。
豬大腸,翻過來,麵粉金貴,用草木灰搓洗,一遍又一遍,洗到沒有異味。豬肚也一樣。豬心豬肝簡單些,洗乾淨就行。
周氏在旁邊看著,時不時搭把手,嘴裡念叨著:「丫頭,你咋啥都會?」
李青陽沒回答,專心收拾著。
收拾完了,她把下水放進鍋里,加水,加薑片,大火煮開,撇去浮沫。
然後撈出,換一鍋清水。
她看向周氏:「姥姥,香料呢?」
周氏從柜子里拿出幾個小布袋,裡頭裝著八角、桂皮、花椒、小茴香、丁香。
李青陽接過來,聞了聞。
都是常見的滷料。
她把香料裝進一個紗布袋裡,紮緊口,扔進鍋里。又加了鹽、醬油、薑片,蓋上鍋蓋。
「燒火,燉一個時辰。」
大舅媽坐到灶前,開始燒火。
鍋里的水慢慢熱起來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香料的味道飄出來,香得人直流口水。
一個時辰後,鍋蓋掀開。
那股香味,濃得化不開。
李青陽用筷子夾出一截大腸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
軟爛,入味,香。
她點點頭,把大腸遞給吳大山。
「姥爺,你嘗嘗。」
吳大山接過來,咬了一口,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
「好!」他一拍大腿,「這個好!」
幾個舅媽都湊過來,一人夾了一筷子,嘗完都點頭。
「好吃!」
「這下酒肯定香!」
「丫頭,你這腦子咋長的?」
李青陽沒說話,只是看著那一鍋滷味,心裡默默算著帳。
豬下水不值錢,一副豬下水,能鹵出一大鍋。賣多少錢合適?賣給酒鋪,一斤能賣多少?能賺多少?
她抬起頭,看著吳大山。
「姥爺,鎮上酒鋪多嗎?」
吳大山想了想:「三四家吧。最大的那家,在街中間,叫『醉仙居』。」
「能去問問他們收不收滷味嗎?」
吳大山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行。明天我去問問。」
李青陽想了想,又說:「姥爺,滷味成本不高,做法也簡單,但肉鬆做法複雜,炒制過程也久,我們要賣就賣給府城的有錢人。價格我們也要訂的高一點。」
吳大山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「丫頭,你這些主意,都是從哪兒來的?」
李青陽低下頭,「夢裡有人教我的。」
吳大山沒再問了,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那天晚上,李青陽和吳梅沒回清水村,就住在姥爺家。
晚飯吃的就是那一鍋滷味,配著雜麵窩頭。一大家子人圍坐在桌邊,啃著鹵大腸、鹵豬肚、鹵豬心,吃得滿嘴流油。
幾個表哥搶得厲害,你爭我奪的,差點打起來。幾個舅媽一邊罵一邊給他們夾菜,臉上卻帶著笑。
吳大山喝了兩碗酒,臉膛紅紅的,話也多起來。
「丫頭,你這法子要是成了,姥爺請你吃肉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繼續啃手裡的鹵豬肝。
周氏在旁邊看著,悄悄抹了抹眼角。
吃完飯,李青陽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望著黑漆漆的天。
月亮還沒升起來,只有幾顆星星,稀稀拉拉的。
她想著滷味的事,想著肉鬆的事,想著能不能多掙點錢。
可她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山裡的香料,不多了。
八角、桂皮、花椒這些東西,都是南邊運來的。現在糧道斷了,商路也斷了,這些東西用一點少一點。
她想起進山的時候,好像見過一些能當香料的植物。
花椒樹,山里應該有。野花椒,雖然不如家花椒香,但也能用。
還有山奈,也有人說叫沙姜,能當香料。她見過嗎?好像見過一種開白花的植物,根莖有香味,不知道是不是。
還有紫蘇,能去腥。這個她認得,田邊地頭就有。
得記下來,進山的時候找找。
她正想著,吳梅從屋裡出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陽陽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今天這些主意,真厲害。」
李青陽低下頭,沒說話。
吳梅伸手攬住她,把她抱進懷裡。
「娘不管你是從哪兒學來的。娘只知道,你是娘閨女。」
李青陽靠在她懷裡,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,眼眶有點熱。
「娘。」
「嗯?」
「咱們能活下去的。」
吳梅沒說話,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。
第二天一早,吳大山就去了醉仙居。
李青陽想跟著去,吳大山不讓。
「你個小丫頭,去啥去?在家等著。」
李青陽只好在院子裡等著,一邊等一邊幫著周氏收拾那些肉。
幾個舅媽把豬肉切成條,按照李青陽教的法子,做肉鬆。灶房裡熱氣騰騰,鍋鏟翻炒的聲音嘩啦嘩啦響。
李青陽站在院子裡,望著院門的方向,心裡七上八下的。
姥爺能談成嗎?
酒鋪掌柜會收嗎?
能賣多少錢?
