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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準備

2026-09-20 23:13:02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天還沒亮,李青陽就醒了。她是被鳥叫醒的——不知道什麼鳥,在廟後頭那棵老松樹上嘰嘰喳喳地叫,叫得歡快得很。她睜開眼,看見破廟的屋頂漏了幾個洞,天光從洞裡漏進來,一道一道的,像碎了的金線。她躺了一會兒,聽著那些鳥叫,忽然覺得,這日子也沒那麼難。

  旁邊李清遠還在睡,蜷縮在她身邊,小手攥著她的衣角,攥得緊緊的。她輕輕把他的手掰開,給他掖了掖那件破褂子,站起來。腿有點酸,昨天爬山爬的。她活動了一下,走出廟門。

  天剛蒙蒙亮,東邊泛著魚肚白,山頂的風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松樹的香氣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廟門口的空地上,篝火早就滅了,只剩一堆灰燼。灰燼旁邊坐著一個人——是周老伯。他坐在一塊石頭上,看著東邊的天,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周爺爺,您怎麼起這麼早?」

  周老伯轉過頭,看見是她,笑了:「人老了,睡不著。」他拍拍旁邊的石頭,「來,坐一會兒。」她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兩個人看著東邊的天,看著那片魚肚白慢慢變紅,變金,變亮。

  「陽陽,」周老伯忽然開口,「你說,咱們能到江南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她想了想:「因為咱們走了這麼遠,還活著。活著就能到。」

  周老伯笑了,笑得很輕,可很真:「你這個小丫頭,說話跟大人似的。」他沒再說什麼,繼續看著東邊的天。

  太陽升起來了,金紅色的,照在鷹嘴崖上,照在那棵老松樹上,照在那個破破爛爛的廟上,照在他們身上。暖烘烘的。李青陽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:「周爺爺,我去找村長爺爺開會了。」

  「去吧。」周老伯擺擺手。

  她去找周大川。周大川也起來了,正蹲在井邊洗臉,冷水潑在臉上,激得他嘶了一聲。她蹲在他旁邊:「村長爺爺,我想開個會。」

  周大川抹了一把臉上的水:「開什麼會?」

  她把想法說了——不知道暴雨什麼時候來,得抓緊時間準備。正好趁這幾天,大家好好調理一下身體。老人、婦女、孩子,都讓鄭傑看看。村里年輕的漢子進山打獵,婦女們收拾破廟,孩子們撿柴火和野菜,年紀大一點的老爺們砍柴、搭棚子。每天的練功也不能停。

  周大川聽完,點了點頭:「行。吃了早飯就開。」

  早飯是粥,稠稠的,加了野菜。劉杏花今天大方了一回,一人多加了半勺。吃完早飯,周大川把鑼拿出來,敲了三下。所有人都聚到廟門口的空地上。周大川站在一塊石頭上,把李青陽剛才說的那些話,一樣一樣地說了。

  「從今天起,咱們分幾組幹活。身體不好的,找鄭傑看。年輕力壯的,進山打獵。婦女們收拾廟,把屋頂的洞補上,地掃乾淨。孩子們撿柴火、挖野菜。年紀大的,砍柴、搭棚子。每天的練功,照常。」

  人群里一陣嗡嗡聲。有人點頭,有人交頭接耳,有人已經開始挽袖子了。

  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周大川指了指鄭傑,「鄭大夫從今天起,給大家看病。誰身上不舒服的,都去找他。特別是老人和婦女,別硬扛。」

  鄭傑站在人群邊上,被這麼多人看著,有些不好意思,可還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人群散了。各組開始忙活起來。

  鄭傑在廟裡頭找了個角落,把藥材擺開。柴胡、黃芩、知母、連翹,還有那些蒲公英、馬齒莧,一樣一樣地擺在地上。他坐在地上,等著病人來。

  第一個來的是周老伯。他佝僂著背,慢吞吞地走過來,坐在鄭傑面前。「後生,你給我看看。我這腰,疼了好些日子了。」

  鄭傑讓他伸出手,搭上脈搏。手指搭上去的時候,他的眉頭皺了一下。周老伯的脈很弱,弱得像隨時會斷。他又看了看周老伯的臉色,蠟黃的,眼窩凹進去,嘴唇發白。這是氣血兩虧,加上長期吃不飽,五臟都虛了。

