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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鷹嘴崖

2026-09-20 23:12:56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界碑過了以後,路反而好走了些。安陽府畢竟是南邊的門戶,官道修得寬闊平整,雖然年久失修,坑坑窪窪的,可比之前那些山間小路強多了。兩邊的山也漸漸矮下去,視野開闊起來,偶爾能看見幾棵還活著的樹,葉子黃不拉幾的,可還活著。

  可人越來越少了。路過幾個村子,都是空的。房子還在,可門都敞著,裡頭的東西搬得精光,連炕上的蓆子都捲走了。有的牆上還留著字,歪歪扭扭的,寫著「往南走」「活路在南邊」,還有的寫著「沒糧了,走了」。李青陽看著那些字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這些人和他們一樣,都是逃荒的。有些人走在他們前頭,有些人走在他們後頭,可都是往南走,往活路走。不知道他們走到了沒有,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,不知道他們還活著沒有。

  八月二十,還是沒下雨,太陽還是那麼毒。李青陽每天都要抬頭看天,看有沒有雲,看會不會下雨。天還是藍的,藍得刺眼,一絲雲都沒有。可她心裡知道,快了,快了。那本書里寫的,九月開始下暴雨。她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,只知道快了。暴雨一下就是三天三夜,之後斷斷續續又下了一個月。他們必須在暴雨來之前,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。

  一個位置高的地方。暴雨一下,低洼的地方全得淹。一個能容納一百多口人的地方。有房子住,有地方存糧食,有地方生火做飯。還要提前備好糧食、柴火、藥品,備好夠吃一個月的東西。

  可她怎麼跟大夥說?她不能說「要下暴雨了」,她不能說她怎麼知道的。她得想個辦法,讓大夥自己覺得該準備了。她想了很久,想了好幾天,終於想出了一個法子。

  這天傍晚,紮營的時候,她去找周大川。周大川正蹲在地上,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。她走過去蹲下來:「周爺爺,咱們的糧還夠吃多久?」周大川抬起頭,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:「省著吃,還夠吃十來天。」

  「十來天,到不了江州吧?」

  「到不了。至少還得走一個月。」

  她點點頭,沒說話。周大川看著她,知道她還有話要說:「陽陽,你想說什麼?」她想了想,說:「村長爺爺,咱們到了安陽府府城,能不能買點糧?安陽府是大地方,肯定有糧店。」

  周大川皺起眉頭:「買糧?咱們的銀子——」

  「還有。」她打斷他,「上次在黑風嶺,從土匪窩裡翻出來那些銀子,還沒用完。夠買一批糧的。」周大川沉默了。他知道她說的對,糧不夠,得到安陽府買。可他心裡不踏實,安陽府是大地方,可大地方也有大地方的麻煩。人多了,亂,誰知道那邊是什麼情況?

  「村長爺爺,」她又開口了,「咱們一路上,每次都是快沒糧了才找,每次都緊巴巴的。這回能不能提前備著?多買點,存著,心裡不慌。」

  周大川看著她,忽然笑了:「陽陽,你是怕前頭又沒糧吧?」她沒否認,點點頭。他想了想,也點了頭:「行。到了安陽府,找個糧店,多買點。」

  李青陽心裡鬆了一口氣,可臉上沒露出來。這只是第一步。還得讓他們多砍柴火,多買藥,還得找一個高地方待著。她得一步一步來,不能急。

  又走了三天,終於看見了安陽府府城的城牆。城牆很高,青灰色的磚,有些地方塌了,缺口用木頭和石頭堵著。城門開著,可進出的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城門口有官兵守著,可看著也沒什麼精神,靠在牆上,懶洋洋的。

  周大川讓隊伍在城外停下來,他帶著李習武和李青陽進城去看看。進城的時候,官兵攔了一下:「從哪兒來的?」周大川陪著笑臉:「北邊,清水村。逃荒的,想進城買點糧。」官兵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,目光在李習武腰間的刀上停了停,揮揮手:「進去吧。老實點。」

  

  安陽府府城比平安鎮大得多,街也寬得多。可街上沒什麼人,鋪子也關了大半,冷冷清清的。風颳過來,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,撲得人滿臉灰。糧店倒是有幾家,可門口的隊伍排得老長,彎彎曲曲的,一直排到街那頭。

