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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黑風嶺

2026-09-20 23:12:31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山路越走越陡,李青陽的腳底板疼得像踩在刀刃上。李樹林牽著她的手,一步一步往上爬,兩個人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老長。她回頭看了一眼,山下的路已經看不清了,灰濛濛的一片,分不清哪兒是天,哪兒是地。後頭沒有人跟著——李習武和吳五虎他們藏在山坳里,說好了等信號。等她的信號。

  「爺爺,你怕嗎?」她小聲問。李樹林沒低頭,看著前頭的路,聲音很平:「不怕。你呢?」她想了想,搖搖頭:「也不怕。」李樹林攥緊了她的手,沒再說話。

  拐過一個山彎,前頭忽然亮起幾支火把。有人喊:「誰?」聲音粗野,像石頭砸在鐵鍋上。李樹林停下腳步,把李青陽拉到身後,舉起雙手:「別動手,別動手!我們是逃荒的,從北邊來的,想找個活路。」火把湊近了,照出幾張黑乎乎的臉,眼睛像狼一樣,在她和爺爺身上掃來掃去。

  「逃荒的?」為首那個滿臉橫肉,下巴上長著一顆大黑痣,痣上還長著幾根長毛。他圍著李樹林轉了一圈,又低頭看李青陽,像打量兩頭送上門的牲口,「老頭,你帶著個小丫頭,往我們寨子裡闖,膽子不小啊。」李樹林點頭哈腰,背更駝了:「壯士,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。路上遇上土匪,東西都搶光了,就剩我們爺孫倆。我年輕時候學過幾年拳腳,什麼粗活雜活都能幹,只求壯士賞口飯吃。我這小孫女——」他低頭看了看李青陽,聲音哽咽了,「她才六歲,啥都能幹,燒火、打水、洗衣裳,求求你們給她條活路。」

  那滿臉橫肉的傢伙笑了,露出幾顆黃牙:「老頭,你當我們這是善堂?還賞口飯吃?」旁邊幾個土匪也跟著笑,笑聲粗糲難聽。李樹林撲通一聲跪下了:「壯士,求求你了。我什麼都能幹,不要工錢,給口吃的就行。我孫女——」他磕了個頭,「她小,吃不了多少。一口,一口就行。」

  李青陽看著爺爺跪在地上,額頭磕在石頭上,發出悶悶的聲響。她站在旁邊,看著那些土匪,看著他們嬉皮笑臉的樣子,看著爺爺彎下去的脊背,手指攥緊了,指甲掐進掌心裡,疼得發麻。她沒哭,也沒跪下,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棵瘦小的樹。

  那滿臉橫肉的傢伙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:「這丫頭倒是有骨氣。行,老頭,帶上她,跟我走。」又加了一句,「老實點,別耍花招。」

  寨子在山頂上,木頭樁子圍了一圈,門口點著火把,有幾個土匪守著。門是用粗木頭釘的,又高又厚,上頭削尖了,像一排獠牙。走進去,裡頭比李青陽想的要大。靠北是一排石頭房子,大概是匪首們住的。東邊是幾個大棚子,堆著搶來的東西——糧食、布匹、鍋碗瓢盆,亂七八糟地堆著。西邊是灶房,冒著煙,有人在做飯。南邊是幾個矮棚子,關著牲口,也關著人。

  那滿臉橫肉的傢伙把他們領到一個石頭房子前,推開門,裡頭黑漆漆的,一股霉味撲鼻而來。「先在這兒待著。老實點,別亂跑。」門砰地關上了,外頭傳來上鎖的聲音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黑暗裡,等眼睛適應了,才看清屋裡的情形——地上鋪著一層乾草,牆角有個破瓦罐,別的什麼都沒有。李樹林拉著她坐到乾草上,小聲說:「沒事,爺爺在。」她靠在他身上,也小聲說:「爺爺,我知道廚房在哪兒了。進來的時候看見了,西邊那排,冒煙的那個。」

  李樹林拍拍她的背:「不急。先看看情況。」她點點頭,閉上眼睛。外頭有人在說話,有人在笑,有酒碗碰撞的聲音,亂糟糟的。她聽著那些聲音,心裡默默地數著——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她不知道這寨子裡到底有多少人,可她得數,一個一個地數。

