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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休整

2026-09-20 23:12:36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七月二十八號,天亮了。黑風嶺上的晨風從山口灌進來,帶著一股焦糊味——柴房燒了大半,木頭樁子還在冒煙,灰燼被風吹起來,飄得到處都是。李青陽站在寨子門口,看著這片狼藉的地面,看著那些倒著的、坐著的、躺著的人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該歇歇了。

  從清水村出來,走了快一個半月了。她記不清走了多少里路,只記得腳上的泡起了又破,破了又起,最後變成一層厚厚的老繭。記得李清遠從一個小胖墩瘦成一把骨頭,記得劉杏花發乾糧的時候手越抖越厲害,記得周老伯的背越來越駝,記得王秀才走路越來越慢。所有人都到了極限,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,再繃就要斷了。

  她轉身去找周大川。周大川正蹲在地上清點從土匪窩裡翻出來的東西——糧食、兵器、藥,一樣一樣地數,數得很慢,手也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累。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。

  「周爺爺。」她在旁邊蹲下來。

  周大川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全是血絲:「陽陽,怎麼了?」

  她看著那些東西,又看看那些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人,開口說:「周爺爺,咱們得在這兒歇幾天。」

  周大川愣了一下,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看見那些人——有的靠著牆坐著,有的躺在地上,有的蜷縮成一團,都閉著眼睛,像死了似的。可胸口還在起伏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像隨時會停。




  「夠的。」她指著那些布袋,「幾十袋雜麵,十幾袋白面,夠咱們吃一陣子。山上還有水,沒幹。後山有樹,還活著,深山裡頭應該有野物,有野菜野果。咱們可以上山打獵,挖野菜。歇幾天,養養力氣,再走。」

  周大川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。他忽然嘆了口氣:「陽陽,你才六歲,怎麼就想這麼多?」

  她沒說話,只是低下頭。

  他也沒再問了,站起來,拍拍膝蓋上的土:「行。我去跟大家說。」

  鑼聲又響起來了。周大川站在一塊石頭上,把休整的事說了。人群里一陣騷動,可那騷動和以前不一樣——以前是抱怨,是害怕,是不知道怎麼辦。這回是高興,是鬆了一口氣,是終於能歇歇了的慶幸。

  「歇幾天?」

  「三天。」

  「三天夠嗎?」

  「不夠也得夠。糧不多,歇夠了就得走。」

  沒人再問了。三天就三天,總比沒有強。

  那天上午,所有人都動起來了。李習武帶著幾個人上山打獵,吳五虎帶著幾個人去挖野菜,劉杏花帶著幾個婦人在灶房裡煮飯。孩子們被放出去玩了——在寨子裡瘋跑,笑著叫著,像一群被關久了的小獸,終於出了籠子。

  李青陽沒去。她坐在寨子門口的石頭上,看著那些人。李清遠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把野花,黃的白的紫的,小小的,蔫頭耷腦的。

  「姐,給你。」

  她接過來,聞了聞,沒什麼香味,可她還是插在了衣襟上。「好看嗎?」李清遠歪著頭看。她點點頭:「好看。」

  他滿意地笑了,又跑走了。

  李青陽坐在石頭上,看著那把野花,忽然想起狼毒花。那花也好看,白白的,繡球似的,可那是毒。好看的東西,不一定是好東西。可不好看的東西,也不一定是壞東西。就像這日子,苦得很,可還得過。

  她正想著,有人在她旁邊坐下來。是沈鐵生。他的傷還沒好利索,走路一瘸一拐的,可已經能自己走動了。他坐在她旁邊,也看著那些人,沉默了好一會兒,忽然開口。

  

  「小丫頭,你叫李青陽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叫沈鐵生。」

  「你說過了。」

  他笑了,笑得很輕,扯動了傷口,嘶了一聲:「我說過了嗎?忘了。」他頓了頓,「李青陽,你救了我的命。我得還你。」

  她搖搖頭:「不用還。換個人也會救。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他看著她,目光很認真,「換個人不會。你們糧食都不夠吃了,藥也不多了,誰會救一個陌生人?只有你。」

  她沒說話。

  他又說:「我這條命是你給的,以後就是你的。你要我幹什麼,我就幹什麼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這個人。他很瘦,臉上還有傷,可那雙眼睛很亮,亮得像刀鋒。「你會什麼?」她問。