  李習武去問了價,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:「粗糧六十文一斤了。」周大川倒吸一口氣:「六十文?平安鎮才四十多文!」「這兒是南邊,逃荒的人都往南邊來,糧價自然貴。」李習武說,「掌柜的說,這還是便宜的。再過幾天,還得漲。」

  李青陽站在旁邊,聽著這些話,心裡默默算著帳。六十文一斤,土匪窩發現的那些銀子,大概能買一千多斤。加上剩下的那點,夠吃一個來月的。夠了,夠撐到江州了。

  周大川咬了咬牙:「行,把我們帶來的銀子全都用來買糧食,大家分開排隊,這個有限購,買完了去城門口集合。」大家去排隊了,李青陽和周大川在街邊等著。她站在那兒,看著那些排隊的人——都是逃荒的,和她一樣,瘦,黑,眼睛凹進去,衣裳破破爛爛的。有的背著孩子,有的扶著老人,有的一個人站著,眼睛直愣愣的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
  她忽然看見街對面有一家鋪子,門開著,裡頭擺著些油布、蓑衣、斗笠。她的心一跳,拉著周大川的袖子:「村長爺爺,那邊有賣雨具的。」周大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點點頭:「是有。」她裝作隨口說:「咱們要不要也買點?萬一下雨呢。」

  周大川愣了一下:「下雨?這天能下雨?」

  「說不準。都旱了這麼久了,萬一下了呢。備著總比不備強。」

  周大川想了想,點點頭:「行。買幾件。」

  李青陽說:「多買點吧。一百多口人呢。路上淋了雨,生病了麻煩。」周大川看著她,有些猶豫。她又說:「周爺爺,咱們從土匪窩裡弄了不少銀子,買糧花了還有剩。買點雨具,花不了多少。」

  周大川想了想,點了頭:「行。你去挑,挑好了我付錢。」李青陽跑到那家鋪子裡,挑了又挑,挑了又挑,把鋪子裡剩下的油布和蓑衣幾乎全買了。掌柜的高興得合不攏嘴,幫她捆成兩大包,還送了幾捆麻繩。周大川付錢的時候,心疼得直抽抽,可沒說什麼。

  糧買好了,一千多斤,裝了好幾輛獨輪車。油布和蓑衣也買好了,捆在車上,高高地摞著。周大川看著那些東西,嘆了口氣:「夠了沒?夠不夠用到江州?」李青陽搖搖頭:「還不夠。」

  周大川看著她。

  「柴火。」她說,「路上做飯得用柴。安陽府南邊有山,山上肯定有柴。咱們多砍點,帶著。」

  周大川又看了她一眼,沒說什麼,點了頭。

  那天下午,隊伍沒有繼續趕路,在城外找了一片空地扎了營。男人們上山砍柴,女人們留下來整理買回來的糧食和雨具。李青陽沒上山,她蹲在營地邊上,看著那些油布和蓑衣,心裡盤算著下一件事。糧食有了,雨具有了,柴火也有了,還缺一個地方——一個高的地方,一個能容納一百多口人住一個月的地方。她不知道去哪兒找,可她得找。

  沈鐵生走過來,在她旁邊蹲下來,看著她面前那堆油布:「買這麼多雨具?」

  她點點頭:「怕下雨。」

  他抬頭看了看天,天還是藍的,一絲雲都沒有,可他沒說什麼,只是點點頭:「備著也好。」

  她忽然問他:「沈大哥,你走過南邊的路,安陽府南邊,有沒有什麼高的地方?山啊,坡啊,能住人的那種。」

  沈鐵生想了想:「有。安陽府南邊有個地方叫鷹嘴崖,地勢高,能看到半個安陽府。上頭有個破廟,年頭久了,可還能住人。以前走鏢的時候,路過那兒,在廟裡歇過腳。」

  她心跳了一下:「離這兒多遠?」

  「不遠。二三十里。」

  她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
  晚上,她去找周大川,把鷹嘴崖的事說了。周大川聽完,有些疑惑:「去那兒幹什麼?咱們得趕路。」

  她說:「村長爺爺,糧買了,夠吃一個多月的。咱們不急這一天兩天。找個安全的地方,好好歇幾天,養養力氣,再走。鷹嘴崖地勢高,安全。晚上睡覺不用擔心流民,不用擔心土匪。還有破廟能住人,不用天天睡野地。」

