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二,又走了四天。路越走越難走,官道早就沒了,只剩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,兩邊是光禿禿的山,寸草不生。太陽曬著,土路上的浮土被踩起來,撲得人滿臉滿身都是灰。隊伍里越來越安靜,沒人說話,沒人笑,連孩子都不哭了——哭也要力氣,誰也沒那個力氣了。糧食只剩下最後一點,劉杏花每天發乾糧的時候,手已經不抖了,因為沒什麼可抖的了。「一人兩口窩頭,一碗野菜糊糊。」兩口窩頭,比雞蛋大不了多少。糊糊也越來越稀,清湯寡水的,能照見人影。
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這小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可還是乖乖地跟著走,不哭不鬧。偶爾抬起頭問她一句「姐,還有多久到」,她說快了,他就點點頭,繼續走。
孫癩子走在前頭探路。這些天他倒是老實了,每天多走十里路,回來的時候氣喘吁吁的,可該乾的活一樣不落。他怕了,怕李青陽,怕吳五虎,怕被趕出隊伍。這年月,一個人落在路上,就是死路一條。
這天下午,太陽偏西的時候,孫癩子忽然從前面跑回來,跑得跌跌撞撞的,臉色發白。
「前頭……前頭路邊躺著個人!」
周大川皺起眉頭:「死人?」
「不……不知道。趴著,身上全是血。」孫癩子喘著粗氣,「我沒敢靠近,看著嚇人。」
隊伍停下來。周大川看向李樹林,李樹林看向李習武。李習武握緊刀,往前走:「我去看看。」李青陽跟在後頭,李習武回頭看她,她說:「爹,我跟著你。」他沒再攔。
走了幾十步,果然看見路邊躺著一個人。那人趴在地上,臉朝下,一動不動的。身上的衣裳是灰褐色的粗布短打,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,被血浸透了,黑紅黑紅的,粘在身上。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口子,衣裳從中間裂開,露出裡頭的皮肉,血肉模糊的,已經幹了,結著黑紫色的痂。蒼蠅圍著他嗡嗡轉,趕都趕不走。
李習武蹲下來,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,抬起頭:「還活著。還有氣。」
李青陽也蹲下來,仔細打量這個人。看身量是個成年男人,很高大,骨架很寬,雖然瘦得厲害,可那骨架擺在那兒,不是普通莊稼人能有的。她往下看,看見他的手——手指很長,骨節粗大,虎口和指根的地方,有一層厚厚的繭子。那種繭子她見過,她爹手上就有,是長年握刀磨出來的。習武之人的繭子,和莊稼人的不一樣。莊稼人的繭子在掌心,握鋤頭磨的。習武之人的繭子在虎口和指根,握刀握出來的。
她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傷。那道傷口很長,從肩胛骨一直劃到腰,深的地方能看見骨頭。可那傷口的邊緣是整齊的,不是撕扯的,是被利器砍的——刀,很鋒利的刀。她心裡一緊,這人是被人砍傷的,從背後砍的,說明他是被人追殺,或者遇到了什麼危險。前頭可能有土匪,可能有潰兵,可能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。
她站起來,往回走。
周大川問:「怎麼樣?還活著?」她點點頭:「還活著。可傷得很重。」人群里有人喊:「活著也甭管了,咱們自己都吃不飽,哪還有力氣管別人?」又有人說:「就是,萬一是什麼壞人呢?」還有人說:「趕緊走吧,天快黑了。」
李青陽站在那裡,聽著那些話。她知道自己該走——糧食不夠了,藥材也很寶貴,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,多一份拖累。可她想起那雙手,想起那些繭子。這人會武。而且前頭可能有危險。如果他能活過來,也許能告訴他們前頭有什麼。
「救他。」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周大川看著她:「陽陽,你說什麼?」她抬起頭,看著那些人:「救他。用咱們的藥,給他止血,餵他點水。等他醒了,問問他前頭的情況。」人群里一陣騷動。
「救他?咱們哪有藥,自己的吃食都不夠用!」
「就是!一個陌生人,誰知道他是好人壞人?」
「萬一救活了,他搶咱們的東西怎麼辦?」
李青陽沒說話,只是看著那些人。等他們吵夠了,安靜下來了,她才開口:「你們看見他的手了嗎?虎口和指根都是繭子,是長年握刀磨出來的。他是練武的人。」人群里安靜了一瞬。
她又說:「他背上的傷,是刀砍的,從背後砍的。這說明前頭可能有危險——土匪,潰兵,或者別的什麼。他要是活過來,能告訴咱們前頭有什麼。」
周大川沉默了一會兒:「可他萬一醒不過來呢?」
「那咱們也沒什麼損失。我們家之前備了藥,這點藥還用得起。」
李習武忽然開口:「陽陽說得對。救他。」吳五虎也站出來:「對,救他。大不了我看著他,他要是敢使壞,我一刀剁了他。」吳大山點點頭:「救。出門在外,能幫一把是一把。」
人群里不再有人反對了。
李青陽讓劉杏花把藥拿出來。劉杏花心疼得直抽抽,可還是把那個小布包遞過來了。李青陽接過藥,蹲在那個受傷的人旁邊,開始給他處理傷口。她把那些幹了的血痂一點一點擦掉,露出底下的傷——肉翻著,有些地方已經發黑了,散發著腥臭的氣味。她咬著牙,把金瘡藥撒上去。那人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,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,可沒醒。
她又用乾淨的布條把傷口纏上,纏了一圈又一圈,纏得緊緊的。
處理完傷口,她又餵他喝了點水。他的嘴唇乾裂得全是口子,水灌進去,從嘴角流出來,混著血。她餵得很慢,一點一點的,像餵李清遠小時候那樣。餵了半碗水,他的喉嚨動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又餵了幾口,他的眼皮動了動,像是要醒,可最後還是沒睜開。
李青陽站起來,看著地上這個人。他還是很瘦,可那骨架,那雙手,那道傷口,都在告訴她——這人不是普通人。
那天晚上,隊伍在路邊扎了營。那個受傷的人被抬到一頂帳篷里,吳五虎守在旁邊,刀放在膝蓋上,盯著他。李青陽去看過兩次。第一次他還在昏睡,呼吸很弱,臉色白得像紙。第二次他的呼吸平穩了些,臉上有了一點血色,可還是沒醒。吳五虎說:「這人力氣大得很,剛才翻了個身,差點把我推個跟頭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:「五舅,辛苦你了。」
「不辛苦。」吳五虎撓撓頭,「丫頭,你說這人真是練武的?」
「應該是。你看他的手。」
吳五虎看了看那人的手,點點頭:「是。這繭子,比我手上的還厚。這人功夫不低。」
李青陽心裡更沉了。功夫不低的人,被人從背後砍了一刀,差點死在路邊。前頭到底有什麼?