  頭兩天,看守得很嚴。

  第一天,有個土匪來給他們送了兩碗糊糊,稀得像水,能照見人影,裡頭漂著幾片菜葉子。李青陽端起來喝了一口,沒嘗出糧食的味道,全是菜葉子。她沒嫌棄,一口一口全喝了,連碗底都舔乾淨了。那土匪站在門口看著,嗤笑一聲:「餓死鬼投胎。」

  吃完飯,她被允許在院子裡活動,有兩個土匪跟著。她不敢亂看,低著頭,縮著肩膀,裝成一個又膽小又沒用的鄉下丫頭。可她用眼睛的餘光,把什麼都看在眼裡——灶房在哪個位置,水缸在哪兒,柴房在哪兒,寨子的大門在哪兒,後山的小路在哪兒,土匪們什麼時候吃飯,什麼時候換崗,什麼時候喝醉。她都記在心裡。

  第二天,看守鬆了一些。大概是覺得一個老頭一個小丫頭翻不出什麼浪來,那兩個土匪不再寸步不離地跟著了,只是遠遠地看著,偶爾罵一句「走快點」,也就不管了。李青陽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經過灶房的時候放慢了腳步,往裡頭瞄了一眼——灶房很大,兩口大鍋,一個水缸,水缸旁邊有個木架子,上頭放著碗筷。灶台旁邊堆著一堆柴火,一個滿臉油污的婦人在燒火,頭也不抬。

  她又往後山的方向走了幾步,被一個土匪喝住了:「幹什麼?那邊不能去!」她縮著脖子,小聲說:「我……我找茅房。」那土匪指了指另一邊:「那邊。再往後走,打斷你的腿。」她點點頭,乖乖地往另一邊走了,可她記住了——後山有人守著,但不是每個地方都有人。


  第三天早上,機會來了。

  天還沒亮,李青陽就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罵,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。她爬起來,趴在門縫裡往外看——灶房裡燈火通明,幾個婦人在忙活,進進出出的,端著一盆盆東西。一個土匪站在灶房門口,大聲罵著:「快點快點!磨磨蹭蹭的,老子餓死了!」

  灶房裡有人在喊:「燒火的呢?燒火的去哪兒了?」另一個聲音答:「病了,來不了!」「病了?那誰來燒火?你來?」「我來?我手上還有一盆菜沒切呢!」

  李青陽的心跳了一下。她轉頭看著李樹林,他也醒了,正看著她。爺孫倆對視了一眼,李樹林點了點頭。她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到門邊,用力拍門。

  「有人嗎?有人嗎?」

  一個土匪走過來,不耐煩地吼:「喊什麼喊?」她縮著肩膀,小聲說:「我……我會燒火。我聽見灶房缺人,我會燒火。」

  那土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嗤笑一聲:「你會燒火?」她點點頭,聲音更小了:「會的。在家的時候天天燒。」土匪想了想,把門打開了,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拖,拖得她踉踉蹌蹌的。「走。老實點,別耍花招。燒不好,今天沒你的飯。」

  她被推進灶房的時候,裡頭熱氣騰騰的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兩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泡,一鍋是稀粥,一鍋是燉菜。幾個婦人忙得團團轉,沒人多看她一眼。一個滿臉油污的婦人指著灶台底下的柴火堆:「燒火。火不能滅,滅了就不給你飯吃。」李青陽點點頭,蹲到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了幾根柴。

  

  她的懷裡,藏著那個小竹筒。硬邦邦的,硌得她胸口疼。

  她一邊燒火一邊看。水缸在灶台旁邊,半人高,裡頭有大半缸水,是今天早上剛打的,清亮亮的。灶台上擺著一排碗,土匪們一會兒就要來吃飯。只要把毒下到水缸里,他們一喝水,就完了。可怎麼下?水缸在灶台旁邊,好幾個人在灶房裡走來走去,她一動就會被看見。她得等,等一個沒人的時候。

  火不能停。她一根一根地添著柴,看著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,噼啪響。外頭天慢慢亮了,有人開始喊吃飯。土匪們三三兩兩地走進來,一人端一碗粥,一碗燉菜,蹲在院子裡吃。吵吵嚷嚷的,罵罵咧咧的,有的嫌粥稀,有的嫌菜咸,亂成一團。