  「周爺爺,您這腰疼,是累的。加上營養跟不上,骨頭都鬆了。」他從藥材堆里揀出幾味,包成一個小包,「這個,煮水喝。一天一碗。能補補氣血。腰疼的時候,用熱毛巾敷一敷,能緩一緩。」

  周老伯接過藥包,有些猶豫:「這藥,貴不貴?」

  「不貴。山上采的,不要錢。」

  周老伯笑了,把藥包小心地揣進懷裡:「好,好。謝謝你,後生。」

  第二個來的是劉杏花。她坐在鄭傑面前,有些不好意思:「後生,你給我看看。我這些日子,總是睡不著。」

  


  鄭傑搭上脈搏,又看了看她的舌苔。舌苔薄白,脈象細弱,加上面色萎黃,是心脾兩虛。逃荒這些日子,操心太多,又吃不飽,把身子熬壞了。他又問了幾個問題——月事還正常嗎?劉杏花的臉紅了一下,猶豫了一會兒,還是說了:「不正常。好幾個月沒來了。」

  鄭傑點點頭,從藥材堆里揀出幾味——當歸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,又加了幾味她沒見過的。包成一個大包:「嬸子,這個煮水喝。一天一碗。能調氣血,也能調月事。可最重要的是,別太操心了。能歇就歇。」

  劉杏花接過藥包,嘆了口氣:「操心?能不操心嗎?一大家子人呢。」她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,「謝謝你,後生。」

  接下來是吳梅,王知畫,幾個舅媽,還有村里幾個婦人。她們圍在鄭傑旁邊,一個接一個地看。吳梅的手腳冰涼,王知畫的頭暈,大舅媽的腰疼,二舅媽的胃不好,三舅媽、四舅媽、五舅媽的月事都不正常。鄭傑一個一個地看,一個一個地開藥,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旁邊看著,心裡有些酸。這些女人,從清水村出來,走了快三個月,從來沒歇過。趕路的時候趕路,紮營的時候做飯,做飯的時候還要照顧老人孩子。月事來了也沒辦法歇,該走還是走,該幹活還是幹活。好多人的月事已經不正常了,有的兩個月沒來,有的三個月沒來,有的來了就停不了。可沒人說,都忍著。忍著忍著,就習慣了。

  鄭傑看完最後一個婦人,直起腰,擦了擦額頭的汗。他抬起頭,看見李青陽站在旁邊,沖她笑了笑:「還好。都不是大病。調理調理就好了。」李青陽點點頭:「辛苦你了,鄭大哥。」

  「不辛苦。」他低下頭,繼續整理那些藥材,「我爹以前說過,大夫就是幹這個的。給人看病,給人治病,能幫一個是一個。」

  她沒再說什麼,轉身走出廟門。




  年輕漢子那一組,由李習武帶著,準備進山打獵。吳五虎、周二、沈鐵生,還有村里幾個年輕後生,一共十來個人。他們背著弓箭——從土匪窩裡繳獲的,還有柴刀、斧頭、繩子。李習武在清點人數,點完了,又檢查了一遍各人的傢伙。

  「都帶齊了?水帶了沒有?乾糧帶了沒有?」

  「帶了!」幾個人齊聲答。

  「走。」他一揮手,幾個人跟著他往後山走。

  吳五虎走在前頭,他眼尖,走了沒幾步就看見地上有新鮮的糞便,蹲下來看了看:「野豬。剛走過不久。」沈鐵生也蹲下來看了看,點點頭:「是野豬。不大,可肉不少。」幾個人加快了腳步,很快消失在林子裡。

  婦女那一組,由劉杏花帶著,收拾破廟。廟不大,可住了一百多口人,擠得滿滿當當的。地上鋪著乾草,乾草上鋪著破布,破布上躺著人。亂七八糟的,東西扔得到處都是。

  劉杏花站在廟門口,叉著腰,像個大將軍:「今天,把這廟給我收拾乾淨。地掃乾淨,草鋪整齊,東西歸置好。屋頂那些洞,能補的補上,補不上的拿油布先蓋上。」

  吳梅拿著掃帚掃地,王知畫在整理鋪蓋,幾個舅媽在歸置東西,棗花娘在擦那些瓶瓶罐罐。大舅媽一邊擦一邊說:「這廟,怕是有年頭沒人住了。灰都能種菜了。」二舅媽接話:「可不是。我剛才掃出一窩老鼠,嚇了我一跳。」三舅媽笑了:「老鼠也逃荒呢。跑到廟裡躲著。」幾個婦人笑成一團。

