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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安陽府

2026-09-20 23:12:48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八月初五,李青陽一行人終於走出了柳河縣,看到了安陽府的界碑立在路邊,半人高,青灰色的石頭上刻著三個字——安陽府。字跡被風沙磨得有些模糊了,可還是能認出來。李青陽站在界碑前,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,石頭涼絲絲的,糙得硌手。安陽府,他們到了安陽府的地界了。從清水村出來,走了快兩個月,走了幾百里路,過了那條干河床,過了黑風嶺,過了不知道多少個荒村和野嶺,終於到了安陽府。

  周大川站在界碑旁邊,把地圖攤開,手指在上頭划來划去。他的手指在發抖,不是因為累,是因為高興。「過了安陽府,再走四五百里,就是江州。七王爺的封地。」他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都在發顫。人群里響起一陣嗡嗡聲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念叨「終於快到了」。四五百里,擱在太平年月,走個十天半月就到了。可現在,他們得走一個月,也許更久。可總比沒盼頭強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界碑前,看著那些人。周老伯蹲在界碑旁邊,摸著那幾個字,老淚縱橫。棗花娘靠在車上,閉著眼睛,嘴裡念叨著什麼。王秀才站在界碑前,背著手,看著前頭的路,一聲不吭。姥爺吳大山抽著旱菸,臉上的皺紋好像都淺了一些。五個舅舅圍在一起,不知道在說什麼,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五寶在旁邊蹦來蹦去。

  她收回目光,看向前頭的路。路還是黃土路,坑坑窪窪的,兩邊的山還是光禿禿的,可她知道,不一樣了。安陽府是南邊的門戶,過了安陽府,就是江州,就是七王爺的地盤,就是能活下去的地方。

  她轉身走回隊伍里。李樹林正在收拾東西,劉杏花在清點乾糧,李習武在磨刀,吳梅在給李清遠整理衣裳。她走過去,站在他們中間:「爺爺,咱們歇一會兒再走吧。」李樹林點點頭:「歇一會兒。喘口氣。」

  她坐下來,靠著驢車,看著那些人。鄭傑坐在不遠處,在整理那些藥材——柴胡、黃芩、知母、連翹,一樣一樣地分,一樣一樣地包,包得很仔細,還用細繩紮好口子。沈鐵生靠在車上,閉著眼睛,像是在打盹,可她知道他沒睡,他的手一直放在刀上,這是走鏢養成的習慣,什麼時候都不能放鬆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從黑風嶺出來以後,她就一直在想這件事。隊伍里能打的人太少了,二十八個加上沈鐵生,對上土匪的時候差點不夠用。要不是先下了毒,他們那些人,根本打不過。以後呢?以後還有沒有土匪?還有沒有潰兵?還有沒有不知道什麼東西等著他們?她不能每次都靠下毒,不能每次都靠運氣。得讓這些人學會自己保護自己。她站起來,去找周大川,去找李樹林,去找吳大山。

  幾個人圍坐在一起。她把想法說了——從今天起,每天紮營的時候,練功。五歲到十三歲的孩子,扎馬步、打彈弓、搬石頭,練力氣,練準頭。十三歲到四十歲的,跟著沈鐵生學防身的功夫,怎麼躲,怎麼擋,怎麼打。不需要練成高手,可至少遇到危險的時候,不會束手待斃。

  周大川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:「能行嗎?大家都累了一天了,哪還有力氣練功?」

  李青陽說:「就是因為累,才要練。累的時候,才是真本事長進的時候。」她頓了頓,「村長爺爺,咱們在黑風嶺打贏了,靠的是運氣。下次呢?下下次呢?不能總靠運氣。」

  李樹林第一個點頭:「陽陽說得對。練。我老頭子也跟著練。」

  吳大山也點頭:「練。我那五個兒子,都跟著練。還有那幾個孫子,大的九歲,小的四歲,都練。」

  周大川看看他們,也點了頭:「行。那就練。」

  當天下午,紮營的時候,沈鐵生被叫了過來。他聽完李青陽的話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:「小丫頭,你這是要練兵啊。」她看著他,認真地說:「不是練兵,是保命。」