  「走鏢。打架。殺人。」

  她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「那你幫我保護這些人。」

  他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些人,」她指了指那些正在忙碌的人,「我爺爺,我奶奶,我爹,我娘,我弟弟,我大伯大伯母,志禮志欣,周爺爺,棗花一家,姥爺一家,王秀才一家,還有村里那些人。一百多口人。你幫我保護他們。」

  沈鐵生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這回笑得很真,臉上的傷疤都皺在一起:「行。我幫你保護他們。」

  他沒再說什麼,站起來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  李青陽坐在石頭上,繼續看著那些人。太陽升到頭頂了,曬得人暖烘烘的。灶房裡飄出粥的香味,混著煙火氣,飄得滿寨子都是。孩子們不跑了,都圍在灶房門口,等著開飯。大人也不幹活了,三三兩兩地坐著,說著話,笑著。

  劉杏花從灶房裡探出頭來:「開飯了!」孩子們一窩蜂地涌過去,大人也站起來,排成一隊。一人一碗粥,稠稠的,比前些天稠多了。粥里還有野菜,綠瑩瑩的,飄在面上。

  李青陽端著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燙,燙得她嘶了一聲。可她沒停,又喝了一口,再一口。粥順著喉嚨流下去,暖暖的,一直暖到胃裡。她慢慢喝著,看著那些人——都在喝粥,都在笑。周老伯捧著一碗粥,喝得慢,一口一口地抿,像捨不得咽下去。棗花把自己碗裡的野菜夾給娘,棗花娘不要,她又夾回去。志欣喝得太急,燙了嘴,嘶嘶地吸著涼氣,志禮在旁邊笑她。王承志把那碗粥端給王秀才,王秀才接過來,喝了一口,遞還給他:「你也喝。」爺孫倆一人一口,把那碗粥喝完了。

  李清遠坐在她旁邊,喝得滿臉都是粥,抬起頭,嘴上一圈白的:「姐,好喝。」她笑了:「好喝就多喝點。」「嗯!」他又低下頭,繼續喝。

  下午,上山打獵的人回來了。李習武運氣好竟然打到了一頭鹿,不算大,可夠大家吃一頓的。吳五虎背著幾隻野兔,後頭跟著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五寶,五個人一人手裡拎著一串,蹦蹦跳跳的。

  「陽陽妹妹!你看!」大寶跑到她面前,把手裡的東西舉起來——是幾隻野雞,羽毛灰撲撲的,已經死了,可還溫著。

  「厲害。」她說。

  大寶得意地笑了,二寶三寶四寶五寶也湊過來,把東西給她看。五寶最小,手裡攥著一隻兔子,還沒死,四條腿亂蹬。「陽陽姐,給你。」他把兔子遞過來,眼睛亮亮的。她接過來,兔子在她手裡蹬腿,毛茸茸的,暖烘烘的。「你留著玩吧。」五寶搖搖頭:「給你。你吃。你瘦了。」她看著五寶,心裡酸酸的。這傻孩子,自己都瘦成那樣了,還惦記著她。

  她把兔子遞迴去:「你吃。我不餓。」五寶不要,她又塞回去,兩個人推來推去,最後大寶一把拿過去:「別推了。反正大家是一起吃的。」

  挖野菜的人也回來了。吳梅背著一筐野菜,綠瑩瑩的,新鮮得很。後頭跟著幾個婦人,筐里也裝得滿滿當當。

  「後山有一片窪地,長了好多野菜。」吳梅把筐放下,擦了擦汗,「夠吃好幾天的。」

  劉杏花過來看了看,點點頭:「好。明天曬成菜乾,留著路上吃。」

  太陽偏西的時候,李青陽一個人去了後山。她想看看那汪水。水在後山的一個石縫裡,不大,可很清,從石頭縫裡往外滲,咕嘟咕嘟的,像在說話。她蹲下來,捧了一把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甜的,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。

  她看著那汪水,看著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臉——瘦了,黑了,顴骨凸出來了,下巴尖了,可眼睛還是亮的。她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事。那時候她每天跑龍套,演屍體,背台詞。累得要死,可從來沒想過放棄。因為知道,熬一熬就過去了。現在也一樣。熬一熬,就過去了。

  她站起來,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看見王承志坐在一棵樹下,捧著一本書看。書很舊了,邊角都卷了,紙也黃了,可他看得很認真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像看什麼寶貝。她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
  「承志哥,你在看什麼?」