  劉杏花站在門口,看著她們笑,臉上也有了些笑模樣。她抬頭看了看屋頂那幾個洞,嘆了口氣。洞不小,能看見天。萬一下雨,雨水灌進來,底下的人全得淋濕。她喊了幾個婦人,搬來梯子,爬到屋頂上。先用乾草塞住那些洞,再蓋上油布,最後壓上石頭。弄了半晌午,總算把那些洞都堵上了。劉杏花站在廟裡頭,抬頭看了看——不漏光了。她滿意地點點頭:「行了。下雨也不怕了。」

  孩子們那一組,由李青陽帶著,撿柴火和挖野菜。她沒帶著孩子們亂跑,先在廟周圍轉了一圈,把能撿的干樹枝都撿了,能挖的野菜都挖了。可廟周圍的東西不多,得往山下走。

  「走,咱們往山下走一點。」她一揮手,孩子們跟著她往下走。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五寶,志禮志欣,王承志,棗花,還有村里幾個孩子,大的十來歲,小的才三四歲,嘰嘰喳喳的,像一群麻雀。李清遠跟在她後頭,走得很快,比她都快。

  「姐,我走前頭!」

  「別走太快,等等後頭的。」

  他放慢腳步,等後頭那幾個小的跟上來,牽著他們的手,一起走。

  下山的路不好走,又陡又窄。可孩子們走得快,像一群小猴子,在石頭縫裡蹦來蹦去。李青陽走在前頭,一邊走一邊看——看地上有沒有干樹枝,看石頭縫裡有沒有野菜,看樹底下有沒有野果子。


  「這邊有干樹枝!」志欣喊了一聲。她跑過去,果然,一堆干樹枝,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吹斷的,堆在石頭縫裡。孩子們圍過來,一人撿幾根,抱在懷裡。

  「那邊有野菜!」棗花喊了一聲。她跑過去,蹲下來看——是馬齒莧,嫩嫩的,綠綠的,一叢一叢的,長在石頭縫裡。她開始挖,孩子們也跟著挖。大寶力氣大,一鏟子下去,連根帶土挖出一大坨。二寶三寶四寶也挖,五寶人小,挖不動,就在旁邊撿他們挖出來的,裝進筐里。

  李清遠沒挖野菜,他在撿柴火。他跑得遠,跑得快,看見干樹枝就撿,撿了一根又一根,抱都抱不住了。他跑回來,把柴火往地上一扔,又跑走了。李青陽看著他跑來跑去,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小狗。

  「清遠,別跑太遠!」

  「知道了!」

  又跑走了。

  撿了一上午,柴火堆了一大堆,野菜也挖了滿滿幾筐。李青陽看了看天,太陽快到頭頂了。該回去了。她招呼孩子們收拾東西,準備上山。大寶扛著一大捆柴火,二寶三寶四寶也扛著,五寶抱著一小捆。志禮背著一筐野菜,志欣幫他扶著筐。王承志也背著一筐,走得很穩。棗花背著最小的那個孩子——村里一個三歲的小丫頭,爹娘都病了,托她照看。

  李清遠又跑回來了,手裡攥著一把野花,還是黃的白的紫的,蔫頭耷腦的。他把花遞給李青陽:「姐,給你。」她接過來,插在衣襟上。他看了看她衣襟上那些已經枯了的花,皺了皺眉:「姐,那些花都死了,扔了吧。」

  「不扔。還能戴。」

  他不懂,可沒再問,又跑走了。

  李青陽抱著柴火,跟著孩子們往上走。走到半山腰,她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山下的路看不清了,灰濛濛的一片。她收回目光,繼續往上走。

  老爺子那一組,由李樹林帶著,砍柴和搭棚子。砍柴的地方在廟後頭那片林子裡,樹不多,可夠用了。李樹林帶著幾個老漢,一人一把斧頭,砍那些枯死的樹。樹不大,可砍起來也費勁。幾個老漢砍了一上午,砍了十幾棵,堆在廟後頭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李樹林擦了擦汗,「這些柴,夠燒好些日子了。」

  接下來是搭棚子。棚子搭在廟旁邊,用來堆柴火和糧食。李樹林在地上畫了個圈,幾個老漢開始挖坑、立柱、搭梁。活兒不重,可幾個老漢幹得慢,慢是慢,可不急。一根一根地立,一根一根地綁,綁得結結實實的。搭到中午,棚子已經有個模樣了。