她正想著,院門被推開了。
吳大山走進來,臉上帶著笑。
「成了!」
幾個舅媽從灶房裡衝出來,圍住他。
「咋樣?」
「咋說的?」
吳大山舉起手裡的布袋,晃了晃。
「定金!十斤滷味,先送去試試。要是賣得好,以後天天要!」
幾個舅媽歡呼起來。
李青陽站在旁邊,也笑了。
吳大山走到她面前,蹲下來,把那隻粗糙的大手放在她肩上。
「丫頭,姥爺謝謝你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:「姥爺,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。」
吳大山笑了笑,站起來,沖屋裡喊:「老婆子!把那塊五花肉拿出來!中午給丫頭燉肉吃!」
周氏在灶房裡應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笑。
李青陽看著這一院子的人,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。
這些日子,她一直在想怎麼掙錢,怎麼存糧,怎麼活下去。
可她忘了,活著不只是為了活著。
還得有笑。
還得有盼頭。
中午吃的燉肉,肥瘦相間的五花肉,燉得爛爛的,油汪汪的。李青陽吃了兩大塊,吃得滿嘴流油。
表哥和表弟圍著她,七嘴八舌地問:
「陽陽妹妹,你咋會做肉鬆的?」
「陽陽,滷味咋做的?」
「陽陽姐姐,你怎麼這麼厲害」
李青陽一一答著,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。
得進山了。
找香料。
下午,她跟吳梅說想進山看看。
吳梅想了想,點點頭:「去吧,你五舅陪你去,別走遠。」
李青陽背上小背簍,吳五虎帶她出了鎮子,往山里去。
平安鎮附近的山,和清水村那邊不一樣。山矮一些,林子疏一些,但也有一些能用的東西。
她沿著山腳走,一邊走一邊看。
野花椒,她找到了一叢。長在向陽的坡地上,葉子綠油油的,枝條上長著尖刺,結著一串串青色的小果子。她摘了一顆,揉碎了聞聞,有花椒的香味。
她摘了一些,裝進背簍里。
繼續走。
山奈,她沒找到。那種開白花的植物,她只在資料里見過,不認識。
紫蘇倒是有,田邊地頭到處都是。她摘了一大把,裝進背簍里。
還有一種東西,她看著眼熟。
是一種藤本植物,葉子心形,開著小黃花。她湊近聞了聞,有一股香味。
是什麼?
她想起來了。
山胡椒。
這東西能當香料,也能入藥。她摘了一些果實,裝進背簍里。
太陽漸漸偏西,她和五舅各背著半背簍香料,往鎮上走。
回到姥爺家,周氏正在灶房裡忙活,看見他倆背簍里的東西,愣住了。
「丫頭,這是啥?」
「野花椒,紫蘇,山胡椒。」李青陽把東西倒出來,「姥娘,這些也能當香料。野花椒比家花椒差點,但也能用。紫蘇能去腥。山胡椒也有香味。」
周氏拿起野花椒聞了聞,點點頭:「是有點花椒味。能行嗎?」
「試試。」李青陽說,「省著點用那些買的香料,摻著這些用,能多用一陣子。」
周氏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心疼。
「丫頭,你想得真遠。」
李青陽低下頭,沒說話。
不是她想得遠。
是她知道,這場災,還長著呢。
第二天,吳大山帶著滷味去了醉仙居。
晚上回來的時候,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「全賣了!掌柜的說,明天還要!」
幾個舅媽又歡呼起來。
李青陽站在旁邊,默默算著帳。
滷味,一斤能賣多少錢?成本多少?能賺多少?
肉鬆呢?一斤肉能出多少肉鬆?賣多少錢合適?
她想著想著,忽然開口。
「姥爺,肉鬆你想好賣給誰了嗎。」
吳大山看著她,點點頭。
「我今天聽醉仙居的掌柜說鎮上首富錢老爺的母親馬上要過大壽了,咱這黃金縷名字吉利,味道也好,還是個新奇吃食,我準備明天去問問看。就是不知道定價多少合適,青陽,你覺得呢?」
李青陽想了想,「姥爺,我覺得咱如果賣太便宜了可能人家還看不上,我們一斤瘦肉出三兩肉鬆,加放的調料,成本大概一兩肉鬆35文,我們賣二錢銀子一兩,一斤二兩銀子。」
「這會不會太貴了?」吳大山被這價格驚訝的瞪大雙眼。
「不會的,我奶奶說有錢人隨便買點糕點就幾錢銀子。」
「好,那我明天就去試試。」吳大山握了握拳,像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那天晚上,李青陽睡得特別沉。
夢裡,她看見姥爺家的院子堆滿了糧。
一袋一袋的,堆得像小山。
夢裡,所有人都笑著,吃肉,喝酒,大聲說話。
她也在笑。
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
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。
她坐起來,聽著外頭的動靜。
灶房裡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音,肉鬆的香味飄進來。
有人在笑。
是舅媽們的笑聲。
李青陽穿好衣服,走出屋子。
院子裡,陽光正好。
幾個舅媽在灶房裡忙活,肉鬆的香味一陣陣飄出來。幾個表哥在院子裡瘋跑,喊著叫著。
吳梅站在旁邊,看見她出來,沖她招招手。
「陽陽,來,吃飯。」
李青陽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。
周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雜麵糊糊,放到她面前。碗裡飄著幾塊肉,是昨天的燉肉。
「吃吧,丫頭。」
李青陽接過碗,低頭吃起來。
糊糊很燙,肉很香,太陽曬在身上暖烘烘的。
她一邊吃,一邊想著下一步。
滷味,肉鬆,能掙錢了。
掙了錢,就能買糧。
買了糧,就能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