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九,在鷹嘴崖上待了五天,日子忽然慢下來了。
不用趕路的日子,像是偷來的。早晨不用天不亮就爬起來,晚上不用摸黑紮營,吃飯不用端著碗蹲在路邊,連喝水都能慢慢喝,一碗水端在手裡,能喝上半天。人們開始有心思做別的事了——女人們把攢了許久的衣裳拿出來洗,晾在廟前的樹枝上,花花綠綠的,風一吹,像旗子一樣飄。男人們修補那些破了的鞋子和包袱,用麻繩一針一針地縫,縫得歪歪扭扭的,可結實。孩子們滿山瘋跑,笑聲從山頂滾到山腳,又從山腳滾回山頂。
李青陽坐在廟門口的石頭上,看著那些人,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。幾個月前,他們還在清水村,還在那三間青磚大瓦房裡,還在那片乾裂的黃土地上。現在,他們在這座山上,在這個破廟裡,在這片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土地上。可他們還在,都還在。
「陽陽,想啥呢?」
她回過神,是劉杏花。奶奶端著一碗粥,遞給她:「喝點粥,一會兒涼了。」她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粥是溫的,稠稠的,加了野菜,綠瑩瑩的,好看。她慢慢地喝著,看著奶奶在廟門口晾衣裳——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底碎花小襖,是她的,從清水村穿出來的,穿了快三個月了,袖口磨破了,領子也磨毛了,可還在穿。
劉杏花把衣裳抖開,晾在樹枝上,又用手抻了抻,抻得平平整整的。「奶,這件衣裳破了,別穿了。」劉杏花回頭看了她一眼:「破了補補還能穿。扔了多可惜。」她沒再說什麼,低下頭繼續喝粥。
可她知道,有些人不想再待了。
這天中午,周大川來找她,臉色不太好看。「陽陽,有人來找我了。」她抬起頭:「誰?」「周二,還有幾個後生。他們說,想早點走。在這兒待了五天了,耽誤工夫。早點到江南,早點安定下來。」
李青陽沒說話。她知道會有這一天。逃荒的人,心裡都吊著一口氣。那口氣不能松,一松,就散了。他們在鷹嘴崖上待了五天,那口氣鬆了,可有人不想松。不是不想歇,是不敢歇。怕一歇下來,就再也走不動了。怕一停下來,就再也到不了了。
「你怎麼說的?」她問。
「我說再等等,等準備好了再走。」周大川嘆了口氣,「可他們急。說糧也買了,柴也砍了,還等什麼?」
李青陽想了想:「周爺爺,晚上開個會吧。我跟大家說。」
那天晚上,篝火燒得很旺。所有人圍坐在廟門口的空地上,火光映著他們的臉,明明暗暗的。周大川站在前頭,把周二他們的想法說了。人群里一陣嗡嗡聲,有人在點頭,有人在搖頭,有人不說話。
周二站起來:「村長,我不是不想歇。可咱們走了這麼遠,就差最後這一段了。早點到江南,早點安定下來,不好嗎?在這兒待著,一天兩天還行,待久了,人就懶了。到時候想走都走不動了。」
旁邊幾個後生也跟著點頭。有人喊:「對!早點走!早點安定!」還有人喊:「糧夠吃,柴夠燒,還等什麼?」
周大川看向李青陽。她站起來,走到篝火旁邊,看著那些人。火光照著她的臉,也照著他們的臉。
「周二哥,你說得對。咱們走了這麼遠,就差最後這一段了。我也想早點到江南,早點安定下來。可你們想過沒有,到了江南,就真的安定嗎?」人群里安靜了一瞬。
她繼續說:「安陽府的糧價漲到六十文一斤了,為什麼?因為逃荒的人都往南邊跑。到了江州,糧價只會更貴。到了江南,人也只會更多。咱們到了那兒,能馬上安定下來嗎?找地方住,找地種,找活干,哪一樣不要時間?哪一樣不要準備?咱們現在有糧,有藥,有柴火,有地方住。這鷹嘴崖,地勢高,安全,有水,有地方住。這麼好的地方,上哪兒找去?」
她頓了頓,聲音放低了:「我知道大家都想早點安定。可安定不是到了就能安定的。得準備好,準備得越足,到了那兒就越穩。」
周二沉默了一會兒,又開口:「可咱們在這兒待著,能準備什麼?」
李青陽說:「準備身體。這些天,鄭大夫給大家看病,調理身體。你們看看,多少人身上有毛病?腰疼的,腿疼的,睡不著覺的,吃不下飯的。就這副身子骨,到了江南能幹得了什麼?種地?做生意?還是繼續逃荒?得先把身子養好了,才能想以後的事。」
她又說:「還有,這雨,不知道什麼時候下。旱了這麼久,萬一下起來,不是小雨,是大雨。到時候路上全是泥,走都走不動。咱們不如在這兒等著,等雨下完了再走。雨具都買了,柴火都砍了,糧食都備了,怕什麼?」