  周大川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,可她得讓他答應。她想了想,又說:「村長爺爺,你看那些人,都累成什麼樣了。從黑風嶺出來,一直走一直走,沒好好歇過。在黑風嶺才歇了三天,那也叫歇?天天練功,比趕路還累。找個地方,好好歇幾天,行不行?」

  周大川嘆了口氣:「行。去鷹嘴崖,歇幾天。」

  李青陽心裡那口氣,終於鬆了。可她臉上還是沒露出來,只是點點頭:「好。」

  隊伍往鷹嘴崖走的那天,天還是藍的。李青陽走在前頭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看著前頭的路,看著路兩邊的山。山還是禿的,可有些地方開始長草了,稀稀拉拉的,黃不拉幾的,可那是草,是活的。

  走到下午,遠遠地看見一座山,山勢陡峭,山頂有一塊大石頭,凸出來,像一隻鷹的嘴。沈鐵生指著那座山:「那就是鷹嘴崖。」李青陽看著那座山,心裡忽然有些緊張。不知道上頭有沒有人,不知道破廟還能不能住人,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水。

  上山的路不好走,又陡又窄。驢車牛車上不去,只能把東西卸下來,用人扛。男人們扛著糧食和柴火,女人們背著包袱和雨具,孩子們也幫忙,一人拿一點。李清遠抱著一捆乾草,走在她前頭,一步一步的,走得很慢,可不停。

  爬到半山腰,她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山下是一大片平地,遠遠地能看見安陽府的城牆,灰濛濛的,像一條趴著的蛇。再往遠處看,是灰黃色的土地,一片一片的,看不見頭。她收回目光,繼續往上爬。


  爬到山頂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山頂比她想的大,平平坦坦的一大片,長著些枯黃的草。那破廟就在山頂中間,石頭壘的,年頭久了,牆塌了一半,屋頂也漏了幾個大洞,可還立著。廟門口有一棵老松樹,還活著,歪歪斜斜的,可還綠著。

  最讓她高興的是,廟後頭有一口水井。李習武跑過去,搖了搖轆轤,把桶放下去。桶落到底,發出咚的一聲。他往上拉,拉上來一看——大半桶水,清亮亮的。

  「有水!」他喊。

  人群里響起一陣歡呼。李青陽站在井邊,看著那桶水,看著水面映出的天光,心裡終於踏實了。有水,有糧,有柴火,有雨具,有一個高的地方,有一個能住人的破廟。夠了。夠熬過那場暴雨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所有人都住進了破廟裡。廟不大,擠得滿滿當當的。可沒人抱怨,有屋頂遮著,有牆擋著,比睡野地強一百倍。篝火在廟門口燒起來,照得整個廟堂都亮了。人們圍坐在火邊,喝著粥,說著話。

  李青陽坐在門檻上,看著天。天還是藍的,可藍得沒那麼刺眼了。風從山下吹上來,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濕氣。她不知道暴雨什麼時候來,也許明天,也許後天,也許還要再過幾天。可她準備好了,都準備好了。

  李清遠走過來,靠在她身上:「姐,這兒好高啊。」她點點頭:「嗯。」「姐,咱們在這兒住幾天?」她想了想:「住幾天。好好歇歇。」他高興了,又跑回去找大寶他們玩了。

  李青陽坐在門檻上,看著那些篝火,看著那些人,心裡忽然很平靜。不是高興,也不是害怕,是一種很平很平的感覺,像走了很遠的路,終於可以坐下來喘口氣了。她知道這口氣喘不了太久,還得走,還得往南走,還得走到江州,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。可今晚,就今晚,她可以歇一歇了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天。天邊有一絲雲,很淡,很薄,像一縷煙。她看著那絲雲,看了很久,直到它散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然後她站起來,走回廟裡,在李清遠旁邊躺下來。這小子已經睡著了,小臉睡得紅撲撲的。她給他掖了掖衣裳,閉上眼睛。

  明天,還要去砍柴,還要去採藥,還要把破廟修一修,把屋頂的洞補上。後天也是,大後天也是。一直忙到暴雨來。可她不怕了,因為都準備好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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