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兩天。
六月二十八,天還是沒下雨,一滴都沒有。太陽曬著,曬得人頭皮發麻,曬得地里的土干成粉末,踩一腳就揚起一陣灰。
食物越來越少。
劉杏花每天發乾糧的時候,手都在抖。那些糧,那些肉乾,那些野菜乾,一天比一天少。
「還有多少天?」她問。
李青陽知道她問的是什麼意思。
還有多少天才能到?還有多少糧才夠?
可她答不出來。
她只知道,往南走,一直往南走。
走到走不動為止。
但隊伍小部分人已經斷糧了,出來逃荒已經快兩周了,隊伍大部分人拖家帶口的都帶了一個月的糧食,但還有些像周老伯,孫賴子這樣的孤家寡人本身就沒有屯糧,所以已經沒有糧食了。隊伍裡面屬吳家糧食剩的最多,李家其次,然後王家和村長周大川家。
這天中午休息的時候,隊伍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緩坡上,有人靠著樹根閉著眼,有人趴在水溝邊用舌頭舔濕潤的泥,還有人一動不動地躺在乾草堆上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。孫癩子癱在一棵歪脖子樹的樹根底下,鞋都脫了,腳底板全是血泡,挑破了又結痂,結痂了又磨破。他看見李青陽走過來,歪著頭,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拖著尾音:「丫頭……你說……還得走多久……」李青陽蹲下來,說快到了,再堅持幾天。他搖了搖頭,閉了會兒眼,又睜開看她,說他的糧前天就斷了,這兩天都是旁邊的嬸子勻點粥水吊著。他說他真走不動了,渾身沒力氣,路明明在腳下,可腳不聽話了。他問李青陽能不能給他留個話,往後逢年過節要是想起他,在他歇腳的地方倒杯水就行,別浪費酒。
李青陽沒說話。她把目光從他臉上挪開,低頭看了看他腳邊那個空包袱,包袱皮攤開在地上,乾乾淨淨的,連一粒碎渣子都沒有。她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走開了。她先回了李家歇腳的地方,得益於奶奶劉杏花的糧食把控,自己牛車上還有五袋五十斤的粗糧和兩袋五十斤的細糧和一袋肉乾,不多了,可還夠全家人撐兩個月。李樹林坐在她旁邊,拿一根樹枝在地上划來划去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李青陽蹲在他身邊,說:「爺爺,周老伯和孫癩子已經沒糧了,大家嘴上沒喊,可好些人糧食都見底了。這樣下去,用不了幾天,就會有人走不動了,餓暈了,倒在路邊就起不來了。」
李樹林沒說話。李青陽又說:「我有個想法——把大家的糧食歸到一起,統一管,統一分。不是誰的糧就歸誰吃了,是按人頭分,小孩老人多分點,青壯年稍微勻一勻,先熬過去再說,誰家剩得多,記在帳上,等到了地方安頓下來,按帳還。」
李樹林停了手裡的樹枝,抬起頭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說:「你想好了?這是大主意。得罪人的事。」李青陽說:「得罪人總比死人強。」李樹林把樹枝扔了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:「行。我信你。開個會,跟自家人先說清楚。」
那天傍晚,李樹林把自家幾個能主事的人叫到一起。吳梅坐在他旁邊,李青陽蹲在灶台邊,劉杏花在旁,吳姥爺和幾位舅舅還有王秀才也都在。李樹林把話說了,說糧不多了,可有些人已經斷糧了,再這麼各吃各的,再過幾天就走不下去了。如果大家信得過,糧先合到一處,統一分,先活下去再說。活不到地方,什麼帳都是空的。
