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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立威

2026-09-20 23:12:17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七月十四,又走了五天。水源倒是陸陸續續碰見過幾處——山縫裡滲出來的水窪,石頭底下藏著的泥坑,還有一處被灌木叢遮住的泉眼。雖然都不大,可每次都能接上幾桶,勉強夠一百多口人喝。可食物,是真的快沒了。

  那五百多斤魚和泥鰍,曬乾後也就三百斤,再怎麼省著吃,也架不住一百多張嘴。劉杏花每天發乾糧的時候,手已經不抖了——不是不心疼,是已經心疼麻木了。「一人一塊魚肉,半碗魚湯,半個窩頭。」魚肉越來越小,從巴掌大變成兩指寬,從兩指寬變成一條一條的。窩頭也越來越小,從拳頭大變成雞蛋大,從雞蛋大變成一口就能吞下去。

  野菜早就沒了。連樹皮都被前頭的流民剝光了,路邊的樹光禿禿的,白花花的樹幹戳著,像一根根骨頭。

  人們開始瘦。瘦得顴骨凸出來,瘦得眼窩凹下去,瘦得走路都打晃。可沒人抱怨——不是不想,是沒力氣。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,能省一口是一口。

  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這小子瘦得厲害,手上的骨頭一節一節的,硌手。可他還是很乖,不哭不鬧,跟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  第五天傍晚,隊伍紮營的時候,事情終於爆發了。

  起因是一塊窩頭。

  劉杏花發乾糧的時候,數來數去,發現窩頭少了一個。她以為自己數錯了,又數了一遍,還是少一個。她臉色變了,把幾個裝乾糧的布袋翻了個遍,又數了一遍——沒錯,就是少了一個。

  「誰多拿了?」她站起來,看著周圍的人。沒人吭聲。她又問了一遍,聲音更大了,「誰多拿了一個窩頭?」還是沒人吭聲。

  人群里有人小聲說:「是不是數錯了?」「不可能,我數了三遍。」劉杏花的臉色越來越沉,「誰多拿了,現在交出來,我不追究。要是讓我查出來——」

  「查出來又怎樣?」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頭冒出來。

  所有人回頭,是孫癩子。他靠在車邊上,嘴裡嚼著什麼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。劉杏花看著他:「你拿了?」孫癩子嚼著東西,含糊不清地說:「拿了一個又怎樣?我餓得走不動了,多吃一個不行嗎?」

  

  劉杏花氣得臉都白了:「那是所有人的口糧!你多拿一個,別人就得少吃一口!」

  「關我什麼事?」孫癩子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,抹抹嘴,「我自己都顧不上,還管別人?」這話一出來,人群里炸了鍋。

  「你這人怎麼這樣?」

  「就是!大家都省著吃,你倒好,偷吃!」

  「交出來!把那塊窩頭交出來!」

  孫癩子一瞪眼:「交什麼交?吃都吃了,拿什麼交?」他站起來,指著那些人,「你們少在這兒充好人!誰不想多吃一口?裝什麼裝?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人開始往前擠,有的擼袖子,有的攥拳頭。周二第一個衝上去,一把揪住孫癩子的衣領:「你他娘的——」孫癩子一把推開他,兩個人扭打在一起。人群亂成一團,有人在拉架,有人在起鬨,有人在罵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人群外頭,看著這一幕,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點。食物越來越少,人心越來越散,再這麼下去,不用等餓死,自己人就能把自己人打死。

  她必須做點什麼。

  她轉頭看向李習武:「爹,幫我個忙。」李習武看著她,點點頭。她又看向吳五虎:「五舅,你也來。」吳五虎走過來:「丫頭,你說。」她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。吳五虎聽完,眼睛亮了一下,點點頭,大步走進人群。

  「都住手!」他的聲音像打雷,震得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他一把揪住孫癩子的後脖領子,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人群里拎出來,摔在地上。孫癩子摔了個狗啃泥,爬起來想罵,看見吳五虎那張黑臉,把話咽回去了。

  李青陽走過去,站在孫癩子面前。所有人都看著她。一個六歲的丫頭,站在一個成年男人面前,瘦得像根豆芽菜,可她的眼睛亮得嚇人。

  「孫叔。」她開口了,聲音不大,可每個人都聽見了,「你偷了大家的糧食。」

  孫癩子還想狡辯:「我——」

  「你偷了。」她打斷他,「所有人都看見了。你不認也沒用。」她看著他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,「你知道偷糧食,在逃荒的路上,是什麼罪嗎?」

