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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毒花

2026-09-20 23:12:27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天剛蒙蒙亮,隊伍就開始收拾東西了。繞路的決定已經傳下去,沒人再說什麼,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也不是憤怒,是一種認命。都知道前頭有土匪,都知道得繞路,都知道要多走三天,可誰也沒力氣抱怨了。

  李青陽蹲在驢車旁邊,幫劉杏花把最後那點糧食往車上裝。說是糧食,其實就剩下幾袋雜麵,幾袋粗糧,一袋泥鰍干,還有一包幹野菜。劉杏花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碼好,蓋上一塊破布,又用手按了按,像是怕它們自己跑了似的。

  「奶,夠吃幾天的?」李青陽問。

  劉杏花沒抬頭,聲音壓得很低:「省著吃,夠大家吃三四天。可繞路要多走三天,到了那邊……」她沒說完,可李青陽懂。到了那邊,還得找吃的。到了那邊,也不一定就有吃的。

  她沒再問,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土。孩子們在營地邊上跑來跑去,大人在收拾東西,沒人管他們。這些天孩子們也乖了,不亂跑,不搗亂,就在營地附近轉悠,有時候能挖到幾棵野菜,有時候能找到幾把野草,拿回來給大人看,大人說能吃,他們就高興半天。說不能吃,他們就蔫頭耷腦地再去別處找。

  李清遠也在其中。他蹲在營地邊上的一片空地上,手裡拿著一根小棍子,在地上撥來撥去。旁邊是棗花和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,低著頭,在草叢裡翻找著什麼。

  「清遠,找什麼呢?」李青陽走過去。

  他抬起頭,臉上全是土:「找野菜。棗花姐說這邊可能有。」棗花蹲在不遠處,手裡攥著一把不知名的草,正仔細地看著,聽見李青陽的聲音,回過頭來:「陽陽,你看看這個能吃嗎?」李青陽接過來看了看,是一種常見的野草,不能吃,但也沒毒,搖搖頭。棗花把那把草扔了,又低下頭繼續找。

  李青陽沒走,就站在那兒看著他們。這些孩子,大的八九歲,小的才三四歲,瘦得皮包骨頭,可還是在天天地找,天天地翻,誰也沒放棄。她正想著,李清遠忽然叫了一聲:「姐!你看!」

  她轉過頭,看見李清遠蹲在不遠處,手裡指著一叢東西,眼睛亮亮的。她走過去,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——那是一叢植物,長在一堆亂石縫裡,葉子碧綠的,狹長形,邊緣光滑,莖稈直立,頂端開著幾朵花。花苞是紅色的,小小的,緊緊裹著。有幾朵已經開了,花瓣雪白雪白的,擠成一團,像個繡球,好看得很。

  「姐,這花好漂亮。」李清遠說著,伸手就要去摘。

  

  「別動!」李青陽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力氣大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李清遠愣住了,手懸在半空,回過頭來,看見她臉色發白,嚇了一跳:「姐,你咋了?」

  李青陽沒理他,蹲下來,仔細看著那叢植物。紅苞白花,繡球狀,莖葉光滑,根莖粗壯——她越看心越涼。她又湊近聞了聞,有一股淡淡的香氣,像奶味,甜絲絲的。她的心沉到了谷底。狼毒花。這是狼毒花。上輩子她拍一部古裝劇的時候,有一場戲是主角誤食毒草,她查過資料,裡頭就有狼毒花——全株劇毒,根莖毒性最強,誤食會呼吸困難、昏迷、死亡。汁液沾到皮膚上都會紅腫起泡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李清遠:「這花有毒。不能碰。誰也不能碰。誰讓你摘的?」

  李清遠被她的臉色嚇住了,縮了縮脖子:「沒……沒人讓我摘。我自己看見的。姐,這花真有毒?」

  「有。劇毒。吃了會死。碰了手會爛。」

  李清遠趕緊把手縮回去,在衣服上使勁擦。

  棗花也跑過來,看著那叢花,臉色也白了:「陽陽,這花有毒?」

  李青陽站起來,看著那叢狼毒花,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在轉。狼毒花——毒——土匪窩——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。她蹲下來,又看了一眼那叢花。根莖粗壯,一叢好幾株,長得很好,肥得很。這附近還有沒有?

