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六,又走了四天。地圖上那條溪,就在前頭。李青陽走在前頭,腳步比誰都快。她心裡頭燃著一團火——有水了,馬上就有水了。這些天,所有人都渴怕了。嘴唇裂著口子,嗓子眼像塞了一團乾草,連話都不願意多說。李清遠靠在她身上,小臉曬得通紅,嘴唇乾得起了皮,一層一層的,像要裂開似的。
「姐,快到了嗎?」
「快了。就在前頭。」
「你昨天也這麼說。」
李青陽沒接話。她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到,可她必須這麼說。不說,就連最後那點盼頭都沒了。她抬起頭,看著前頭那片灰黃色的土地,心裡默默念著——有水,一定要有水。
翻過一個小土坡,李青陽看見了那條溪。
她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溪還在,可水沒了。河床幹得裂成一塊一塊的,像龜殼上的紋路,又像一張張裂開的嘴,朝著天,像是在等雨,等了太久,等得連希望都干透了。河床上散落著一些石頭,被太陽曬得發白,稜角都磨圓了。還有些枯死的草,東一叢西一叢地戳著,風一吹就斷,碎成粉末,飄得無影無蹤。
她站在河岸上,看著那條乾死的溪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後頭的人跟上來了。李樹林走過來,看了一眼,手裡的旱菸袋掉在地上,他彎腰去撿,手抖得厲害,撿了幾下才撿起來。劉杏花站在旁邊,愣愣地看著那條干河床,眼眶紅了,嘴唇哆嗦著,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吳梅走過來,把李清遠摟進懷裡,摟得很緊,像是怕他忽然沒了似的。李清遠仰著頭,小聲問:「娘,水呢?」吳梅沒回答,只是把他摟得更緊。
李青陽站在那兒,看著那些人——周老伯佝僂著背,看著那條干河床,渾濁的眼睛裡什麼光都沒有了;棗花靠著娘,小臉煞白;王秀才站在河岸上,一句話也不說,只是站著,像一棵枯了的老樹。姥爺一家圍在一起,幾個舅舅悶著頭,姥姥周春桃在抹眼淚。
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,不走了。有人蹲在河岸上,抱著頭。有人開始哭,先是小聲的,後來越哭越大聲,哭得撕心裂肺。
李青陽看著那些人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她忽然覺得好累,累得連站都站不住了。這一個月來,她每天都在想——怎麼找吃的,怎麼找水,怎麼讓大家活著往前走。可她做錯了什麼?
她只是一個小藝人,十八線的那種,演過最多的角色就是屍體,連句台詞都沒有。她從來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,工作後每年還會資助幾個貧困兒童上學。她不是英雄,也不是什麼聰明人。她只是比別人多知道一點,多看了幾本書,多查了一些資料。可這點東西,夠用嗎?
她帶著這些人走了快一個月,走了幾百里,可水呢?糧呢?那條地圖上標著的溪,沒了。她蹲下來,抱著膝蓋,把臉埋進臂彎里。就這樣吧,她真的累了,不想再想了,不想再找了,不想再撐了。
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來。
「姐。」
她抬起頭。李清遠站在她面前,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,遞給她。她打開一看,是半個窩頭,硬得像石頭,黑乎乎的,摻著野菜。
「你留著吃。」
李清遠搖搖頭:「姐吃。姐累了。吃了就有力氣。」
她看著那半個窩頭,又看看李清遠。這小子的臉上全是灰,瘦得顴骨都凸出來,可眼睛還是亮亮的,看著她,像兩顆星星。
她又看看旁邊。李樹林蹲在河岸上,抽著旱菸,手還在抖,可他沒倒下。劉杏花在招呼女人們,看看還能不能找到點野菜。吳梅在給李清遠整理衣裳,把他那件破褂子的扣子扣好。李習武走過來,蹲在她面前,那雙走鏢的手全是繭子和傷口,輕輕放在她肩上,聲音有些啞:「陽陽,累了吧?」
她點點頭。
「爹背你走一會兒。」
「不用。我自己能走。」
「那爹陪你坐一會兒。」
他在她旁邊坐下來。父女倆坐在干河岸上,看著那條乾死的溪。太陽曬著,曬得人發昏,風是乾的,吹在臉上像刀子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忽然開口:「陽陽,你還記不記得,你小時候,爹帶你去河邊玩?」
她愣了一下,那是原主的記憶——夏天,河水清亮亮的,她坐在河邊,把腳伸進水裡,涼絲絲的。他在旁邊看著她,笑著。
「那時候,你才這麼點大。」他比劃了一下,「一轉眼,都這麼大了。會幫家裡出主意,會帶著大家找水找吃的。爹有時候想,你真的是我閨女嗎?」
她心裡一緊。