  他收了笑,點點頭:「行。我教。」

  那天傍晚,夕陽把天邊染成暗紅色,營地的空地上,站滿了人。孩子們站前排,大人站後排。沈鐵生站在最前頭,手裡拿著一根木棍,在地上畫了幾個圈。

  「從今天起,每天紮營的時候,練一個時辰。孩子們先來。」他指著前排那些孩子,「五歲到十三歲的,站出來。」

  孩子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磨磨蹭蹭地站出來了。大寶二寶三寶四寶站在最前頭,志禮志欣站在中間,王承志站在邊上,棗花站在最後頭,李清遠也站出來了,他還沒到五歲,是裡頭個頭最小的。李青陽也站出來了,她也六歲,該練也得練。

  沈鐵生看著這些孩子,大的十來歲,小的還沒滿五歲,瘦得皮包骨頭,可眼睛都亮亮的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,也是這樣跟著師父練功,扎馬步,扎得腿發抖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可不敢哭。師父說,練武的人,不能哭。


  「先練扎馬步。」他演示了一遍,雙腿分開,與肩同寬,膝蓋微曲,腰背挺直,雙手平伸,掌心朝下,「就這樣。一炷香的功夫。誰先倒下,誰今晚沒飯吃。」

  孩子們趕緊照做。大寶站得最穩,他九歲,是孩子裡最大的,也是力氣最大的,雙腿一蹲,像釘在地上似的,紋絲不動。二寶三寶四寶也站得不錯,他們從小跟著爹殺豬,腿上有力氣。志禮站得也穩,他雖然沒練過武,可天天坐著讀書,腰背挺直是練出來了。志欣就不行了,她站了沒一會兒,腿就開始抖,咬著嘴唇,硬撐著,臉都憋紅了。王承志站在她旁邊,腿也在抖,可比她好一些。棗花站在最後頭,她瘦小,可腿上有力氣,這些天背東西背出來的,站得穩穩噹噹的。

  李清遠站在最邊上,他最小,腿短,蹲下去就沒多高了。他學著沈鐵生的樣子,雙手平伸,掌心朝下,小臉繃得緊緊的,一聲不吭。站了沒一會兒,腿開始抖,可他咬著牙,不倒下。李青陽站在他旁邊,腿也在抖,可她不能倒。她是姐姐,得給弟弟做榜樣。

  

  一炷香的功夫,漫長得像一輩子。志欣第一個倒下,腿一軟,一屁股坐在地上,眼眶紅了,可沒哭。沈鐵生看了她一眼:「起來。繼續。」她爬起來,又站好了。接著是王承志,腿抖得站不住了,單膝跪在地上,又站起來,繼續站。然後是幾個更小的孩子,一個接一個倒下,又一個接一個爬起來。

  李清遠一直沒倒。他的腿抖得像篩糠,小臉憋得通紅,嘴唇都咬白了,可他沒倒。李青陽看著他,心裡又心疼又驕傲。這小子,耐力真好。

  「時間到。」沈鐵生喊了一聲。孩子們像被抽了骨頭一樣,嘩啦啦全坐在地上了。李清遠也坐下來了,靠在她身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
  「姐,我站住了。」

  她給他擦汗:「嗯。你站住了。真厲害。」




  沈鐵生又教孩子們打彈弓。彈弓是李習武做的,一人一個,樹枝削的,綁著牛皮條。子彈是小石子,圓的,光溜的,在地上撿的。

  「看好了。」沈鐵生拉開彈弓,瞄準二十步外的一棵樹幹,一鬆手,石子飛出去,啪的一聲,正中樹幹。孩子們的眼睛都亮了。

  「該你們了。」

  孩子們排成一排,拉開彈弓,瞄準那棵樹。石子亂飛,有的打偏了,有的打在地上,有的打到旁邊的樹上,就是打不中那棵。沈鐵生一個一個地教,調整姿勢,糾正手法。

  棗花的彈弓一拉開,沈鐵生的眼睛就亮了。她的手很穩,拉得很滿,瞄準的時候,眼睛一眨不眨,像一隻盯著獵物的貓。石子飛出去,啪的一聲,正中樹幹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棗花也愣住了,她沒想到自己能打中。

  沈鐵生走過去,看了看樹幹上的印子,又看了看她:「你以前練過?」

  棗花搖搖頭:「沒……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你再打一次。」

  她又打了一次,還是中了。沈鐵生笑了:「好苗子。」棗花的臉紅了,低著頭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  接下來是搬石頭。沈鐵生在地上擺了一排石頭,大小不一,最小的拳頭大,最大的腦袋大。「從小的開始搬,搬到那邊去。一趟一趟搬,搬到最後,看誰搬得最多。」

