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,李青陽就被一陣說話聲吵醒了。她睜開眼,看見幾個人站在那個滲水坑旁邊,正往下看。她坐起來,揉揉眼睛,走過去。
坑裡的水比她昨天看見的多了不少。昨天只有薄薄一層,現在已經有小半坑了。水還是渾的,黃褐色的,可明顯比昨天清了一些,能看見水面下黑乎乎的泥。坑底還在冒泡泡,一下一下的,水紋一圈一圈地盪開。旁邊站著的是周二和周大川,還有姥爺吳大山。
「陽陽,你看這水。」周大川指著坑裡,「一晚上就積了這麼多。」
李青陽蹲下來看著那些水,想了想,說:「這水能喝,得澄一澄,再燒開。」周二有些著急:「澄到什麼時候?澄一上午也澄不乾淨。」李青陽沒理他,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。
她忽然站起來,往營地跑。跑到放東西的地方,翻出昨天砍的那些竹子,又翻出樺樹皮。上輩子她看過一個野外求生的視頻——怎麼用竹筒做過濾器。把竹筒切成段,從底下往上,一層一層裝東西:小石子、木炭、細沙、布。把泥水倒進去,流出來的就是清水。
她抱起幾根竹子,又跑回坑邊。「村長爺爺,幫我砍幾根竹子,這麼長的。」她比劃了一下。周大川接過竹子,幾刀砍成幾截。
李青陽又去翻自己的小包袱,裡頭有幾件舊衣裳,撕成布條能用。她又去找劉杏花:「奶,咱們家有木炭嗎?」劉杏花正在生火,頭也沒抬:「有。在車上,用布包裝著的,是出發前燒的。」劉杏花正在收拾東西,聽了這話愣了一下:「木炭?有是有,不多了。你要那個幹啥?」
「做過濾器。把泥水濾清了喝。」
劉杏花看著她,也沒多問,從車上翻出一個布袋,裡頭裝著幾塊木炭。那是出發前帶的,本打算路上生火用,一直沒捨得使。李青陽接過來,又跑去找周大川:「周爺爺,你家有木炭嗎?」周大川點點頭:「有。不多。」
「王秀才家呢?」
「也有。他們家帶了不少。」
「都拿來。做過濾器用。」
周大川雖然不太明白她要幹什麼,還是讓人去把木炭都收過來。她又讓人去找細沙和石子——河床底下就有,挖開表層土,底下全是沙子和石子。還有竹筒——之前在竹林砍的竹子,做水桶、做筷子,還剩了幾根中空的,正好用上。
東西備齊了,她蹲在坑邊,開始做過濾器。
先把竹筒鋸成一尺長的一段,一頭留著竹節當底,另一頭開口。樺樹皮也有,捲成錐形筒也能用。可竹筒現成的,硬挺,好用。她在竹筒底部鑽了幾個小眼,讓水能漏下去。
然後找濾材——按從上到下的順序,一層一層往裡裝。
最底下那層,用小石子,黃豆大小,鋪了厚厚一層。這是承托層,防止上頭的材料被水沖走。
第二層,用粗砂,比米粒大點,鋪在石子上頭。
第三層,最關鍵的一層——木炭。她把木炭敲成拇指大的碎塊,一塊一塊鋪在粗砂上頭,鋪了足有兩寸厚。木炭能吸附髒東西,能去異味,泥水裡的那些渾的、腥的,全靠它。
第四層,再用細沙,越細越好,鋪在木炭上頭。這是過濾層,那些細小的渾濁物,全得靠它攔著。
最上頭那層,用細布——從吳梅的衣裳上撕了一條,洗乾淨,蒙在最上頭。布上頭再鋪一層乾草,把大塊的泥沙和樹葉先擋住。
一個簡易的過濾器,做成了。
周大川蹲在旁邊,看她忙活了一早上,將信將疑:「這玩意兒真能把泥水濾清了?」
「試試就知道了。」
她舀了一盆泥水,慢慢倒進竹筒里。水滲下去,穿過乾草,穿過細布,穿過細沙,穿過木炭,穿過粗砂,穿過石子,從底下的小眼裡一滴一滴漏出來。
第一滴,還是渾的。
第二滴,還是渾的。
