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李青陽就醒了。
她是被凍醒的。篝火滅了,只剩一堆灰燼,晨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乾冷乾冷的土腥氣。她坐起來,看見周圍的人都蜷縮著,像一群蝦米。李清遠靠在她身上,小手攥著她的衣角,攥得緊緊的。她輕輕把他的手掰開,給他掖了掖那件破褂子,站起來,活動活動僵硬的腿。
東邊天剛泛白,灰濛濛的,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。那條干河床橫在前頭,灰白色的,裂著一道一道的口子,像一條死蛇。她走過去,站在河岸上,看著那條溪。昨天那股絕望勁兒過去了,可她心裡還是沉甸甸的——糧只夠吃十天了,水也快沒有了,前頭的路還不知道有多遠。
她走下河岸,踩在乾裂的河床上。土很硬,硌腳,裂開的土塊像刀片一樣,踩上去嘎嘣嘎嘣響。她走了幾步,蹲下來,用手指戳了戳那些裂縫,硬邦邦的,像石頭。
她站起來,又走了幾步。走到河床中間,她忽然停住了。
腳底下的土,感覺不太一樣。沒那麼硬,踩上去有點軟,像踩在曬乾的泥巴上,不是石頭,是泥。她蹲下來,用手指摳了摳,土是松的,能摳動。摳開表面那層干殼,底下的土是深褐色的,濕的。她的心跳了一下——濕的?她把手指插進去,涼絲絲的,潮乎乎的。這土裡有水氣。
她又摳了幾下,摳出一個小坑,坑底的土顏色更深,幾乎成了黑色。她捏了一撮,在手指間捻了捻,能捻成團。這土,是濕的。
她的心砰砰跳起來。可她不敢高興。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,只是覺得,這濕的土,不對勁。一條幹了不知道多久的河,中間的土,不應該是濕的。
「陽陽,你蹲那兒幹啥呢?」
她抬起頭,是孫癩子。他正站在河岸上,打著哈欠,一副沒睡醒的樣子。
「孫叔,你過來一下。」
孫癩子走過來,嘴裡嘟囔著:「大早上的,折騰啥……」他走到她旁邊,看見她在摳土,愣了一下,「你挖土幹啥?」
「你摸摸,這土是濕的。」
孫癩子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,眼睛忽然亮了:「還真是濕的。」他又往下摳了摳,摳出更深一點的土,顏色更深,濕氣更重。他捏著那撮土,忽然說了一句,「這溪也沒幹多久啊。土還是濕的,說明水剛退沒多久。咱們要是早點來,說不定還能趕上。」
李青陽愣住了。
她看著他,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土是濕的,水剛退,早點來——不對。她低頭看著那個小坑,看著那些濕土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是上輩子刷到的一個小視頻。非洲的,一個黑人蹲在乾裂的河床上,用手在泥里挖。她當時覺得好奇,多看了兩眼。那個黑人在挖泥鰍——河幹了,泥鰍沒死,鑽到濕泥裡頭,等著下雨。只要順著那些小氣孔往下挖,就能挖到。
她又想起另一個視頻。一個東南亞的農民,在幹了的稻田裡挖塘鱧,挖開表面那層干殼,底下的泥還是濕的,魚就藏在裡頭,一條一條的,肥得很。還有一個,是國內的紀錄片,說黑魚能在乾涸的河床底下活好幾個月,它們鑽進淤泥里,分泌黏液把自己裹起來,形成一個泥繭,只要鰓是濕的,就能一直活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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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心跳越來越快。她低頭看著那些濕土,看著那些裂縫——這底下,會不會有東西?