  「棗花,你幫我找找,附近還有沒有這種花。紅苞白花的。別碰,看見了叫我。」

  棗花點點頭,帶著幾個孩子去找了。不一會兒,就在附近找到了好幾叢,都長在亂石縫裡,乾巴巴的地上,就它們長得最好,綠油油的,白花花的,在這片灰黃的土地上,顯眼得很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花,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。她知道自己在想什麼,也知道那個想法有多瘋狂——土匪窩,六七十個人,有刀有槍。她這一百多口人,老的老小的小,連飯都吃不飽,拿什麼跟人家拼?可她有狼毒花。全株劇毒的狼毒花。

  她蹲下來,看著那叢花,心裡翻來覆去地想——要是能把這毒下到土匪的食物里、水裡,毒死一批,剩下的就好對付了。可怎麼下?誰去下?下在哪兒?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,這也許是唯一的辦法。繞路多走三天,可三天之後呢?到了安陽府就有糧了嗎?到了江州就安全了嗎?糧食還是不夠,路上還是會有土匪,還是會有潰兵,還是會有不知道什麼東西等著他們。她不能每次都繞路,不能每次都躲。她得想個辦法,一勞永逸的辦法。可那是土匪,殺人不眨眼的土匪。她一個六歲的小丫頭,憑什麼去跟土匪斗?她站起來,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那叢花。白花花的,在晨風裡輕輕搖著,好看得很。她收回目光,繼續走。


  回到營地,周大川正在招呼大家準備出發。人們已經把東西裝好了車,驢和牛都套好了,老人孩子坐上車,青壯年背著包袱,準備走那條多走三天的山路。

  「陽陽,該走了。」周大川沖她喊。

  她沒動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這些人——周大川在清點人數,李樹林在檢查車上的東西,劉杏花把最後幾個窩頭分給孩子們,吳梅在給李清遠繫鞋帶,李習武在磨刀,吳大山在跟幾個兒子說話,王秀才在幫周氏整理包袱。一百多口人,都在等她。等她帶他們往前走。她深吸一口氣,走到周大川面前。

  「村長爺爺,不走那條路了。」

  周大川愣住了:「啥?」

  「不走繞路了。走黑風嶺。」

  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李樹林放下手裡的東西,走過來:「陽陽,你說什麼?」李青陽抬起頭,看著爺爺:「爺爺,繞路多走三天。咱們的糧可能會不夠了。三天之後,就算過了黑風嶺,我們沒有糧也撐不到安陽府。」

  李樹林的臉色沉下來:「可黑風嶺有土匪——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她打斷他,「可咱們不能一輩子躲土匪。這次繞過去了,下次呢?下下次呢?到了江州,就安全了嗎?七皇子的地盤,就不會打仗了嗎?咱們得學會怎麼對付這些人。不然走到哪兒,都是逃荒的。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周大川也看著她,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
  李青陽繼續說:「我剛才發現了一種毒草,叫狼毒花。全株劇毒,吃了會死。要是能把這毒下到土匪的食物里、水裡,毒死一批,剩下的就好對付了。」

  李習武第一個開口:「不行。太危險了。你一個小丫頭,怎麼能去招惹那些土匪?」吳梅也急了:「陽陽,不能去。那些人殺人不眨眼——」吳大山也搖頭:「丫頭,你瘋了?那是土匪!六七十個!咱們這些人,都是老弱婦孺,連刀都拿不穩——」

  李青陽看著他們,沒說話。等他們說完了,都安靜下來了,她才開口。

  「爹,我知道你擔心我。可你看看咱們這些人。」她指了指那些正在收拾東西的人,「糧食只夠吃三四天了。繞路要多走三天。到了那邊,也不一定就有吃的。就算到了安陽府,也不一定就有糧。咱們一路上走過來,哪次不是險里求生?哪次不是差一點就死了?可咱們活下來了。因為咱們敢試,敢闖,敢拼命。這次也一樣。」

  李習武看著她,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李青陽又看向吳大山:「姥爺,我知道你心疼我。可你看看那幾個表哥。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五寶,他們多大了?最小的才四歲。他們跟著咱們走了一個多月了,瘦得皮包骨頭。你忍心讓他們再餓三天?忍心讓他們到了那邊,還是沒吃的?」

  吳大山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
  她又看向周大川:「村長爺爺,你是村長。你帶著這些人從清水村出來,你想過沒有,到了江南怎麼辦?種地?做生意?還是繼續逃荒?咱們得學會怎麼保護自己,怎麼跟那些壞人斗。不然走到哪兒,都是人家砧板上的肉。」

  周大川沉默了半晌,終於開口:「陽陽,你說怎麼辦?」

  李青陽說:「先把幾個組長叫過來,商量商量。」

  幾個人圍坐在一起。李青陽把狼毒花的事說了一遍,又把自己的想法說了——先下毒,再攻進去。怎麼下,誰去下,下在哪兒,都得商量。

  李習武第一個開口:「下毒的事,我去。我走鏢的時候,進過山寨,知道他們的灶房在哪兒。」

  吳五虎也開口:「我跟你去。兩個人有個照應。」

  李青陽搖搖頭:「不行。你們倆太顯眼了。土匪窩裡突然冒出兩個大男人,誰不懷疑?得找個不顯眼的人去。」她看著自己,又看著周圍那些孩子,「我去。我一個小丫頭,沒人會防備。」