第三滴,開始清了。
第四滴,第五滴,第六滴——水越來越清,越來越亮。從竹筒底下漏出來的時候,已經是清清亮亮的,像山泉水一樣,一點渾的都沒有。
周大川捧了一捧,看著那捧清水,眼睛瞪得溜圓:「清了?真清了?」他喝了一口,咂咂嘴,「甜的!一點泥味都沒有!」
李青陽也喝了一口。確實是清水,涼絲絲的,帶著一點點炭味,可那點炭味比起泥腥味來,根本不算什麼。
周大川站起來,沖營地方向喊:「都過來!水濾清了!能喝了!」
人們呼啦啦涌過來,看著那竹筒底下滴出來的清水,眼睛都亮了。
「真清了!」
「跟井水一樣!」
「丫頭,你咋啥都會?」
李青陽站起來,把位置讓給別人:「別急,一個一個來。多接點,燒開了喝。」
李青陽又做了幾個過濾器。樺樹皮捲成錐形筒,用麻繩紮緊,裡頭一層一層裝上細沙、木炭、小石子,上頭蓋布。和竹筒的一樣好用,水從底下滲出來,也是清的。
周大川讓幾個人專門做過濾器,又讓幾個人負責打水和濾水。坑邊排了一溜竹筒和樺樹皮筒,泥水倒進去,清水流出來,一滴一滴的,像下雨。
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,心裡踏實了些。有清水了,就能放心喝了。
身後忽然有人拉她的袖子。她回過頭,是吳大寶,姥爺家大舅的兒子,今年九歲,是幾個小孩里最大的。後頭跟著二寶、三寶、四寶和五寶——最小的五寶才四歲,和李清遠同歲。五個小孩站成一排,個個渾身是泥,臉上也全是泥點子,可眼睛都亮亮的,手裡各提著一個桶。
「陽陽,你看!」大寶把桶舉起來給她看,裡頭全是泥鰍和黃鱔,半桶,還在裡頭扭。
「我們也挖了好多!」二寶也把桶舉起來。
三寶更得意,桶里除了泥鰍還有兩條黑魚,挺大的,在桶底撲騰。
四寶和五寶的桶小一些,可也裝了大半桶。五寶人小,桶都快提不動了,歪著身子,桶底蹭著地。
「陽陽姐,我也挖了。」五寶把桶給她看,裡頭有幾條小泥鰍,還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,她仔細一看,是一隻小甲魚,巴掌大,縮著腦袋一動不動。
「真厲害。」李青陽摸摸五寶的頭。
五寶咧開嘴,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。大寶湊過來,壓低聲音:「陽陽,你教教我們,怎麼找泥鰍?我們挖了半天,挖了好多,可總覺得還有更好的地方。」
李青陽站起來,帶著他們走到河床中間一塊地方。那裡的土是深褐色的,裂縫比別處細,表面有許多小氣孔。「你們看,這種小洞眼,比筷子細一點的,是泥鰍鑽的。要是洞眼大一些,是黃鱔。再大,像拇指那麼粗的,底下可能有黑魚。順著洞眼往下挖,一挖一個準。」
大寶蹲下來,指著幾個洞眼:「這個呢?」
「泥鰍。」
「這個?」
「黃鱔。」
「這個好大!」二寶也湊過來,「是黑魚嗎?」
李青陽看了看:「應該是。你挖挖看。」
二寶拿起小鏟子就開始挖。挖了不到一尺深,泥里竄出一個東西,黑乎乎的,濺了他一臉泥。他嚇了一跳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大寶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那東西——是一條大黑魚,足有兩斤重,在他手裡拼命甩尾巴。
「抓到了!抓到了!」大寶舉著黑魚,高興得跳起來。
二寶從地上爬起來,滿臉是泥,也顧不上擦,湊過去看:「真大!比我剛才挖的那條還大!」