「陽陽?你咋了?」孫癩子看著她,有些發毛。
她沒理他,站起來就跑。跑到營地,找到周大川,氣喘吁吁地喊:「周爺爺!讓大家別走!別走!」
周大川正在收拾東西,看見她這副樣子,嚇了一跳:「咋了?」
「河床底下有東西!能吃的!」
周大川愣住了。
李青陽拉著他就往河床跑。跑到河床中間,指著那個小坑:「周爺爺,你看,這土是濕的。說明這溪乾的時間不長。底下可能有泥鰍,有魚。它們鑽到泥裡頭去了,沒死。」
周大川蹲下來,摸了摸那些濕土,又看看她:「泥鰍?魚?」
「對。河幹了,泥鰍就鑽到泥里,等著下雨。只要順著氣孔挖,就能挖到。」
周大川沉默了一會兒,站起來,沖營地方向喊:「都過來!都到河床上來!」
人們陸陸續續過來了,有的揉著眼睛,有的啃著乾糧,有的還在問咋了。周大川站在河床中間,指著那些濕土,把李青陽說的話說了一遍。
人群里一陣騷動。
「河床底下有魚?真的假的?」
「泥鰍還能活在土裡?」
「那得挖多深?」
「誰知道呢。試試唄。反正也不虧。」
有人已經開始挽袖子了。
周大川大聲說:「都別急。先找濕潤的地方,越濕越好。陽陽說,要順著氣孔挖。大家找找,有沒有小洞眼兒。」
人群散開了,在河床上一片一片地找。
「這兒有!」是周二的聲音。他蹲在離李青陽不遠的地方,指著一塊裂縫旁邊的一個小洞眼,比筷子粗一點,黑黝黝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
李習武走過去,拿起鋤頭,開始挖。表面的土很硬,一鋤頭下去只崩下一小塊。他掄圓了胳膊,一下一下地刨。刨開那層干殼,底下的土軟了,顏色也深了,成了深褐色。
挖到一尺深的時候,土已經成了濕泥,黏糊糊的,粘在鋤頭上。
「有東西!」李習武停下來,蹲下去,用手扒泥。
扒了幾下,他捏住一個滑溜溜的東西,拽出來——
是一條泥鰍。
手指粗細,黑背黃腹,還在他手裡扭來扭去,滑得幾乎握不住。
「泥鰍!」他舉起來,給所有人看。
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。
「真有!」
「活的!」
「肥得很!」
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那條泥鰍,心裡那口氣,終於鬆了一點。她沒記錯。那些小視頻,那些紀錄片,沒白看。
李習武把泥鰍扔進桶里,繼續挖。越挖越多,一鋤頭下去,泥裡頭好幾條,扭來扭去的,有的鑽進更深的地方,有的被翻出來,在泥面上蹦。
「我這也有!」
「我這也有!好大一條!」
「這是啥?黃鱔!黃鱔!」
人們像瘋了一樣,在河床上挖著。有的用鋤頭,有的用鏟子,有的直接用雙手扒泥。泥巴濺在臉上、身上,沒人顧得上擦。笑聲、喊聲、叫聲混在一起,在干河床上迴蕩。
李青陽蹲在一個地方,也在挖。她手小,力氣也小,挖得慢,可她挖得仔細,順著那些小洞眼一點一點往下摳。摳了不到一尺深,手指碰到一個滑溜溜的東西,她一把攥住,拽出來——是一條大黃鱔,足有筷子那麼長,在她手裡拼命扭。
「姐!我也挖到了!」李清遠蹲在她旁邊,兩隻小手全是泥,捧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。她一看,是兩條泥鰍纏在一起,還在動。
「真厲害。」
李清遠咧開嘴,把泥鰍扔進桶里,繼續挖。
志禮和志欣也在一起挖。志禮挖得又快又穩,一鋤頭下去,翻出來的泥里總有好幾條。志欣在旁邊撿,一邊撿一邊數:「一條、兩條、三條……哥,咱們挖了十幾條了!」
王承志蹲在他們旁邊,也在挖。他挖得慢,可挖得仔細,每一團泥都要捏一遍,生怕漏了一條。志欣看他挖得慢,湊過去:「承志哥,你挖了多少?」王承志把桶給她看——半桶,全是泥鰍和黃鱔。志欣眼睛亮了:「這麼多!你比我哥還多!」王承志有些不好意思:「沒……沒有,你哥挖得快。」
「挖得快有什麼用?他粗心,肯定漏了好多。」志欣說著,瞪了志禮一眼。志禮抬起頭,莫名其妙:「我又怎麼了?」志欣不理他,繼續撿她的泥鰍。
棗花也過來了,手裡提著個桶,裡頭裝了半桶。她蹲在志欣旁邊,幫著一塊撿。兩個小姑娘一邊撿一邊說話,嘰嘰喳喳的,像兩隻麻雀。
李青陽站起來,看了看四周。河床上到處都是人,到處都是坑。有人在挖,有人在撿,有人在歡呼。那些坑有深有淺,有的剛挖開表面,有的已經挖了半人深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黑魚。黑魚能鑽到很深的地方,能活很久。要是這河床底下有黑魚……