  孫癩子的臉色變了。

  李青陽慢慢說:「在咱們清水村,偷東西要挨打,賠錢,遊街。可在這兒,在逃荒的路上,偷糧食,就是偷命。你偷了別人的命,別人就能要你的命。」


  孫癩子的臉白了。

  人群里有人喊:「對!要他的命!」

  「打死他!」

  「這種人不配跟著咱們!」

  孫癩子慌了,爬起來想跑,吳五虎一腳把他踹回去。他趴在地上,渾身發抖,看著李青陽,像看著一個怪物。

  李青陽低下頭,看著他。她想起這個人做過的事——半夜翻牆偷東西,路上偷懶耍滑,現在偷大家的糧食。這種人,不打不行,不打不服。可她也不能真把他打死。打死一個人容易,可人心就散了。她需要的是一個規矩,一個所有人都得守的規矩。

  「孫叔。」她說,「我可以不打死你。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
  孫癩子抬起頭:「什……什麼事?」

  「從今天起,你每天多走十里路,幫大家探路。走到前頭,看看有沒有水,有沒有吃的,有沒有危險。走不完,不許吃飯。」

  孫癩子愣住了:「多走十里?」

  「不願意?」她看著他,「那就按規矩辦。」

  孫癩子看看她,又看看周圍的人。那些人都在看著他,眼睛裡沒有同情,只有厭惡。他知道,沒人會幫他。他低下頭:「願意。我願意。」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,轉身看著所有人:「鄉親們,糧食不多了,可咱們還得往前走。從今天起,所有糧食統一管,統一分。誰要是再偷,不管是誰,都不輕饒。」

  人群里安靜了一瞬。然後有人喊:「對!就該這樣!」又有人說:「聽丫頭的!她說的對!」還有人說:「誰不守規矩,就滾出隊伍!」

  李青陽站在那裡,聽著那些話,心裡明白——從這一刻起,不一樣了。她不再是那個跟在大人後頭的小丫頭了。她是這個隊伍的主心骨。

  晚上,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。今天的晚飯是一碗魚湯,半塊窩頭。李青陽端著碗,慢慢喝著。李樹林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
  「陽陽,今天的事,你做得對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。

  李樹林說:「孫癩子那種人,不打不服。你打了他,還給了他一條活路。這比打死他強。」

  劉杏花也點頭:「就是。打死他,倒便宜了他。」

  李習武沒說話,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
  吳梅把她摟進懷裡:「陽陽,你今天真厲害。可娘心疼。你才六歲,不該做這些事。」李青陽靠在她懷裡:「娘,沒事。我不累。」

  吳梅沒說話,把她摟得更緊了。

  李志禮和李志欣坐在旁邊,也看著她。志欣小聲說:「陽陽,你今天好厲害。」志禮點點頭:「比大人還厲害。」

  李青陽搖搖頭:「不是我厲害。是大家幫我。」

  正說著,外頭有人來了。是吳大寶,後頭跟著二寶、三寶、四寶、五寶。五個表哥站成一排,大寶手裡端著個碗,碗裡裝著幾根肉乾。

  「陽陽,給你。」大寶把碗遞過來,「我們省下來的。你偷偷吃。」

  李青陽看著那幾根肉乾,又看看大寶那張黑乎乎的臉,心裡酸酸的。這幾個表哥,自己都吃不飽,還把東西留給她。她搖搖頭:「你們吃。我不餓。」

  大寶硬把碗塞給她:「你吃。你今天累了,得補補。」

  二寶也說:「對,你吃。我們還有。」

  三寶、四寶、五寶也點頭。五寶最小,仰著臉看她:「陽陽姐,你吃。吃了有力氣。有力氣才能帶著我們走。」

  李青陽端著那幾根肉乾,低下頭。肉乾是小的,細細的,一根一根碼得整整齊齊。她夾起一根放進嘴裡,慢慢嚼著。幾個表哥看著她吃,都笑了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孫癩子就起來探路了。他走得慢,可沒偷懶,一步一步往前頭走,走到看不見人影了,又走回來。「前頭有個村子,沒人了。有幾棵榆樹,樹皮被剝光了,沒什麼東西。」

  周大川點點頭:「繼續走。」

  孫癩子又往前頭走。走了一上午,回來的時候,帶回來一個好消息。「前頭有一片窪地,長著好多野菜。我看了,能吃的。」

  隊伍里一陣歡呼。那天中午,他們在窪地里挖了滿滿幾筐野菜,雖然大多是苦的,澀的,可總算有東西吃了。劉杏花把野菜和那點糧摻在一起,煮了一大鍋糊糊,一人一碗,比昨天的稠一些。