周二沒再說話了。旁邊那幾個後生也低著頭,不吭聲了。
周大川站起來:「那就這麼定了。再待幾天,等雨下了再走。」
人群慢慢散了。李青陽坐在篝火旁邊,看著那些人的背影。有人走得快,有人走得慢,有人邊走邊回頭看她。她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,可她得讓他們相信——相信她是對的,相信跟著她走,能活。
沈鐵生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:「你剛才說的那些話,是怕前頭有危險吧?」她沒說話。他看著篝火,沉默了一會兒:「你擔心什麼?」
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:「我擔心暴雨。擔心洪災。擔心北方亂起來,潰兵到處跑。擔心到了江南,也不安全。」
他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:「你怎麼知道會有暴雨?會有洪災?」
她又沉默了。她知道他遲早會問。這人太聰明,瞞不住。可她能說什麼?說我是從書里看來的?說我知道這個朝代要亂?她只能說:「猜的。旱了這麼久,老天爺憋著勁兒呢。萬一下起來,不是小雨。咱們得準備好。」
沈鐵生看了她好一會兒,點了點頭:「你說得對。得準備好。」
他站起來,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說了一句:「你放心。不管什麼時候走,我都跟著。」
李青陽坐在篝火旁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篝火噼啪響著,火星子往上竄,飛得很高,很高,最後消失在夜空里。
第二天一早,所有人都變了。
周二那幾個後生,昨天還嚷嚷著要走,今天比誰都賣力。周二天沒亮就起來砍柴,一個人砍了一大堆,摞在棚子裡,摞得整整齊齊的。李青陽起來的時候,他已經在砍第二趟了。「周二哥,你歇會兒吧。」他擦了擦汗:「不累。多砍點,萬一雨下得久呢。」
她沒再說什麼。她去找鄭傑。鄭傑正在廟裡頭整理藥材,地上擺了一排,一樣一樣的。她蹲在他旁邊:「鄭大哥,驅寒的藥材,咱們有哪些?」
鄭傑想了想:「生薑還有一些,可不多。桂枝、麻黃也有,可也快用完了。艾葉倒是不少,山上采的,曬乾了能用。」她問:「能再采點嗎?」他點點頭:「能。後山那片林子裡,還有不少。」
她站起來,去找李習武。李習武正在磨刀,噌噌噌的,磨得雪亮。「爹,今天能不能帶幾個人上山採藥?鄭大哥要采些驅寒的藥材,怕下雨以後天冷了,大家受不了。」李習武點點頭:「行。我帶幾個人去。」
那天上午,李習武帶著幾個人上山採藥去了。鄭傑也去了,他認得藥材,知道哪些能采哪些不能采。李青陽沒去,她留在廟裡,幫劉杏花整理那些糧食和肉乾。糧食裝在布袋裡,一袋一袋地摞在棚子裡。肉乾掛在繩子上,一串一串的,像門帘子。劉杏花一邊整理一邊念叨:「這肉乾,曬得夠幹了,能放好久。這糧食,也夠吃一陣子了。這藥,鄭大夫說也夠用一陣子了。柴火也夠了。雨具也夠了。還缺什麼?」
李青陽想了想:「還缺鍋。鍋太小了,一鍋粥不夠這麼多人吃。要是有個大鍋就好了。」
劉杏花嘆了口氣:「大鍋?上哪兒弄去?總不能下山偷一個吧。」
李青陽沒說話。可她記住了。
下午,練功的時候,她去找沈鐵生。「沈大哥,安陽府有沒有賣鍋的?」沈鐵生想了想:「有。城裡有家鐵匠鋪,賣鍋。」她問:「能不能去買一口?大的,夠一百多人吃飯的。」他點點頭:「行。明天我去一趟。」
她猶豫了一下:「我能不能一起去?」他看著她:「你去幹什麼?」她說:「我想看看安陽府府城。看看那邊現在什麼樣。」他沒再問,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一早,沈鐵生帶著李青陽下山了。安陽府府城還是那樣,冷冷清清的,街上沒什麼人。糧店門口還是排著長隊,彎彎曲曲的,一眼望不到頭。鐵匠鋪在街尾,門開著,裡頭叮叮噹噹響。掌柜的是個黑臉大漢,光著膀子,圍著皮圍裙,正在打鐵。
沈鐵生說明來意,掌柜的指了指牆角:「大鍋在那兒,自己挑。」牆角堆著幾口大鍋,黑乎乎的,落滿了灰。李青陽挑了一口最大的,用手敲了敲,噹噹響。掌柜的說這鍋能煮五十人的飯,她點點頭:「就這個。」