她開始找那些特別深的坑。走到一個坑邊,是李習武挖的,已經挖了快兩尺深,坑底全是濕泥,黑乎乎的,黏得能拉絲。她蹲在坑邊,往底下看。
泥里有個東西在動。
不是泥鰍,比泥鰍大得多。她看見一個背鰭,黑灰色的,從泥里露出來,又縮回去。
「爹!底下有大的!」
李習武跳進坑裡,蹲下來,雙手插進泥里,摸索著。摸了一會兒,他抓住一個東西,兩隻手攥緊了,使勁往外拽。那東西力氣大得很,在泥里拼命掙扎,甩了他一臉泥。他咬著牙,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來,猛地往外一拽——
一條黑魚,足有兩斤重,黑灰色的,身上全是黏液,在他手裡拼命甩尾巴。
「黑魚!」他舉起來,給所有人看。
人群又沸騰了。
「這麼大!」
「底下還有沒有?」
「快挖!快挖!」
從那以後,人們挖得更起勁了。一個坑接一個坑,一條接一條。黑魚、鲶魚、泥鰍、黃鱔,甚至還有甲魚,從泥里被刨出來,扔進桶里,盆里,布袋裡。
李青陽挖累了,蹲在一個坑邊歇著。她看著那些人的臉,都是笑著的,都是亮著的。那些疲憊,那些絕望,那些不知道明天怎麼活的恐懼,在這一刻,全沒了。
太陽升到頭頂,曬得人冒油。可沒人停下來。有人在挖,有人在撿,有人開始生火,準備做飯。
「陽陽!」周大川走過來,渾身是泥,臉上也是泥,可笑得合不攏嘴,「你知道挖了多少嗎?」
她搖搖頭。
「三百多斤!三百多斤魚和泥鰍!」
她愣住了。三百多斤。夠一百多人吃十來天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周大川壓低聲音,「你過來看看。」
他帶她走到河床最中間的一個大坑邊。這個坑挖得最深,足有一人多深。坑底的泥是黑色的,稀的,踩上去能陷進去。她趴在坑邊往下看——坑底,有水。不是濕泥,是水。雖然不多,只薄薄一層,渾濁的,黃褐色的,可那是水。而且,水面上還在冒泡泡,一下一下的。
她心裡一震。
「底下有泉眼?」
周大川點點頭:「可能是。挖到一米深的時候,泥越來越稀。再往下挖,水就滲出來了。雖然不多,可一直在滲。」
她看著那些水,心跳得厲害。不是溪,是泉眼。這河床底下,有泉眼。溪幹了,可泉眼沒幹。只是被泥堵住了,挖開了,水就出來了。
「這水能喝嗎?」周大川問。
「能。」她點點頭,「是泥水,得澄一澄,再燒開了喝。」
周大川笑了:「那就好。有魚,有水,咱們能活下去了。」
那天下午,整個營地都在忙。女人們處理那些魚和泥鰍——刮鱗的刮鱗,開膛的開膛,沒有多餘的水清洗,就將除了今天晚上吃的外全都用火慢慢烘乾。劉杏花帶著幾個婦人,把泥鰍和黃鱔直接剝皮。周春桃帶著女兒吳梅在處理那些黑魚和鲶魚,一條一條收拾得乾乾淨淨。幾個舅媽,在河邊架起幾口大鍋,把剩下的水都燒上,準備煮湯。
孩子們在營地跑來跑去,笑著叫著,像過年一樣。
李清遠跑過來,拉著她的手:「姐,奶說今晚煮魚湯!一大鍋!」
「嗯。」
「姐,你聞見香味了嗎?」
她聞了聞,風裡確實有一股魚湯的香味,混著泥腥氣,混著煙火氣。她點點頭:「聞見了。」
李清遠咽了咽口水,又跑走了。
李青陽坐在河岸上,看著那些人。周老伯坐在鍋邊,幫著添柴,火光映在他臉上,那些皺紋像是淺了一些。棗花娘坐在旁邊,把洗好的魚一條一條放進鍋里,動作輕輕的,像怕弄疼了它們。王秀才沒幹活,坐在不遠處,看著這條干河床。王承志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,遞給他一碗水。他接過來,喝了一口,看著孫子,忽然笑了笑。
姥爺吳大山蹲在鍋邊,抽著旱菸,跟李樹林說著話。兩個人說了什麼,都笑了。五個舅舅在搬東西,把那些魚和泥鰍一桶一桶地搬到鍋邊。幾個舅媽在幫忙,一邊幹活一邊說笑,聲音脆生生的。
篝火燃起來,一鍋一鍋的水燒開了,魚湯的香味越來越濃。白白的,濃濃的,飄得整個營地都是。
李青陽坐在那兒,忽然覺得眼眶熱熱的。
她想起今天早上,蹲在這條干河床上,摸著那些濕土,心裡頭那點不敢說出來的希望。她想起孫癩子那句無心的話——「土還是濕的,說明這溪也沒幹多久。」那句話點醒了她,讓她想起那些小視頻,那些紀錄片,那些上輩子隨手刷到的東西。
那些東西,那時候只是打發時間。可在這兒,在這條干河床上,是命。
她忽然覺得,老天爺讓她穿越到這鬼地方,又不給她金手指和系統,也許不是因為恨她。也許是因為,她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東西。那些東西,平時沒用。可在這兒,能活命。