  他抬起頭,把書給她看。是一本《論語》,封面都磨沒了,裡頭有些頁也缺了角,可字還在。「我爺爺的。」他說,「就剩這一本了,其他的都丟了。」

  「你以後還想考功名?」

  他搖搖頭:「現在想不了這麼遠的事情。」他低下頭,摸著那本書的封面,摸得很慢,像摸什麼珍貴的東西,「可我還是想看。我爺爺說,讀書不是為了考功名,是為了明事理。」


  她點點頭,沒說話。兩個人坐了一會兒,看著太陽慢慢落下去,天邊紅了,像著了火。

  王承志忽然問:「陽陽,你說,咱們到了江南,會好嗎?」

  她想了想:「會好的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因為咱們還活著。活著,就會好。」

  他沒再問了。把書合上,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:「走吧。該回去了。」

  她站起來,跟著他往回走。走到寨子門口,看見李清遠站在那兒等她,手裡攥著一把野花,還是黃的白的紫的,蔫頭耷腦的。

  「姐,你去哪兒了?」

  「去後山了。」

  「下次帶我一起去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他把野花遞給她,她接過來,插在衣襟上,和上午那束插在一起。兩束花擠在一起,黃的白的紫的,亂糟糟的,可好看。

  那天晚上,篝火升起來,照得整個寨子都亮了。所有人圍坐在一起,吃著鹿肉,喝著粥,說著話。鹿肉烤得滋滋冒油,香味飄得老遠。孩子們搶著吃肉,大人也不攔了,由著他們吃。吳大寶吃得滿臉是油,二寶搶了他一塊肉,他追著二寶滿院子跑,二寶邊跑邊笑,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三寶四寶五寶也跟著跑,五寶人小跑得慢,摔了一跤,爬起來繼續跑,膝蓋磕破了也不哭。幾個舅媽看著他們,笑罵著:「慢點跑!別摔了!」可誰也不去攔。

  周老伯坐在火邊,啃著一塊骨頭,啃得乾乾淨淨的,連骨頭縫裡的肉絲都啃出來了。啃完了,又舔了舔手指,嘆了口氣:「多少天沒吃肉了,多少天了……」王秀才坐在旁邊,也在啃骨頭,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在品什麼好東西。鄭氏把碗裡的肉夾給他,他不要,她又夾,兩個人推來推去,最後還是王秀才夾回去了。

  李樹林抽著旱菸,看著那些笑鬧的人,臉上也帶著笑。劉杏花靠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個碗,碗裡是留給明天的菜乾,可她不看碗,也看著那些人。吳梅和李習武坐在一起,李習武在給她夾菜,夾了一筷子又一筷子,她的碗都堆不下了。她嗔了他一眼:「夠了夠了,你自己吃。」他憨憨地笑,又夾了一筷子。

  志禮志欣和王承志坐在一起,志欣在跟王承志說什麼,王承志聽著,偶爾點點頭,偶爾笑一下。志禮在旁邊翻那本《論語》,翻得很小心,一頁一頁的,像怕翻壞了。王承志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,可嘴角翹了翹。

  李青陽坐在篝火旁邊,李清遠靠在她身上,已經睡著了。這小子今天玩瘋了,跑了一整天,累得不行。她給他掖了掖衣裳,把他摟緊了些。篝火映著他的臉,瘦是瘦,可睡得很香,嘴角還掛著一絲笑,不知道夢見什麼了。她低下頭,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,他沒醒,只是動了動,往她懷裡拱了拱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那些篝火,看著那些人,忽然覺得很暖。不是篝火的暖,是一種從心裡頭往外涌的暖。她不知道這暖能撐多久,也許明天就沒了,也許後天,也許到了江南就永遠有了。可她不怕了,因為有人在身邊,因為一家人在一起,因為還活著。活著,就能走下去。走下去,就會好的。

  她閉上眼睛,聽著篝火噼啪響,聽著那些人說話,聽著孩子們的笑聲,聽著風從山口灌進來的聲音。她忽然想,這日子,也沒那麼難。難的時候,咬咬牙,就過去了。

  明天還要收拾東西,後天還要打獵挖野菜,大後天就要繼續趕路。往南走,往活路走。可今晚,就歇一歇吧。就今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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