三寶也湊過來:「大寶哥,讓我摸摸!」
大寶把黑魚遞給他,三寶接過來,兩隻手攥著,黑魚一甩尾巴,從他手裡滑出去,掉在地上蹦。四寶撲過去,整個人趴在地上,把黑魚壓在身下。「抓到了!壓住了!」他在泥里撲騰了半天才把黑魚攥住,渾身是泥,連頭髮上都粘著泥巴。
幾個孩子笑成一團。
李清遠站在旁邊,看得眼熱,拉著李青陽的手:「姐,我也要挖。」她給他找了一塊濕泥地,指著幾個小洞眼:「從這裡挖。」他蹲下來,用小手刨泥。刨了幾下,刨出一條小泥鰍,在他手心裡扭來扭去,滑溜溜的。
「姐!我挖到了!」他舉著泥鰍,高興得滿臉通紅。泥鰍從他指縫裡滑出去,掉在地上,他趕緊撲過去撿,摔了一身泥。爬起來,手裡攥著泥鰍,笑得眼睛都沒了。
大寶走過來,把手裡的桶遞給他:「清遠,給你。這些你都拿著。」
李清遠看著那半桶泥鰍和黃鱔,愣住了:「大寶哥,這是你挖的。」
大寶搖搖頭:「我還有。這些給你。你小,挖得慢。」
二寶也把桶遞過來:「我的也給你。」
三寶、四寶、五寶也把自己的桶遞過來。五個桶圍成一圈,裡頭全是泥鰍、黃鱔、黑魚,還有那隻小甲魚。
李清遠看著那些桶,忽然哭了。大寶慌了:「你咋了?別哭啊!」李清遠抹著眼淚:「你們都給我,你們自己呢?」大寶笑了:「我們再挖就是了。河床這麼大,有的是。」
李清遠抽抽搭搭地接過桶,眼淚還在流,可嘴角已經翹起來了。帶著哭腔說:「那我們一起挖,然後平分吧。」
李青陽看著這一幕,心裡暖烘烘的。這幾個表哥,真疼清遠。
營地里,過濾器還在工作。一桶一桶泥水倒進去,清水一滴一滴流出來。有人專門看著,哪個過濾器慢了,就換一個新的。劉杏花帶著幾個婦人,把濾出來的清水燒開,一鍋一鍋地燒,一桶一桶地裝。
周大川走過來,手裡端著一碗開水,遞給李青陽:「陽陽,喝口水。」
她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,有點甜,是那種什麼雜質都沒有的甜。她端著碗,看著那些忙忙碌碌的人,忽然覺得,這日子,也沒那麼難。
太陽升起來了,照著這條干河床,照著這些過濾器,照著這些桶里的泥鰍黃鱔。營地里瀰漫著一股魚湯的香味,混著煙火氣。幾個孩子還在河床上挖泥鰍,笑聲遠遠地傳過來。
周老伯坐在坑邊,幫著撿木炭。他把那些大塊的木炭敲成小碎塊,一塊一塊碼好。旁邊是王秀才,把細沙里的石子撿出來,撿得很仔細,一顆一顆的。
「王老弟,你歇會兒吧,撿了半天了。」
王秀才搖搖頭:「不累。這水濾清了,孩子們喝著放心。」
周老伯看著他,忽然嘆了口氣:「你說,咱們這些人,能走到嗎?」
王秀才沉默了一會兒:「能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王秀才指了指坑邊那些過濾器:「那丫頭都能想出這個法子來,還有什麼做不到的?」
周老伯也笑了:「也是。」
那邊,李習武和吳五虎又在挖坑。他們在河床最中間找到一塊特別軟的地方,一踩就陷進去,泥巴能從腳趾縫裡擠出來。吳五虎往下挖了一米多,坑底開始滲水——不是泥水,是清的,從土縫裡往外滲,速度比那邊那個坑快多了。
「陽陽!這邊也有水!比那邊還多!」
李青陽跑過去看,坑底已經積了一窪清水,映著天光。
李習武跳進坑裡,用手扒了幾下,水涌得更快了。
「這底下有泉眼。」他說,「大泉眼。要是挖開了,水不少。」
吳五虎也跳下去,兩個人一起挖。水越涌越多,沒過腳踝,沒過小腿。坑底的泥沙被水沖開,露出底下的石子——那石子是乾淨的,沒有泥,水從石子縫裡往外冒,咕嘟咕嘟的。