  「不行!」吳梅第一個反對,「你才六歲!你不能去!」

  李青陽看著她娘:「娘,我知道你擔心我。可我是最合適的。誰會懷疑一個小丫頭呢?」吳梅的眼眶紅了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李樹林抽著旱菸,沉默了好一會兒,忽然開口:「陽陽去,我也去。」

  所有人都看著他。李樹林說:「我老了,可還能動。我跟陽陽一起上山。就說我們是逃荒的,想投奔山寨。他們不會防備一個老頭和一個丫頭。」

  李習武急了:「爹,你——」

  李樹林擺擺手:「你別說了。陽陽說得對,得有人去下毒。我老頭子,死了也不虧。」李青陽握住爺爺的手:「爺爺,你不會死的。咱們都不會死。」


  幾個人又商量了半天,最後定下來——李樹林和李青陽扮成逃荒的祖孫倆,上山投奔。李習武和吳五虎帶著人在山下等著,信號一發,就攻上去。周大川帶著剩下的人,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著。下毒的東西就用狼毒花,把根挖出來,搗成汁,找機會下到水缸里。

  沈鐵生也被叫來了。他傷還沒好,可已經能坐起來了,靠在車上,臉色還是白的,可眼睛很亮。聽完他們的計劃,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「那伙土匪,我知道一些。他們的頭兒姓馬,叫馬三刀,以前是個逃兵,手下有六七十個人。窩子在前頭山坳里,用木頭樁子圍了個寨子。正門有人守著,後山有一條小路,沒人守。」

  李青陽眼睛一亮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我跑鏢的時候,聽人說過。那條小路很陡,不好走,可一個人能爬上去。爬到頂上,就是寨子後頭。那兒有個小門,平時鎖著,沒人看。」

  李習武問:「你能帶路嗎?」

  沈鐵生點點頭:「能。我傷沒好,可走幾步路還行。」

  吳五虎看著他:「你幫我們,圖什麼?」

  沈鐵生笑了,笑得很輕,扯動了傷口,嘶了一聲:「圖什麼?圖你們救了我一命。這條命是你們給的,還給你們就是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看著這個人,心裡忽然有些感動。這人,是個漢子。

  計劃定下來,就是怎麼動手的事了。李青陽去找那叢狼毒花,讓吳五虎幫著挖。根很深,粗壯,白花花的,一掰開就流出白色的汁液,有一股奶香氣。她把根切成小塊,搗成汁,裝在一個小竹筒里。汁液是白色的,稠稠的,聞著有點甜。

  她把竹筒揣進懷裡,拍了拍,硬邦邦的。

  「這就是毒?」吳五虎看著那個小竹筒,有些不信,「這麼點東西,能毒死多少人?」

  「夠了。」李青陽說,「狼毒花的根最毒,這麼一竹筒,能毒死好幾十個。只要下到水缸里,他們一喝水,就完了。」

  吳五虎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
  下午,所有人都在準備。李習武和吳五虎在磨刀,把那些柴刀、斧頭、鋤頭都磨得雪亮。周大川在清點人數,把能打的人都挑出來,二十八個,分成四組。李樹林換了一身破衣裳,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,看起來就像一個逃荒的窮老頭。李青陽也換了一身最破的衣裳,臉上抹了灰,頭髮弄亂,看著又髒又可憐。

  吳梅給她整理衣裳的時候,手一直在抖。她蹲下來,把李青陽的衣領整了整,又把她的頭髮攏了攏,雖然本來就夠亂了。

  「陽陽,你要小心。」

  「娘,你放心。」

  吳梅的眼淚掉下來了,趕緊擦了:「娘不放心。可娘知道,你得去。」

  李青陽握住她的手:「娘,我會回來的。帶著糧食回來。」

  吳梅點點頭,把她摟進懷裡。摟得很緊,像怕她跑了似的。李青陽靠在她懷裡,聞著她身上的味道——汗味,泥土味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、屬於娘的味道。

  太陽偏西的時候,一切都準備好了。李樹林走過來,牽著她的手:「走吧,丫頭。」她點點頭,跟著爺爺往前走去。

  後頭,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。那些人的眼睛裡,有擔心,有害怕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李青陽沒回頭。她不能回頭。回頭了,就走不動了。

  前頭的路,不知道有多遠。土匪窩,不知道有多險。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。可她得去,為了那些跟著她走的人,為了那些相信她的人。

  她摸了摸懷裡那個小竹筒,硬邦邦的,硌得慌。那是毒,也是希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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