  孫癩子端著碗,蹲在一邊吃。他吃得很快,吃完了,又去盛了一碗。沒人攔他。探路的人,多吃一碗,應該的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他,沒說話。她不知道這種人會不會變好,可他有用。有用的人,就能留下。

  又走了三天。食物越來越少,野菜也挖不到了。隊伍里又開始有人抱怨。

  「到底還要走多久?」

  「糧食都沒了,走什麼走?」

  「早知道不出來,死在家裡也就算了。」

  這些話,像瘟疫一樣在隊伍里蔓延。李青陽聽著,心裡急,可她不能慌。她去找周大川。

  「周爺爺,咱們得開個會。」

  周大川看著她:「開什麼會?」

  「跟大家說說,還有多遠,還要走多久。讓大家心裡有個底。」

  周大川點點頭,讓人去敲鑼。鑼聲一響,所有人都聚過來。周大川站在一塊石頭上,把地圖拿出來,指著上頭的線。

  「鄉親們,咱們在這兒。再往前走一百多里,就是安陽府。再走三百里,過了安陽府,就是江州。江州是七王爺的地盤,有糧,有水,能活下去。」

  有人問:「一百多里,還要走多久?」

  「快了。走得快,七八天就到。」

  又有人問:「糧食夠嗎?」

  周大川沉默了一會兒:「不夠。可咱們能想辦法。一路上找野菜,找能吃的,總能撐過去。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人開始哭。

  李青陽站了出來:「鄉親們,我知道大家都苦,都累,都快撐不住了。可咱們已經走了這麼遠,不能倒在這兒。前頭就是活路,就差最後這一段了。咬咬牙,就過去了。」

  她看著那些人,一張一張臉看過去——疲憊的,瘦削的,絕望的,可都還活著。

  「你們想想,一個月前,咱們在清水村,誰知道咱們能走到這兒?可咱們走到了。一步一步走過來了。一個都沒少。周爺爺在,我爺爺在,你們都在。一百多口人,都活著。咱們能走到這兒,就能走到江南。」

  人群里安靜了。過了好一會兒,棗花的爹忽然開口:「陽陽說得對。咱們走了這麼遠,不能倒在這兒。」

  周二也說:「對!往前走!總比等死強!」

  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附和。

  「走!走到江南!」

  「活路在前頭,不能停!」

  「死也要死在路上!」

  李青陽站在人群里,聽著那些話,眼眶熱了。她沒哭,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人——那些相信她的人,那些跟著她走的人。

  那天晚上,吳大山把五個兒子叫到一起。李青陽蹲在帳篷後頭,聽見了他們說話。

  「你們幾個聽好了。」吳大山的聲音低低的,「往後不管出什麼事,都得站在陽陽那邊。她是咱們家的人,不能讓別人欺負了。」

  大舅吳大虎說:「爹,你放心。那丫頭是咱們外甥女,誰欺負她,我第一個不答應。」

  二舅吳二虎也說:「對。那丫頭聰明,有本事,咱們得護著她。」

  三舅、四舅、五舅也點頭。五舅吳五虎說:「爹,你放心。陽陽的事就是我的事。誰要是敢動她,我跟他拼命。」

  吳大山點點頭:「那就好。記住,咱們是一家人。不管什麼時候,都得站在一起。」

  李青陽蹲在帳篷後頭,聽著這些話,眼淚終於流下來了。她趕緊捂住嘴,不敢出聲。姥爺家的人,真好。那幾個舅舅,真好。她站起來,悄悄走開,回到自己的地方。李清遠已經睡著了,小臉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可睡得很香。她躺下來,把他摟進懷裡。這小子在睡夢裡動了動,嘟囔了一句什麼,又睡過去了。

  她閉上眼睛,想著明天,想著後天,想著往後的每一天。路還很長,可她不害怕了。因為有人在她身後,有人在她身邊,有人相信她。

  月光照在營地上,照著這些睡著的人,照著這些瘦削的臉。篝火慢慢燃著,火星子往上竄。遠處,不知道是什麼鳥叫了一聲,又安靜了。

  李青陽睜開眼睛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亮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。她忽然想起王承志說的話——「好人變成亮星星,壞人變成暗星星。」那她是什麼星星?她不知道。可她希望,自己能亮一點,再亮一點。讓那些跟著她走的人,看見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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