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三天。
七月初二,天還是沒下雨。太陽一天比一天毒,曬得人頭暈眼花,曬得地里的土裂成一塊一塊的。路邊的樹全死了,光禿禿地戳著,像一根根枯骨。草也沒了,只剩一片灰黃的土地,踩上去噗噗響,揚起一陣陣灰塵。
食物越來越少。
那四隻竹鼠的肉,早就吃完了。竹蟲也吃完了。野菜挖不到,野果找不到,連茅草根都被人挖光了。
劉杏花每天發乾糧的時候,手抖得越來越厲害。
「一人小半個窩頭,一碗野菜糊糊。」
沒人抱怨。
抱怨也沒用。
能活著,就已經是老天爺開恩了。
水也越來越少。
那個小水坑之後,他們又找到過兩個水坑。一個幹了,一個只有一點點水,每人分了半囊,就沒了。
李青陽每天都要看地圖,看那條標著的小溪還有多遠。
還有三十里。
也許有水。
也許沒有。
她不敢想。
這天下午,隊伍走到一處山坳里。
遠遠的,李青陽看見山坳裡頭,有房子的輪廓。
她的心一跳。
「爺爺,前頭有村子!」
李樹林眯著眼看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是個村子。不知道有沒有人。」
隊伍加快腳步,往那村子走去。
走近了,他們才看清那個村子的樣子。
不大,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。房子大多是土坯的,有些是石頭的。可好多房子的屋頂都塌了,牆也倒了,只剩幾面殘垣斷壁戳著。
村口有一棵大槐樹,也死了,葉子全掉光,只剩光禿禿的枝丫,像一把把枯骨伸向天空。
李樹林讓隊伍停下來。
「先別進去。習武,你帶幾個人去看看。」
李習武點點頭,叫上吳五虎和周二,往村里走。
李青陽跟在後面。
「陽陽,你別去。」
「爹,我就看看。」
李習武看看她,沒再攔。
幾個人走進村子。
靜。
太靜了。
沒有雞叫,沒有狗吠,沒有人聲。
只有風吹過破房子的呼呼聲,和腳下踩到碎瓦片的咔嚓聲。
李習武握緊刀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一戶人家門口,他停下來,推了推門。
門開了。
裡頭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他走進去,過了一會兒出來,搖搖頭。
「沒人。」
又走幾家。
還是沒人。
有的門開著,裡頭空蕩蕩的,東西都搬走了。有的門關著,推開一看,人不在,可東西還在,像是走得匆忙。
走到村中央,有一口井。
李習武走過去,往井裡看。
井很深,黑洞洞的,看不見底。
他搖了搖轆轤,把桶放下去。
桶落到底,發出咚的一聲。
有水!
他的心狂跳起來,使勁搖轆轤,把桶拉上來。
桶里,滿滿一桶水。
清亮的,泛著光。
「有水!」他喊起來,「井裡有水!」
吳五虎和周二也跑過來,看著那桶水,眼睛都亮了。
李青陽也跑過來,看著那桶水,心裡狂喜。
有水。
這個村子有水。
可為什麼沒人?
他們正高興,忽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「你們是幹什麼的?」
幾個人嚇了一跳,猛地回頭。
一個老漢站在不遠處的屋檐下,手裡握著一把鋤頭,滿臉警惕地看著他們。
老漢很老了,頭髮全白,臉上全是皺紋,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。可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嚇人,像兩把刀。
李習武慢慢放下刀,舉起手。
「老人家別怕。我們是逃荒的,路過這裡,想找點水喝。」
老漢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又看看他身後的幾個人,看看李青陽,目光里的警惕一點也沒減少。
「逃荒的?從哪兒來?」
「北邊,清水村。」
「清水村?」老漢皺皺眉,「沒聽說過。」
「離這兒好幾百里。走了半個多月了。」
老漢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「你們有多少人?」
李習武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。
「一百多口。」
老漢的臉色變了。
「一百多口?不行,你們不能進村。」
李習武愣住了。
「老人家,我們只是想找點水……」
「不行。」老漢打斷他,握著鋤頭的手更緊了,「你們這麼多人進來,我們村就完了。吃的喝的,都得給你們。我們自己怎麼辦?」
李習武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這個老漢。
他很瘦,瘦得皮包骨頭。可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嚇人。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她知道,這種人,不能硬來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老爺爺。」
老漢低頭看著她。
李青陽仰著頭,認真地看著他。
「老爺爺,我們只要一點水。不多要。我們可以拿糧換。」
老漢愣了一下。
「拿糧換?」
「嗯。」李青陽點點頭,「我們帶了一些糧。不多,但可以分一點給你們。換水,行不行?」
老漢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這丫頭,才五六歲吧?
說話怎麼跟大人似的?