  李樹林站在棚子前頭,看了看:「還行。下午再把頂蓋上,就能用了。」

  一個老漢蹲在地上,抽著旱菸:「樹林哥,你說,這雨能下嗎?」

  李樹林也蹲下來,也抽著旱菸:「誰知道呢。備著總比不備強。」

  另一個老漢也蹲下來:「就是。萬一下了呢。」

  幾個人蹲成一排,抽著旱菸,看著那個棚子,誰也沒說話。太陽照在他們身上,暖烘烘的。風吹過來,帶著松樹的香氣。

  下午,練功照常。

  空地上,孩子們排成一排,扎馬步。沈鐵生站在前頭,手裡拿著那根木棍,在地上敲了敲:「開始。」

  孩子們蹲下去。大寶蹲得最穩,二寶三寶四寶也穩,志禮也穩,志欣今天比昨天好多了,腿沒那麼抖了。王承志也穩了些,棗花更穩了,李清遠還是最小的那個,腿短,蹲下去就沒多高了。可他還是咬著牙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李青陽蹲在他旁邊,腿也在抖,可她不能倒。

  一炷香的功夫,還是那麼漫長。志欣又第一個倒下,可她馬上爬起來,又蹲好了。王承志也倒了一次,也爬起來了。幾個小的也倒了,也爬起來了。李清遠還是沒倒。他的腿抖得像篩糠,小臉憋得通紅,可他咬著牙,硬撐著。

  「時間到。」沈鐵生喊了一聲。孩子們嘩啦啦全坐在地上了。李清遠靠在她身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她給他擦汗:「累不累?」他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她笑了:「到底累不累?」他也笑了:「累。可不累就不練了。」

  她看著他,心裡忽然有些驕傲。這小子,才五歲,可已經像個男子漢了。

  打完彈弓、搬完石頭,太陽就快落山了。打獵的那一組也回來了。李習武扛著一頭野豬,吳五虎背著幾隻野兔,沈鐵生拎著一串野雞,後頭幾個人也都有收穫。

  「好傢夥!」周大川迎上去,「這麼多!」

  「山裡頭野物多。」李習武把野豬放下,「沒人打,都肥了。」


  那天晚上,整個營地都飄著肉香。劉杏花帶著幾個婦人,把那頭野豬收拾了,肉切成大塊,煮了一大鍋。野兔和野雞烤了,烤得滋滋冒油。一人分了一大塊肉,一碗湯,還有半個窩頭。

  孩子們搶著吃,大人也不攔了。大寶啃著一塊骨頭,啃得滿臉是油。二寶三寶四寶也啃,五寶人小,啃不動,大舅媽幫他把肉撕成一絲一絲的,塞進他嘴裡。志欣把肉分了一半給志禮,志禮不要,她又塞回去。王承志把肉夾給王秀才,王秀才接過來,吃了一口,又夾回去:「你吃。爺爺吃飽了。」王承志知道爺爺在騙他,可還是把那塊肉吃了。

  李清遠坐在李青陽旁邊,吃得滿嘴是油。他吃完了自己那塊,又眼巴巴地看著鍋里。李青陽把自己那塊掰了一半給他。他接過來,笑了:「姐,你真好。」

  她摸摸他的頭,沒說話。

  篝火燃著,照著這些人的臉。疲憊的,瘦削的,可都帶著笑。李青陽坐在篝火旁邊,看著那些人,忽然覺得很暖。不是篝火的暖,是那種從心裡頭往外涌的暖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天。天還是藍的,可藍得沒那麼刺眼了。風從山下吹上來,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濕氣。她不知道暴雨什麼時候來,也許明天,也許後天,也許還要再過幾天。可她不怕了,都準備好了。糧食有了,柴火有了,藥有了,雨具有了,棚子搭好了,廟也修好了。夠了,夠熬過那場暴雨了。

  她站起來,走回廟裡。李清遠已經睡著了,小臉睡得紅撲撲的。她給他掖了掖衣裳,躺下來。閉上眼睛,聽著外頭的風聲,聽著那些人的說話聲,聽著篝火噼啪響。

  明天,還要繼續砍柴,還要繼續挖野菜,還要繼續練功。後天也是,大後天也是。一直忙到暴雨來。可她不怕了。因為有人在身邊,因為一家人在一起。因為,活著真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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