  孩子們排好隊,開始搬石頭。大寶第一個上去,他挑了一塊最大的,雙手抱住,臉憋得通紅,一步一步地走,走到那頭,把石頭放下,又跑回來,又挑了一塊大的。他來回跑了十幾趟,搬的石頭全是最大的,氣都不怎麼喘。沈鐵生看著他那股蠻勁,點了點頭:「力氣大。」

  二寶三寶四寶也不差,殺豬家的孩子,從小幫家裡搬東西,力氣都比一般孩子大。志禮搬得少些,可他搬得很穩,不慌不忙的。志欣搬不動大的,就搬小的,一趟一趟地跑,跑得滿頭大汗。王承志搬得更少,可他搬得很仔細,每一塊都碼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李清遠也搬。他挑最小的,雙手抱著,一步一步地走,走得很慢,可不停。別人搬一趟,他搬三趟,別人歇了,他還在搬。他的臉憋得通紅,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,可他咬著牙,一趟一趟地跑。沈鐵生看著這個五歲的小不點,眼睛裡有些驚訝。這孩子的耐力,比那些大孩子都好。

  那天晚上,孩子們累得連飯都端不穩碗了。大寶端著碗,手還在抖,粥灑了一桌子。二寶三寶四寶也好不到哪兒去,一個個東倒西歪的。志欣趴在桌上,累得不想動。王承志靠著牆,閉著眼睛。棗花坐在那兒,手還在比劃打彈弓的動作。李清遠靠在她身上,已經睡著了,小臉累得發白,可嘴角還帶著笑。


  李青陽把他抱到鋪蓋上,給他蓋好衣裳,看著他睡熟的樣子,心裡忽然有些疼。才五歲,不該受這些苦。可她知道,這些苦,不吃不行。這世道,不會因為你小就放過你。

  大人們的訓練更辛苦。沈鐵生教他們最基本的防禦和攻擊動作——怎麼躲刀,怎麼擋棍子,怎麼在被人抓住的時候掙脫,怎麼用最短的力氣打倒對手。二十幾個人站在空地上,跟著他一招一式地比劃。

  李習武和吳五虎底子好,什麼動作一學就會。周二也還行,他雖然沒正經練過,可身上有股蠻勁。孫癩子站出來了,他的左手還纏著繃帶,斷了一截手掌,可他還是站出來了。「我一隻手也能練。」他咬著牙說。沈鐵生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
  教了幾個動作以後,沈鐵生發現孫癩子的身手特別靈活。他瘦,輕,反應快,別人做一遍的動作,他做兩遍都不累。躲閃的時候,他像條泥鰍,滑不溜手,別人抓都抓不住。沈鐵生看著他,忽然說:「你以前練過?」

  孫癩子搖搖頭:「沒。小時候偷東西被人追,跑出來的。」他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可誰也沒笑。這年頭,能活下來的人,誰沒點過去?

  那天晚上,練完了,所有人都累得不想動。篝火燒著,火星子往上竄,照著這些疲憊的臉。李青陽坐在火邊,看著那些人,心裡忽然很踏實。不是因為有糧了,不是因為快到了,是因為這些人,開始變了。他們不再是一群只會逃命的難民,他們在學著保護自己,學著變強。

  沈鐵生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:「小丫頭,你讓我教他們這些,是怕前頭還有危險?」

  她點點頭:「前頭不一定安全。到了江州也不一定安全。這世道,哪兒都不安全。得讓他們學會自己保護自己。」

  他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:「你才六歲,怎麼就想這麼多?」

  她沒回答。她只是看著那些篝火,看著那些練功的人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:「因為我想讓大家都好好活下去。」

  沈鐵生沒再問了。他坐在那兒,也看著那些篝火,過了很久,忽然說:「你放心吧。我會教好他們的。」

  她點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月亮升起來了,很亮。照著這片營地,照著那些睡著的人,照著那些練功練得渾身酸痛的孩子們。明天,還得走,還得練。後天也是,大後天也是,一直走到江南,一直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。李青陽站起來,走回鋪蓋邊,躺下來。李清遠在睡夢裡翻了個身,小手搭在她身上,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。她給他掖了掖衣裳,閉上眼睛。

  明天還要趕路,明天還要練功,明天還要繼續往前走。可她不怕了。因為這些人,越來越強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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