他想了想,問。
「你們有多少糧?」
李青陽想了想,說。
「不多。但我們願意分一點出來。老爺爺,你們村還有多少人?」
老漢沉默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。
「就我們幾個老不死的了。」
他放下鋤頭,往村里走。
「跟我來吧。」
幾個人跟著他,走到一間稍好的房子前。
老漢推開門,喊了一聲。
「老夥計們,來人了。」
屋裡,坐著幾個老人。
三個老漢,兩個老婆婆,都老得不成樣子了。有的坐著,有的躺著,有的靠在牆上,眼神都是木木的,像一截截枯木。
那個領路的老漢讓他們坐下,自己也在一個破凳子上坐下來。
他叫老張頭,是這個村唯一的「年輕人」——其實也六十多了。
他跟他們說了這個村的事。
這個村叫石盤村,原本有三十多戶人家,一百多口人。
去年開始旱,一直旱到現在。一滴雨都沒下過。
地里顆粒無收。
可這不算最慘的。
最慘的是今年春天,鬧蝗災。
「蝗蟲一來,遮天蔽日的。」老張頭比劃著名,「黑壓壓一片,把天都遮住了。落在地上,地上全是蟲子。飛起來,翅膀嗡嗡響,跟打雷似的。」
幾個老人聽著,都低下頭。
老張頭繼續說。
「那些蝗蟲,把莊稼全吃了。麥子、苞谷、豆子,啥都沒剩。連草根都啃了。樹葉子也啃了。啃完就飛走,留下一片光禿禿的地。」
「有人開始走。往南走,往北走,往哪兒走的都有。年輕點的都走了。剩下我們這些老不死的,走不動了。」
一個老婆婆忽然開口。
「我兒子也走了。帶著媳婦和孫子,往南邊去了。說等安定下來,來接我。」
她說著,眼眶紅了。
「可我等了快半年了,他們還沒來。」
沒人說話。
老張頭嘆了口氣。
「他們不會來了。咱們心裡都清楚。」
老婆婆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李青陽坐在那兒,聽著這些話,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她忽然想起那個水井。
「老爺爺,那口井,水一直有嗎?」
老張頭點點頭。
「有。那口井深,打了幾十年,從來沒幹過。就算大旱,也還有水。」
李青陽心裡一動。
有井,就有水。
有水,就能活下去。
可這些老人,守著井,卻活不下去。
因為沒有糧。
她看向李樹林。
李樹林也在看她。
爺孫倆對視一眼,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。
李樹林開口說。
「老哥,我們真的只要水。我們拿糧換。」
老張頭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們有多少糧?」
李樹林想了想,說。
「不多。但我們願意出五斤。」
五斤。
幾個老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五斤糧,夠他們吃好幾天的。
老張頭咬了咬牙。
「十斤。」
李樹林搖搖頭。
「老哥,我們也不容易。一百多口人,糧也不多了。六斤,不能再多了。」
老張頭還想說什麼,一個老婆婆忽然開口。
「老張頭,六斤就六斤吧。人家也不容易。」
老張頭沉默了一會兒,終於點點頭。
「行。六斤糧,十桶水。」
交易談成了。
李青陽心裡鬆了口氣。
六斤糧,換十桶水,值。
水比糧重要。
沒水,有糧也咽不下去。
她跑出去,把這個消息告訴周大川。
周大川聽完,點點頭。
「行。讓他們把水車推進來。」
隊伍進了村。
一百多口人,加上驢車牛車,把小小的村子擠得滿滿當當。
幾個老人站在屋檐下,看著這些人,目光里有些害怕,也有些好奇。
李青陽走到老張頭身邊。
「老爺爺,你們別怕。我們不搶東西。換完水就走。」
老張頭看著她,點點頭。
「丫頭,你說話算話?」
「算話。」
老張頭沒再說什麼。
水車推到井邊,開始打水。
轆轤吱呀吱呀響著,一桶一桶水從井裡提上來,倒進水車裡。
人們圍在旁邊,看著那些水,眼睛都亮了。
李清遠拉著李青陽的手。
「姐,有水了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。
「有水了。」
棗花跑過來,拉著她的手。
「陽陽,你真厲害。要不是你,咱們都進不來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。
「不是我厲害。是老爺爺心好。」
棗花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「你總說不是你的功勞。可我們都知道,就是你。」
李青陽沒說話。
十桶水,打了一個多時辰。
水車裝滿了,驢車上的水囊也裝滿了。
李青陽讓劉杏花稱了六斤糧,送到老張頭手裡。
老張頭接過糧,掂了掂,眼眶有些紅。
「謝謝你們。」
李樹林搖搖頭。
「老哥,該我們謝你。這些水,能救我們好多人的命。」
老張頭看著那些水車,看著那些逃難的人,忽然問。
「你們往哪兒走?」
「往南。去江南。」
老張頭沉默了一會兒,說。
「往南走,還有好幾百里。路上小心。聽說前頭有土匪。」
李樹林點點頭。
「多謝老哥提醒。」
隊伍準備出發了。
李青陽走到那個老婆婆跟前。
老婆婆坐在門檻上,看著那些水車,木木的。
李青陽蹲下來,看著她。
「奶奶。」
老婆婆低下頭,看著她。
李青陽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塞進她手裡。
老婆婆打開一看,是兩個窩頭。
她愣住了。
「丫頭,這……」
李青陽站起來,跑了。
跑出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老婆婆捧著那兩個窩頭,老淚縱橫。
李青陽轉過頭,繼續跑。
跑到隊伍里,牽起李清遠的手。
「走吧。」
隊伍出發了。
走出村口,李青陽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幾個老人還站在村口,看著他們。
老張頭揮了揮手。
李青陽也揮了揮手。
然後她轉過頭,繼續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