  灶房裡的人少了些,可水缸旁邊還是有人。一個婦人在洗碗,嘩啦嘩啦地響,洗完一碗摞一碗。李青陽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急得像火燒。再不下毒,粥就喝完了,毒就沒用了。她得想辦法把那婦人支開。

  她站起來,走到那婦人身邊,小聲說:「嬸子,外頭有人叫你。」婦人抬起頭,愣了一下:「誰叫我?」她搖搖頭:「沒看清,就聽見有人喊。」婦人擦了擦手,往外走。李青陽的心砰砰跳著,手伸進懷裡,摸到那個小竹筒,拔開塞子,把毒汁全倒進了水缸里。白色的汁液在水面上散開,晃了晃,就沒了,和清水混在一起,什麼也看不出來。

  她把竹筒塞回懷裡,蹲回灶台前,繼續燒火。手在抖,抖得厲害,她把手壓在膝蓋上,壓住。不能抖,不能讓人看見。

  那婦人回來了,嘟囔著:「哪兒有人?你聽錯了吧。」李青陽低著頭,聲音很小:「可能……可能聽錯了。」婦人沒再說什麼,繼續洗碗。

  早飯時間過了。土匪們吃完了粥,喝完了湯,有人舀了水缸里的水喝,有人沒喝。李青陽蹲在灶台前,一根一根地添著柴,看著灶膛里的火,等著。等毒發,等那些喝了水的人倒下去。

  等了不到半個時辰,外頭忽然有人喊:「我肚子疼——」然後是一片混亂。碗摔在地上的聲音,人倒地的聲音,有人在喊,有人在罵,有人在叫「水裡有毒」。

  李青陽站起來,跑出灶房。院子裡倒了一片人,有的捂著肚子,有的口吐白沫,有的已經不動了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倒下去的人,心裡沒有害怕,也沒有高興,只有一個念頭——點火。點柴房,給山下報信。

  她往後院跑,跑到柴房門口。門沒鎖,她推開,裡頭堆滿了乾柴和乾草。她摸出懷裡的火摺子,拔開蓋子,吹了幾下,火星子濺出來,落在乾草上,嗤的一聲,火苗竄起來,燒得很快,舔著乾柴,濃煙往上冒。

  她轉身往外跑,跑到關人的地方。那幾個矮棚子,她前兩天就看好了,裡頭關著人,有男有女,不知道是被抓來的,還是跟他們一樣的逃荒人。她跑到第一個棚子前,門上了鎖,她用石頭砸,砸不開。裡頭有人喊:「誰?誰在外頭?」她沒時間答,又去找第二把鎖。火越燒越大,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,土匪們都在前院,沒人顧得上後頭。


  她正急得滿頭汗,一隻手伸過來,一把奪過她手裡的石頭,猛地砸向那把鎖。鎖斷了。她抬起頭——是李樹林。爺爺的額頭上有血,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,臉上全是汗,可他的手很穩,一下一下地砸,把那些鎖全砸開了。

  棚子裡的人衝出來,有的愣著,有的哭,有的問「怎麼了」。李青陽顧不上他們,只喊了一句:「往前院跑!山下有人來接應!」那些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跑,她也往前跑,跑到寨子門口,把門閂拉開。門太重,她拉不動,李樹林過來幫忙,爺孫倆一起用力,吱呀一聲,門開了。

  山下,火光一閃一閃的,有人在往上沖。

  李習武第一個衝進來,手裡握著刀,渾身是汗。後頭是吳五虎、周二、幾個舅舅,還有那些能打的村民。他們衝進寨子,和那些還沒倒下的土匪打在一起。

  刀砍在肉上的聲音,人倒地的聲音,喊聲,罵聲,慘叫聲,混成一片。李青陽站在門口,看著那些打鬥的人,腿軟了。有人從她身邊跑過去,帶起一陣風,差點把她帶倒。她往後躲了躲,靠在門框上。

  火越燒越大,柴房已經塌了一半,火星子飛得到處都是。有人喊救火,沒人顧得上。

  打了一頓飯的功夫,結束了。土匪六七十個人,毒倒了三十多個,剩下的二十來個,有的跑了,有的被打倒了,有的跪在地上求饒。寨子裡到處都是血,到處是倒著的人,分不清哪些是死的,哪些是活的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倒下去的人,聞著血腥味和煙火味混在一起的氣味,胃裡翻江倒海的。她蹲下來,乾嘔了幾下,什麼也沒吐出來——胃裡是空的,什麼也沒有。