大虎先開口,說我沒意見,咱們家有糧,勻一點死不了人。二虎說路上誰沒受過別人一碗粥的恩,多虧陽陽提醒我們屯糧,我們現在才能順利走到這裡。三虎說聽爹的。四虎嗯了一聲。五虎說明天就把糧袋子扛過來。吳梅說,要不先跟村長那邊通個氣?李樹林點了頭。
當晚,李樹林去找周大川。周大川正在火堆邊坐著,膝蓋上擱著半張餅沒吃,聽他講完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了句行。隔天一早,周大川把村里還有些餘糧的幾戶人家叫到一塊,開了個小會。劉鐵柱蹲在牆根底下聽完了,沒說好也沒說不好,低頭搓了搓手,過了一會兒才開口,說他的糧也不多了,可勻個三兩天還行。張木匠說他能勻五天。王鐵牛說他家也還能勻一點。李石鎖說他的糧快見底了,可他能出力,給走不動的老人小孩推車。周大川聽完,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,說那就這麼定了,大家的東西記清楚,到了地方,按數還。
李青陽蹲在不遠處聽著,從頭到尾沒有插嘴。她沒有動,就那麼蹲著,看著火堆里一明一滅的火星子,心裡知道這一步算是邁出去了。
傍晚,周大川把所有人都召集到空地中央,站得稀稀拉拉的。他站在一塊石頭上,手裡攥著一根樹枝當拐棍,腰挺得不算直,可聲音是穩的:「鄉親們,糧食不夠了。有人已經斷糧了,有人還能撐幾天。咱們是一起從清水村出來的,也是一起到江南去的,沒道理讓一部分人餓死,另一部分人看著。從今天起,糧食統一管,按人頭髮。誰家糧多,記在帳上,到了地方還。這話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不願意的,可以自己走,但走了就別再回來。」他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,語氣沒有變,可每個字都沉得很,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。
人群里安靜了一瞬。王嬸子站在前排,端著一碗稀粥,看了周大川一眼,又看了看旁邊的趙嫂,沒說話。趙嫂也沒說話。不知道是誰在人群里先應了一聲「行」。接著又有人應了一聲「行」。一聲接一聲,最後隊伍里零零落落地響起一片應和。孫癩子從地上撐起半邊身子,啞著嗓子喊了一聲:「我……我沒糧可交,可等我到了地方,我打工還帳。」沒有人笑話他。周大川看了他一眼,說行,給你記上。
這天晚上開始,大家吃飯就一起吃了,劉杏花和幾個嬸子統一管理糧食,讓大家吃的食物能儘量保證第二天的體力。
六月二十九下午,隊伍走到一片山坡前。
山坡上,長著一大片竹林。
不對,是乾死的竹林。
那些竹子,高的有兩三丈,矮的也有人高,可全都死了。葉子枯黃,落了一地。竹竿也是黃的,乾巴巴的,風一吹,嘎吱嘎吱響,像隨時會斷掉。
李青陽站在竹林邊上,看著那些乾死的竹子,心裡忽然一動。
竹蟲。
她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個紀錄片。說是在竹林里,有一種蟲子,專門吃竹子芯。白白胖胖的,全是蛋白質。烤著吃,香得很。
要是這片竹林里有竹蟲……
她跑進竹林,蹲下來,開始找。
李習武跟過來。
「陽陽,找啥?」
「竹蟲。」李青陽頭也不抬,「爹,幫我把這根竹子砍開。」
李習武拔出刀,砍向一根干竹子。
竹子嘎吱一聲斷了,倒在地上。他順著竹節劈開,露出空心的竹腔。
竹腔里,空空的,什麼都沒有。
李青陽有些失望,但還是不死心。
「再砍一根。」
又砍一根。還是空的。
第三根,第四根,第五根。
都是空的。
李青陽站起來,看著這片竹林,心裡有些發涼。
難道沒有?
