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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大夫

2026-09-20 23:12:43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寨子裡的人質,一共十三個。李青陽清點過,七個男的,五個女的,還有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,瘦得像根柴火棍,眼睛大得嚇人。土匪被打散以後,他們從棚子裡放出來,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愣愣地站著,像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
  周大川把他們都叫到院子裡,從土匪的庫房裡翻出些糧食和衣裳,一人分了一份。「你們各自散了吧。往南走,北邊不能回了。」

  那幾個人接過東西,千恩萬謝地走了。有的往南,有的往東,有的不知道該往哪兒走,站在寨子門口發呆。周大川也不催,由著他們站著。能幫的已經幫了,剩下的,得靠自己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院子角落裡,看著那些人一個個離開。最後一個人卻沒走。是個年輕男人,二十四五歲,高高瘦瘦的,臉很白,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,是那種很久沒吃飽飯、又受了很大刺激的白。他站在院子中間,手裡攥著分到的糧食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周大川走過去:「後生,你咋不走?」

  他抬起頭。那張臉上的表情很奇怪,不是悲傷,也不是憤怒,是一種空——像一口乾了的井,什麼都打不上來了。「沒地方去了。」他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。

  周大川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:「家裡人呢?」

  那年輕人的臉抽搐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,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:「都沒了。」

  周大川沒再問了。在逃荒的路上,「都沒了」這三個字,他聽過太多遍了。可每一次聽見,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。他嘆了口氣: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那年輕人又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從家裡出來的時候,一家五口人——爹娘,他,媳婦,四歲的兒子。爹娘為了省糧食給他們吃,餓死在半路上。媳婦被土匪糟蹋了,當天晚上就上吊了。兒子在逃荒的路上遇到潰兵,被人流衝散了,他找了三天三夜,連個影子都沒找到。一家五口,就剩他一個人了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。他本來也不想活了,找個沒人的地方,一根繩子吊死算了。可他站在這個寨子裡,看著這些人——老的,小的,男人,女人,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,可眼睛裡都有光。那種光,他見過,在他爹娘眼睛裡見過,在他媳婦眼睛裡見過,在他兒子眼睛裡也見過。那是想活下去的光。他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還想活下去,這條路這麼苦,這麼難,這麼看不見頭,可他們還是想活。

  他忽然也想活。不是為自己,是為那些人——爹娘,媳婦,兒子。他們沒活下來,可他活下來了。他得替他們活。

  「我想跟著你們走。」他抬起頭,看著周大川,「我能幹活,什麼都行。我不多吃飯,給一口就行。」

  周大川看著他,沒答應,也沒拒絕,只是說:「你等等。」轉身去找李青陽了。

  李青陽正蹲在灶房門口,幫劉杏花擇野菜。周大川走過來,把那個年輕人的事說了。她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那年輕人面前。

  那年輕人低頭看著她,有些意外。一個六歲的小丫頭,被一個村長叫去商量事情,商量完了還走過來問他話——這讓他覺得有點奇怪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「鄭傑。」

  「你會什麼?」

  鄭傑愣了一下,想了想:「我……我會種地。在家的時候種過幾年地。」

  「還有呢?」

  他猶豫了一下:「我學過幾年醫。我爹是個鄉村大夫,我跟著他學過幾年。一般的頭疼腦熱、跌打損傷,能看。山裡的藥材,也認得一些。」

  李青陽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大夫?這人是個大夫?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確實有點像——手指細長,指甲修得乾淨,和一般種地的莊稼人不一樣。而且他說話斯文,不急不躁的,有幾分讀書人的樣子。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激動,但她沒露出來,只是點了點頭,又問了幾句。

  鄭傑一一答了。他爹是清水鎮上的鄉村大夫,開了個小藥鋪,給人看病抓藥。他從小跟著學,認藥材、背方子、學把脈。雖然不是名師出身,醫術也說不上高明,可基礎的藥理知識、常見的病症,他都懂。後來爹娘年紀大了,想讓他回鄉種地,娶了媳婦,就不怎麼行醫了。可那些東西,沒丟。