  有人喊:「受傷了!有人受傷了!」她站起來,跑過去。

  孫癩子躺在地上,右手捂在左手上,左手沒了。手掌從手腕處被砍斷了,血往外噴,噴得他滿臉滿身都是。他的臉白得像紙,嘴張著,發出一種不像人的聲音,像殺豬時豬叫的聲音,可又比那聲音更慘。

  「止血!快止血!」李青陽撲過去,撕下自己的衣裳,纏在他手腕上,纏了一圈又一圈,血把布條浸透了,又從指縫裡滲出來。她的手在抖,可她沒有停,咬著牙,一圈一圈地纏,用盡全身力氣勒緊。

  吳五虎跑過來,一把推開她,從腰間抽出自己的腰帶,扎在孫癩子的手臂上,扎得死死的。血慢慢止住了,可孫癩子已經昏過去了,臉白得像紙,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。

  「藥!土匪窩裡肯定有藥!」李青陽爬起來,往前跑。跑到那排石頭房子前,一間一間地踹開門,翻箱倒櫃地找。第三間屋裡,她找到了——一個小箱子,裡頭裝著瓶瓶罐罐,金瘡藥、止血粉、繃帶,還有幾味她認不出的藥材。

  她抱著箱子跑回去,把金瘡藥撒在孫癩子的傷口上,撒了厚厚一層,又用乾淨的繃帶纏上。血還是往外滲,可沒那麼快了。她抬起頭,看著吳五虎:「五舅,他能活嗎?」

  吳五虎看著孫癩子的臉,沉默了一會兒:「看他的命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低下頭,看著孫癩子那張灰白的臉。這個人,偷過她家的東西,偷過大家的糧食,在路上偷懶耍滑,誰都不喜歡他。可今天,他跟那些土匪拼了,不知道什麼時候衝上去的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砍的,只知道他斷了一隻手掌,替別人擋了一刀。

  她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。可她記住了。

  天亮了。火滅了,寨子裡一片狼藉。周大川帶著剩下的人上來了,清點人數,收拾殘局。土匪窩裡的糧食不少——幾十袋雜麵,還有十幾袋白面,廚房上面還掛著幾十塊臘肉,還有幾大袋鹽。夠他們吃一陣子了。還有兵器,刀、槍、弓箭,比他們的柴刀鋤頭強多了。最重要的是,有藥,那些瓶瓶罐罐,夠用很久。

  受傷的人被抬到一處,一共有七個。孫癩子最重,斷了一隻手掌,昏著還沒醒。其他幾個是皮肉傷,上了藥,纏了繃帶,沒什麼大礙。李青陽挨個看了一遍,確認都處理好了,才站起來。

  李習武走過來,臉上有一道血痕,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。他蹲下來,看著她:「陽陽,你受傷沒有?」她搖搖頭。他把她摟進懷裡,摟得很緊:「你嚇死爹了。」

  她靠在他懷裡,聞著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汗味,忽然想哭。可她沒哭,只是靠著他,一句話也沒說。

  太陽升起來了,照著這個破破爛爛的寨子,照著這些活著的人。糧食有了,藥有了,兵器有了,能活下去了。李青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忙碌的人,心裡很平靜——不是高興,也不是後怕,只是一種很平很平的感覺,像走過了很長很長的路,終於可以歇一口氣了。可她知道,歇不了多久,還得走。往南走,往活路走。


  她走到孫癩子身邊,蹲下來。他還是沒醒,臉色還是白的,可呼吸平穩了些。她看著他那張臉,忽然想起他偷窩頭那天,想起他被打翻在地時眼睛裡的恐懼,想起他這些天老老實實探路的樣子,想起他今天衝上去跟土匪拼命的時候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她不知道。可她記住了。這個人,村里欠了他一隻手。她站起來,走回爺爺身邊。李樹林坐在一塊石頭上,抽著旱菸,手還在抖。她靠過去,靠在他身上。

  「爺爺,咱們贏了。」

  李樹林點點頭,把她摟進懷裡:「贏了。」

  她閉上眼睛。贏了。可路還很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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