她不死心,往竹林深處走。
走到一棵特別粗的竹子跟前,她停下來。
這棵竹子比別的都粗,竹竿上有一個個小洞,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的。
她心裡一跳。
「爹,砍這根。」
李習武一刀砍下去,竹子斷了。劈開竹節——
竹腔里,白花花的,一堆蟲子蠕動著。
那些蟲子白白胖胖的,有小拇指那麼粗,一節一節的,在竹腔里擠成一團。
李青陽的心砰砰跳起來。
「是竹蟲!」
李習武看著那些蟲子,皺皺眉。
「這玩意兒能吃?」
「能吃!」李青陽說,「烤著吃,香得很!」
李習武將信將疑,但還是動手把那些蟲子掏出來,裝進一個布袋裡。
這一根竹子,掏出來足足一碗蟲子。
李青陽捧著那碗蟲子,高興得差點跳起來。
「爹,咱們多找幾根!讓大家都來捉!」
李習武點點頭,出去喊人。
聽說有吃的,所有人都湧進竹林。
李青陽站在一棵竹子旁邊,教大家怎麼找。
「看竹竿上有小洞的,就是有蟲子的。洞越多,蟲子越多。」
人們開始找。
一根一根竹子砍開,一根一根找。
「我這根有!」
「我這根也有!」
「好多!滿滿一窩!」
竹林里沸騰了。
李青陽蹲在一棵竹子旁邊,幫著李清遠找。
李清遠眼睛尖,看見一根竹子上有好幾個小洞。
「姐!這根!」
李青陽讓人砍開,果然,滿滿一竹腔蟲子。
李清遠高興得直跳。
「姐!我找到的!我找到的!」
李青陽摸摸他的頭。
「真厲害。」
李清遠蹲下來,伸手想抓那些蟲子。蟲子在他手裡蠕動著,他一點也不怕。
「姐,它們好胖。」
「嗯。烤熟了更香。」
李清遠咽了咽口水。
「那咱們快烤吧。」
李青陽笑了。
「等會兒,多捉點一起烤。」
人們越找越遠,越找越深。
忽然,竹林深處傳來一聲驚呼。
「有東西!」
李青陽心裡一緊,跑過去看。
是周二。他蹲在一棵砍倒的竹子旁邊,指著竹根底下,臉色又驚又喜。
「這兒有個洞!裡頭有東西在動!」
李青陽湊過去看。
竹根底下,果然有一個洞。洞口不大,被竹葉蓋著,要不是竹子倒了,根本發現不了。洞裡黑漆漆的,看不清楚,可能聽見裡頭有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她心裡一動。
竹鼠。
竹鼠愛吃竹子,經常在竹林里打洞。這片竹林這麼大,肯定有竹鼠。
「是竹鼠!」她壓低聲音,「別出聲,別把它嚇跑了。」
人們安靜下來,圍住那個洞口。
李習武走過來,蹲下看了看洞口。
「這洞不小,裡頭可能有大傢伙。」
他抬頭看看周圍,又發現幾個洞口。
「不止一個出口。得把所有的洞口都堵住。」
幾個人分頭去找,把周圍的洞口都堵上,只留一個最大的。
李習武讓周二拿來一個布袋,張開口,罩在那個洞口上。
然後他讓幾個人在別的洞口外頭挖坑,萬一竹鼠從那兒跑,也能抓住。
準備就緒,他開始往洞裡灌煙。
煙是從篝火里取的,用濕草捂著,熏得人直咳嗽。他把煙往洞裡扇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洞裡有了動靜。
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大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亂竄。
忽然,罩著布袋的那個洞口,猛地衝出來一個東西。
撞進布袋裡,拼命掙扎。
「抓住了!」周二大喊,一把攥緊布袋口。
布袋裡那個東西還在掙扎,撞來撞去,力氣大得很。
李習武接過來,隔著布袋捏了捏。
「好傢夥,不小。」
他打開布袋口,往裡一看。
是一隻竹鼠,灰褐色的毛,圓滾滾的身子,足有五六斤重。兩顆大門牙露在外面,眼睛瞪得圓圓的,拼命想往外竄。
人群里響起一陣歡呼。
「這麼大!」
「夠一家人吃一頓了!」
「還有沒有?再抓幾隻!」
李青陽看著那隻竹鼠,心裡也高興。
可她知道,一隻不夠。
一百多號人,一隻竹鼠,一人一口就沒了。
得抓更多。
她蹲下來,仔細觀察那個洞口。
洞口周圍,有好幾串腳印。有大有小,說明不止一隻。
「爹,裡頭可能還有。」
李習武點點頭,繼續往洞裡灌煙。
又一隻衝出來,比剛才那隻小些,但也有三四斤。