「可你是我閨女。」他繼續說,「不管你變成什麼樣,你都是爹的閨女。爹信你。爺爺奶奶也信你。你娘,你大伯大伯母,都信你。還有清遠,那小子,最信的就是你。」
她低下頭,眼淚掉下來,滴在乾裂的河岸上,一下就滲進去了,連個印子都沒留下。
「爹,我怕。怕帶不好,怕大家死。怕你們——」
「不會的。」他打斷她,「你忘了?咱們走了快一個月了。走了幾百里。一個都沒少。陽陽,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
她抬起頭。
「意味著,你做對了。從第一天到現在,每一步,你都走對了。」
她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有血絲,有疲憊,可也有一種光。那是相信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那本書里的一句話——「清水村李家一門在逃荒途中盡數慘死。」可現在呢?她爺爺在,奶奶在,爹在,娘在,大伯大伯母在,志禮志欣在,清遠在。一家子人,一個都沒少。還有村里那些人,周老伯在,棗花在,姥爺一家在,王秀才一家在。一百多口人,都活著。都跟著她,一步一步走過來了。她做錯了嗎?沒有。她做對了。每一步都走對了。
她站起來。
李習武看著她。
「爹,我沒事了。」
他也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:「那就好。」
她轉身,看著那些坐在河岸上的人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發呆,有人在絕望。她走過去,站在他們面前。
「鄉親們。」她大聲說,聲音還有些抖,「我知道大家都累了。渴了。餓了。可咱們還沒死,還活著。只要活著,就有希望。」
有人抬起頭,看著她。
「這溪是幹了。可前頭還有河,還有更大的河。地圖上標著呢。咱們再往前走,一定能找到水。」
沒人說話。
她又說:「咱們走了快一個月了,走了幾百里。一個都沒少。你們想想,一個月前,咱們在清水村,誰知道咱們能走到這兒?可咱們走到了。一步一步,走過來了。」
棗花的爹忽然開口:「陽陽說得對。咱們走了這麼遠,不能倒在這兒。」
周二也說:「對,往前走。總比等死強。」
周大川站起來,看著那些坐在地上的人:「都起來。歇一會兒,吃點東西,繼續走。誰要是想死在這兒,我不攔著。可想活著的,跟我走。」
人們慢慢站起來,有的拍拍土,有的整理包袱,有的去扶老人。沒人再哭了。
李青陽鬆了一口氣,可她知道,還有一件事得做——糧不多了。她去找劉杏花。劉杏花正在清點糧袋子,一個袋子一個袋子地翻,翻完了,抬起頭,臉色發白。
「就剩這麼多了。省著吃,還能吃十天。」
十天。李青陽心裡一沉,可臉上沒露出來。她點點頭:「夠了。十天,能走很遠。」
「可水——」
「今晚先歇在這兒。明天一早走。說不定前頭就有水。」
劉杏花看著她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,點點頭:「行。聽你的。」
那天晚上,隊伍在干河床旁邊扎了營。篝火燃起來,照著那些疲憊的臉。李青陽坐在火邊,李清遠靠在她身上,已經睡著了。志禮和志欣坐在旁邊,小聲說著話。王承志一個人坐在不遠處,看著火發呆。棗花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陽陽,你今天說的那些話,真好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就是那些,讓大家別放棄的話。我聽了,也有力氣了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:「不是我說的好。是大家本來就有力氣。只是累忘了。」
棗花看著她,忽然笑了:「你總這麼說。什麼功勞都往別人身上推。」
李青陽沒說話。棗花靠在她肩上:「陽陽,你說,咱們能到嗎?」
「能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咱們還活著。活著,就能到。」
棗花點點頭,閉上眼睛,不一會兒就睡著了。
李青陽看著篝火,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事。那時候,她每天跑龍套,演屍體,背台詞。累得要死,可從來沒想過放棄。因為知道,熬一熬就過去了。現在也一樣。熬一熬,就過去了。
她低下頭,看著李清遠。這小子睡得很香,小嘴微微張著,呼吸均勻。她給他掖了掖衣裳,把他摟緊了些。
月亮升起來,照著這條干河床,照著這些逃難的人。很亮,像一條銀白色的路。前頭的路,還很長,可她不怕了。因為有人在身邊,因為一家人在一起,因為,還活著。活著,就得往前走。走到有水的地方,走到有糧的地方,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