  李青陽聽完,心裡已經有了主意。可她沒馬上答應,只是說:「你先在這兒待著,我去問問村長。」

  她轉身走回周大川身邊,壓低聲音:「村長爺爺,留下他。」

  周大川有些猶豫:「咱們糧不多——」


  「他是大夫。」她打斷他,「周爺爺,你忘了?咱們一路上,多少人拉肚子、發燒、中暑?就那點藥,省著用都不夠。有個大夫在,比什麼藥都強。」

  周大川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:「行。留下吧。」

  鄭傑就這樣留下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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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休整的三天,比李青陽想的要忙。

  第一天,所有人都在收拾寨子。那些倒了的牆要推倒,碎了的木頭要劈開當柴燒,土匪的屍體要抬到後山埋了,血跡要用水沖乾淨。鄭傑也跟著幹活,悶著頭,不聲不響的,讓他幹什麼就幹什麼。他不偷懶,也不多話,幹完一樣就站在那兒,等著下一樣。

  李青陽觀察了他一整天。他幹活很仔細,搬石頭的時候會看看底下有沒有壓著東西,劈柴的時候會把那些帶刺的木頭挑出來放在一邊,怕扎了別人的手。這些事沒人教他,是他自己想到的。她心裡暗暗點頭。

  第二天,鄭傑主動來找她。他站在她面前,有些侷促,搓了搓手:「那個……陽陽姑娘,我想跟你說個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後山那片林子裡,我看見好幾味藥材。」他掰著手指頭數給她聽,「柴胡、黃芩、知母、連翹,還有幾味我不太拿得準的。都是清熱解毒的。我想去採回來,曬乾了帶著。路上要是有人發熱,能用得上。」

  李青陽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這是她這些天第一次笑,笑得鄭傑愣了一下。她說:「鄭大哥,你去采。多采點。」

  那天上午,鄭傑帶著幾個人上山採藥去了。李青陽也跟著,她想看看那些藥材長什麼樣。後山的林子很密,可很多樹都死了,光禿禿的,只剩幾棵老松樹還綠著。鄭傑走在前頭,走得很慢,東看看西看看,時不時蹲下來,拔起一棵草,放在鼻子底下聞聞。

  「這個是柴胡。」他把一棵草遞給她,「根入藥,治發熱、寒熱往來的。」

  她接過來看了看,葉子細長,開著黃色的小花,根是土黃色的,細細的,有一股淡淡的藥味。她把那棵柴胡小心地放進背簍里,記住了它的樣子。

  「這個是黃芩。」他又拔起一棵,「根入藥,清熱燥濕,瀉火解毒。」

  「這個是知母。根莖入藥,清熱瀉火,生津潤燥。」

  「這個是連翹。果實入藥,清熱解毒,散結消腫。」

  他一邊走一邊采,一邊采一邊講。李青陽跟在後面,一樣一樣地看,一樣一樣地記。她記性不算好,可她拼命地記——這些藥材,以後用得上。那本書里寫過,旱災之後是洪災,洪災之後是瘟疫。她不知道瘟疫什麼時候來,不知道來的時候他們在哪兒,可她得準備。多一味藥材,也許就能多救一條命。

  采了一上午,背簍滿了。鄭傑把那些藥材攤在太陽底下曬,一邊曬一邊教劉杏花和幾個嬸子怎麼處理——柴胡要切段,黃芩要切片,知母要刮去外皮,連翹要揀淨雜質。劉杏花她們學得很認真,一邊聽一邊點頭,時不時問幾句。幾個舅媽也圍過來聽,有的還拿筆往手心上記——不認字,就畫個符號,自己能看懂就行。

  鄭傑看著那些藥材,臉上有了一點活氣。這些天他一直木木的,像一截枯木頭,可這會兒,他眼睛裡有了點光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旁邊看著,心裡忽然覺得,留下這個人,留對了。