「挖到泉眼了!」李習武喊。
所有人都跑過來看。坑裡的水越來越多,越來越清,沒過膝蓋了。李習武和吳五虎渾身濕透,站在水裡,臉上全是笑。
「這水不用濾!」吳大山蹲下來,捧起一把水,喝了一口,「甜的!」
周大川趕緊讓人把水桶拿過來,一桶一桶往外打水。這水清得很,一點不渾,燒開了就能喝。
李青陽站在坑邊,看著那些水桶一個個裝滿,心裡踏實了。有水了,有魚了,能活下去了。她轉身走回營地,劉杏花正在煮魚湯。今天煮的是黑魚湯,加了野菜,香味飄得整個營地都是。
「奶,我幫你燒火。」
劉杏花點點頭。她蹲在灶前,往灶膛里添了幾根柴,火苗舔著鍋底,噼啪響。劉杏花一邊攪湯一邊說:「陽陽,今天又靠你了。」
「奶,不是我——」
劉杏花打斷她:「是你就是你。別總往外推。奶奶活了大半輩子,見過的人多了。聰明的不聰明的,能幹的不能幹的。可像你這樣的,沒見過。你知道這叫什麼嗎?」李青陽搖搖頭。劉杏花看著她,目光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:「這叫福氣。老天爺把你送到咱們家,是咱們的福氣。」
李青陽低下頭,沒說話。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,熱烘烘的。
魚湯煮好了。劉杏花給每個人分了一碗,今天分得多,一人大半碗,裡頭還有幾塊魚肉。李青陽端著碗,喝了一口,湯很鮮,很燙。她慢慢地喝著,看著周圍的人——周老伯在喝湯,王秀才在餵鄭氏,棗花娘把魚肉夾給棗花,志欣和志禮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,王承志端著碗坐在王秀才旁邊,五個表哥蹲成一排,喝得呼嚕呼嚕響,李清遠坐在她旁邊,喝得滿臉是湯。
太陽升到頭頂了,照著這條干河床,照著這些喝湯的人。篝火慢慢燃著,火星子往上竄。
李青陽喝完最後一口湯,站起來,走到坑邊。坑裡的水還是清的,泉眼還在往外涌,水面映著天光,藍汪汪的。
她蹲下來,看著那汪水。水裡映出她的臉——瘦了,黑了,可眼睛是亮的,亮得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她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事——那個十八線小藝人,跑龍套,演屍體,背台詞。那時候她總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,什麼都沒用。可現在她覺得,那些年,沒白活。那些看過的書,查過的資料,刷過的小視頻,甚至那些演過的角色,都在她腦子裡,關鍵時刻都能用上。
她站起來,走回營地。該收拾東西了,下午還要趕路。人們開始收拾東西,水桶裝上車,魚和泥鰍裝進桶里,過濾器拆開,竹筒和樺樹皮收好。驢和牛都餵了水,懶洋洋地站著,偶爾叫一聲。
李青陽牽著李清遠,站在河岸上,最後看了一眼這條河床。那汪水還在,清清亮亮的,映著天光。她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人來這裡,會不會發現這汪水,會不會靠著它活下去。可她希望有。
「走吧。」她說。
隊伍出發了。往南走,往活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