劉杏花端著一碗魚湯走過來:「陽陽,喝湯。」
她接過來,低頭看——湯是白白的,濃得像奶。上頭飄著幾片野菜葉子,還有幾塊魚肉。她喝了一口,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。沒有更多的調料,只加了鹽,但魚本身的鮮味全熬出來了,濃得化不開。
她又喝了一口,湯從喉嚨流下去,暖暖的,一直暖到胃裡。她端著碗,看著那些人——都在喝湯,都在笑。周老伯捧著一碗湯,喝得老淚縱橫。棗花把自己碗裡的魚肉分給爹和娘,棗花爹和棗花娘不要,她又夾回去,一家人推來推去,最後大家一起分食了。志欣喝得太急,燙了嘴,嘶嘶地吸著涼氣,志禮在旁邊笑她,她瞪了他一眼,繼續喝。王承志把那碗湯端給王秀才,王秀才接過來,喝了一口,遞還給他:「你也喝。」爺孫倆一人一口,把那碗湯喝完了。姥爺家的幾個表哥,一人捧著一個碗,喝得呼嚕呼嚕響,誰也不說話,光顧著喝。
李清遠坐在她旁邊,喝得滿臉是湯,抬起頭,嘴上一圈白:「姐,好喝。」
她笑了:「好喝就多喝點。」
「嗯!」他又低下頭,繼續喝。
月亮升起來了,很亮。照著這條干河床,照著這些鍋碗瓢盆,照著這些喝湯的人。篝火慢慢燃著,火星子往上竄,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火,哪個是星。
周大川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,端著一碗湯,喝了一口,忽然說:「陽陽,你知道今天挖了多少魚嗎?」
「三百多斤。」
「不止。」他搖搖頭,「三百多斤魚,還有兩百多斤泥鰍黃鱔。一共五百多斤。」
五百多斤。她愣住了。
「還有水。」他指著那個大坑,「那個坑,水一直在滲。雖然不多,可一直沒斷。澄一澄,燒開了,夠咱們喝兩天的。」
李青陽沒說話。
周大川看著她,忽然嘆了口氣:「丫頭,你知道嗎?昨天你說那些話的時候,我以為你是硬撐著說的。沒想到,你真找到了。」
她搖搖頭:「不是我找到的。是——」她頓了頓,「是老天爺給的。」
周大川看著她,忽然笑了:「也許是吧。可老天爺不告訴別人,只告訴你。那也是你的本事。」
他沒再說什麼,端著碗走了。
李青陽坐在河岸上,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魚湯,看著那些篝火,看著那些人。她忽然想起那本書——「清水村李家一門在逃荒途中盡數慘死。」那是書里寫的。可現在呢?都活著。爺爺在喝湯,奶奶在添柴,爹在劈柴,娘在洗鍋,大伯在跟王秀才說話,大伯母在哄志欣睡覺,志禮在幫王承志收拾東西,棗花在跟她娘說笑,周老伯在烤火,姥爺在抽旱菸,舅舅們在搬東西,舅媽們在洗碗。一個都沒少。一百多口人,都活著。
她把那碗涼了的魚湯喝完,站起來。李清遠已經在她腿上睡著了,小臉紅撲撲的,嘴邊上還有一圈白。她蹲下來,用袖子給他擦了擦嘴,把他抱起來。
這小子,瘦了好多。
她抱著他,往營地走。走到一半,他忽然醒了,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:「姐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還有魚湯喝嗎?」
「有。」
「那後天呢?」
「也有。」
「那大後天呢?」
她笑了:「都有。天天都有。」
他滿意了,閉上眼睛,又睡著了。
她抱著他,走到睡覺的地方,把他放下來,給他蓋上那件破褂子。他在睡夢裡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,又睡過去了。
她躺下來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今晚的星星特別亮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。她忽然想起王承志說的話——「天上的星星,都是地上的人變的。好人變成亮星星,壞人變成暗星星。」那她是什麼星星?她不知道。可她希望,自己是亮的。能讓那些跟著她走的人,看見光。
她閉上眼睛。明天,還得走。後天也還得走。往後的每一天,都得走。走到有水的地方,走到有糧的地方,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