第二天一早,李青陽去看的時候,那人醒了。他側躺在帳篷里,眼睛睜著,看著帳篷頂,一動不動。聽見腳步聲,他的眼睛猛地轉過來,目光像刀一樣。李青陽愣了一下——那目光太銳利了,不是普通人的眼神。可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忽然就軟下來了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:「是……你救了我?」
李青陽蹲下來:「你醒了?」
他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說:「是個小丫頭?」聲音很啞,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。李青陽點點頭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,笑得很輕,扯動了傷口,嘶了一聲:「小丫頭,你救了我。」
「我給你上了藥,餵了水。」
他點點頭:「我知道。我聽見有人說話,可睜不開眼。」他看著她,「小丫頭,你叫什麼?」
「李青陽。」
「李青陽。」他念了一遍,點點頭,「我記住了。」
李青陽問他叫什麼,他說他叫沈鐵生。問他從哪兒來,他說從北邊來,走了很久了。問他前頭有什麼,他的臉色變了,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:「有土匪。」
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。沈鐵生慢慢說,斷斷續續的,說一句喘半天。他是走鏢的,從北邊送一批貨往南走。走到前頭一個叫黑風嶺的地方,遇上了一夥土匪。那伙土匪人多,六七十個,有刀有槍,占了山頭,專搶過路的商隊和逃荒的人。他的鏢隊十幾個人,拼死殺出一條路,可只有他一個人逃出來,背後挨了一刀,從馬上摔下來,昏死在路邊。
「你們不能往前走了。」他說,「那伙土匪見人就搶,搶了東西就殺人。你們的糧食、水、牲口,他們都要。」
帳篷里安靜得可怕。周大川臉色鐵青,李樹林抽著旱菸,手抖得厲害。吳大山攥著拳頭,吳五虎握緊了刀。
李青陽蹲在沈鐵生旁邊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前頭有土匪,六七十個,有刀有槍。他們一百多口人,能打的只有二十幾個,武器大多是柴刀鋤頭。硬拼是找死。繞路呢?她問沈鐵生,有沒有別的路可走?沈鐵生想了想:「有。有一條小路,從黑風嶺西邊繞過去,多走三天。可那條路不好走,全是山路,車過不去。」
車過不去。他們有驢車,有牛車,車上裝著所有的糧食、水、帳篷。沒了車,這些東西怎麼辦?背著?一百多口人,老人孩子,背得動嗎?可要是不繞路,就得從黑風嶺過。六七十個土匪,他們打得過嗎?
她站起來,走出帳篷。
外頭,所有人都看著她。那些人的眼睛裡,有害怕,有期待,有不知道怎麼辦的茫然。她看著那些人,心裡忽然很平靜——不是不怕了,是怕也沒用。
她去找周大川,去找李樹林,去找吳大山,幾個人蹲在地上,商量了很久。最後決定——繞路。車不能走,就用人扛。糧食、水、帳篷,分給那些有力氣的人背著。老人孩子走不動的,輪流背著走。多走三天,總比遇上土匪強。
消息傳下去,隊伍里又炸了鍋。「繞路?多走三天?走都走不動了,還多走三天?」
「車都不讓用了?那麼多東西,怎麼扛?」
「那受傷的人說的話能信嗎?萬一是騙咱們的呢?」
李青陽站出來,看著那些人。她的目光從一張臉看到另一張臉,慢慢地說:「那人是走鏢的,手上全是繭子,功夫不低。他背上的刀傷是真的,差點死了也是真的。他沒必要騙咱們。前頭有土匪,六七十個,有刀有槍。你們誰覺得自己能打過土匪,可以不繞路。」
沒人說話了。
她又說:「多走三天,累一點,可安全。遇上土匪,就不是累一點的事了。是死。」
那天晚上,隊伍里的人都沒睡好。有人在收拾東西,有人在哭,有人在發呆。李青陽坐在地上,靠著驢車,看著那些人。沈鐵生躺在帳篷里,又昏睡過去了。吳五虎還在守著他,刀放在膝蓋上,眼睛盯著帳篷口。
李青陽站起來,走過去,端了一碗水遞給吳五虎。他接過來,一口喝了,把碗遞還給她:「丫頭,你去睡吧。明天還得趕路。」
「五舅,你不睡?」
他搖搖頭:「不困。這人得盯著點。他說的話要是真的,那前頭的土匪可不好對付。得讓他快點好起來,他是個練武的,到時候能幫上忙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。她回到自己的地方,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明天就要繞路了,多走三天,山路不好走,車不能用,東西得用人扛。不知道大家撐不撐得住,不知道那土匪會不會追過來,不知道前頭還有什麼等著他們。可她不怕了。怕也沒用。只能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