沈鐵生付了錢,把鍋扛在肩上。鍋很大,他扛著有些吃力。李青陽跟在他後頭,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城外走。走到城門口的時候,她忽然停住了。城門旁邊貼著一張告示,黃紙黑字,邊上圍了幾個人在看。她湊過去,她不認字——不認這個朝代的字。上輩子認的那些字,到了這兒沒用了。她問旁邊一個老漢:「大爺,上頭寫的什麼?」
老漢看了她一眼,嘆了口氣:「皇上駕崩了。」
李青陽愣住了。
老漢繼續說:「大皇子挾持皇上,二皇子起兵清君側,打到京城,皇上沒了。誰殺的,不知道。現在幾位皇子都在爭皇位,各自稱王。北邊的蠻子也打進來了,占了邊關好幾個城。」
她站在那兒,聽著這些話,腦子裡嗡嗡的。她知道會亂,可她沒想到亂得這麼快。老皇帝死了,皇子們自立為王,北邊蠻子入侵——那本書里的情節,一步一步地來了。接下來是暴雨,是洪災,是瘟疫。他們必須在那之前,趕到江南。
她轉身,跑向沈鐵生。「沈大哥,快走。」
沈鐵生看著她:「怎麼了?」
「回去再說。」
兩個人快步往城外走。出了城門,上了山路,她才把告示上的事說了。沈鐵生的臉色變了:「皇上駕崩了?」她點點頭。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忽然說:「你之前說的那些,是對的。不能走,不能現在走。北方亂了,南邊也好不到哪兒去。這時候上路,碰上潰兵,比土匪還狠。」
她點點頭。兩個人加快腳步,往山上走。
回到鷹嘴崖,她把消息告訴了周大川和李樹林。幾個人蹲在廟後頭,商量了很久。最後決定——繼續待著。等雨下完,等路好走些,等局勢穩一些。糧食夠吃,柴夠燒,藥夠用,急什麼。
消息傳下去,沒人再嚷嚷著要走了。周二那幾個後生,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後拿起斧頭,繼續砍柴去了。他們砍得比以前更多,更快。女人們開始曬更多的菜乾,把那些野菜洗了又洗,曬了又曬,曬得乾乾的,收起來。孩子們也不瘋跑了,老老實實地撿柴火、挖野菜,誰也不再偷懶。
鄭傑帶著幾個人上山採藥,采了好幾筐,柴胡、黃芩、知母、連翹,還有那些驅寒的——生薑、桂枝、麻黃、艾葉。他把這些藥材一樣一樣地處理好,該切的切,該曬的曬,該包的包。忙了整整一天,忙完了,直起腰,長長地吐了口氣。
李青陽走過去:「鄭大哥,夠用了嗎?」
他點點頭:「夠用一陣子了。這些驅寒的藥材,夠用好幾個月的。萬一天冷了,大家也不怕。」
李青陽看著那些藥材,心裡踏實了些。可她心裡還懸著一塊石頭——暴雨。暴雨還沒來。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,也許明天,也許後天,也許還要再過幾天。可她得等著,一直等到它來。
那天晚上,她又坐在廟門口的石頭上,看著天。天還是藍的,可藍得沒那麼刺眼了。風從山下吹上來,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濕氣。李清遠走過來,靠在她身上:「姐,你天天看天,看什麼呢?」
她沒回答,只是把他摟緊了。他也沒再問,靠著她,也看天。天上有幾顆星星,稀稀拉拉的,像幾粒碎米。
「姐,星星好少啊。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這麼少?」
「因為明天可能要下雨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她:「下雨?真的嗎?」
她搖搖頭:「不知道。也許吧。」
他又靠回她身上:「下雨也好。下了雨,地就不幹了。地不幹了,就能種莊稼了。種了莊稼,就有糧食吃了。有糧食吃了,就不用逃荒了。」
她聽著他說這些話,心裡忽然有些酸。這傻孩子,才五歲,可什麼都懂。
她把他摟緊了些:「對。下了雨,就好了。」
他點點頭,打了個哈欠:「姐,我困了。」
「走吧,回去睡覺。」
她牽著他的手,走回廟裡。廟裡黑漆漆的,到處都是人,橫七豎八地躺著。她摸到他倆的鋪蓋,讓他躺下來,給他蓋上衣裳。他很快睡著了,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角,攥得緊緊的。
她躺在他旁邊,聽著外頭的風聲。風大了,呼呼的,從山口灌進來,灌得廟門嘎吱嘎吱響。她閉上眼睛。
暴雨,快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