  第三天,鄭傑又上山了。這回他帶回來一捆草藥,綠瑩瑩的,新鮮得很。「這個是蒲公英,清熱解毒的。這個是馬齒莧,涼血止痢的。這個是小薊,涼血止血的。」他把那些草藥一樣一樣地分給幾個婦人,「這些也能當菜吃。苦是苦點,可吃了對身體好。」

  中午,劉杏花把那些野菜煮了一大鍋湯。湯是綠的,苦的,可大家都喝了。鄭傑說清熱解毒,這年月,誰身上沒點毒火?喝了好。

  李青陽端著碗,慢慢喝著那碗苦湯,看著鄭傑蹲在角落裡,也端著一碗湯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。他喝得很慢,像在品什麼。喝完最後一口,他抬起頭,看見她在看他,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那是他這些天第一次笑,笑得很淡,可很真。

  下午,周大川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,說了明天繼續趕路的事。糧已經分好了,藥也曬乾了,兵器也挑好了,明天一早出發。人群里有人嘆氣,有人點頭,有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。歇了三天,力氣回來了一些,可誰也不想再走了。可都知道,得走。不走,就是死。

  李青陽坐在石頭上,看著那些人收拾東西。李清遠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把野花,還是黃的白的紫的。「姐,給你。」她接過來,插在衣襟上。他看著她衣襟上那兩束已經蔫了的花,皺了皺眉:「姐,這花都死了,扔了吧。」她搖搖頭:「不扔。還能戴一天。」


  他不懂,可也沒再問,又跑走了。

  鄭傑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,他忽然開口:「陽陽姑娘,謝謝你。」

  「謝我什麼?」

  「謝你留下我。」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,「我知道你們糧不多,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。你留下我,是冒了風險的。」

  她沒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忽然問:「鄭大哥,你以後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他沉默了很久。太陽已經偏西了,天邊開始泛紅,照著他的臉,一半亮一半暗。他說:「跟著你們走。走到哪兒算哪兒。」頓了頓,又說,「我想好好活著。替我爹,替我娘,替我媳婦,替我兒子,好好活著。」

  她看著他,點了點頭:「好。那你就好好活著。」

  她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,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他還坐在那兒,看著天邊的雲,一動不動。夕陽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李青陽又去了一趟後山。她想看看那汪水。水還在,清清亮亮的,映著月光。她蹲下來,捧了一把,喝了一口。涼絲絲的,甜絲絲的,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。她看著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臉,瘦了,黑了,可眼睛還是亮的。她忽然想起那本書里的話——「旱災之後是洪災,洪災之後是瘟疫。」她不知道瘟疫什麼時候來,不知道來的時候他們在哪兒,可她得準備。多一味藥材,也許就能多救一條命。多一個人,也許就能多一份力。

  她站起來,往回走。走到寨子門口,看見鄭傑站在那兒,也看著那汪水的方向。他看見她,愣了一下,忽然說:「陽陽姑娘,後山那幾味藥材,還能采。明天走之前,我再上去一趟,多采點。」

  她點點頭:「好。」

  他笑了。這回笑得更真了些。

  第二天天還沒亮,鄭傑就上山了。等隊伍出發的時候,他背著一筐藥材回來了,滿頭滿臉的露水,衣裳都濕了。「柴胡、黃芩、知母、連翹,還有幾味蒲公英和馬齒莧。」他把筐子遞給劉杏花,「夠用一陣子了。」

  劉杏花接過筐子,看著那些綠瑩瑩的草藥,眼眶有些紅:「好,好。路上用得著。」

  隊伍出發了。往南走,往活路走。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鄭傑走在前頭,背著一個大包袱,裡頭是那些藥材。他走得很穩,一步一步的,不急不慢。

  太陽升起來了,照著這條黃土路,照著這些逃難的人。李青陽忽然覺得,這路,好像沒那麼難走了。不是因為有了糧,不是因為有了藥,是因為多了一個人。一個想好好活著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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