然後是第三隻,第四隻。
一共抓了四隻竹鼠,大的五六斤,小的兩三斤。
李青陽看著那四隻竹鼠,心裡算了算。
四隻加起來,十四五斤肉。一人能分到一兩多。
雖然不多,但總比沒有強。
而且還有那些竹蟲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人們從竹林里出來,收穫滿滿。
布袋裡裝著白花花的竹蟲,有的還在蠕動。簍子裡裝著四隻竹鼠,已經被捆得結結實實,動彈不得。
周大川找了一塊平地,讓大家紮營休息。
今晚,有肉吃了。
篝火升起來,照得周圍一片通紅。
女人們圍在一起,處理那些竹蟲和竹鼠。
劉杏花是主廚。沒有水清洗,她直接把竹蟲放在鍋里干炒
李清遠蹲在旁邊看,一點也不怕。
「奶,它們還在動。」
「一會兒烤熟了就不動了。」
李清遠點點頭,繼續看。
周春桃和吳梅在收拾竹鼠。
剝皮,開膛,清洗。竹鼠的皮厚實,能硝了做東西。肉嫩嫩的,脂肪也厚,看著就肥。
幾個舅媽在旁邊幫忙,一邊忙一邊說笑。
「這東西真肥,一看就油水足。」
「烤著吃肯定香。」
「燉湯也好,湯白白的,能補身子。」
李青陽蹲在旁邊,看著那些肉,咽了咽口水。
這些天,天天吃野菜,吃得臉都綠了。
今晚能吃到肉,簡直是過年。
篝火燒得旺旺的,火星子往上竄。
劉杏花把竹蟲倒進鍋里,干炒。
沒有油,就干炒。蟲子受熱,在鍋里蹦來蹦去,發出滋滋的響聲。炒著炒著,顏色變了,從白變黃,從黃變焦,香味飄出來。
李清遠吸著鼻子。
「好香啊。」
李志欣也湊過來。
「奶,能吃了嗎?」
「再等等,還沒熟透。」
又炒了一會兒,竹蟲出鍋了。
金黃色的,焦脆的,堆在盆里,香氣撲鼻。
劉杏花抓了一把,遞給孩子們。
「嘗嘗,小心燙。」
李清遠接過來,吹了吹,塞進嘴裡。
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
「好吃!脆的!香的!」
李志欣也吃了一個,連連點頭。
「像油渣!」
李志禮和王承志也嘗了,都點頭說好吃。
李青陽也抓了幾個,放進嘴裡。
確實是脆的,香的,有股油脂的香味。雖然沒什麼調料,但在這逃荒的路上,已經是人間美味了。
竹鼠也烤好了。
架在火上烤,烤得滋滋冒油,香味飄得老遠。劉杏花把肉切成小塊,分給大家。一人一小塊,不多,可每個人都吃得很慢,很仔細,一點一點嚼,捨不得咽下去。
李青陽接過自己那份,是竹鼠腿上的肉,嫩嫩的,肥肥的。
她咬了一口。
肉在嘴裡化開,油脂的香味充滿整個口腔。
她慢慢嚼著,看著周圍那些人。
每個人都在吃,都在笑。那些疲憊的臉,那些瘦削的臉,在篝火的映照下,都帶著光。
周老伯捧著一塊肉,吃得老淚縱橫。
「多少天沒吃肉了……多少天了……」
棗花把自己那塊肉掰一半,遞給她爹。
「爹,你吃。」
棗花爹搖搖頭。
「你吃,爹不餓。」
棗花硬塞給他。
「你不吃我也不吃。」
棗花爹看著她,眼眶紅了,接過來,小口小口地吃。棗花爹身子骨本來就弱,上路以來,每天趕路得不到休息,營養也不夠,身體就更弱了。
王秀才把自己那份給了王承志。
「爺爺不吃,你吃。」
王承志搖搖頭。
「爺爺,你吃。我吃過了。」
「你吃的那點,夠什麼?」
「夠的。爺爺你吃。」
爺孫倆推來推去,誰也不肯吃。
最後王秀才嘆口氣,把肉分成兩半。
「一人一半。」
王承志接過來,笑了。
姥爺家的幾個表哥,圍在一起,邊吃邊笑。
「真好吃!」
「比豬肉還香!」
「以後天天抓竹鼠!」
李青陽聽著那些笑聲,心裡暖暖的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轉頭看向李清遠。
這小子正啃著一塊骨頭,啃得滿臉是油。
她摸摸他的頭。
「慢點吃。」
李清遠乖巧地朝她笑了笑,繼續啃他的骨頭。
吃飽喝足,人們圍坐在篝火旁,說著話。
有人說起了今天的事。
「那丫頭真是神了,竹蟲也能吃,竹鼠也能抓。」
「可不是。要不是她,咱們今天哪能吃上肉?」
「她怎麼什麼都知道?」
「聽說是燒了一回,醒來後說夢裡老神仙教的。」
「那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孩子!」
李青陽坐在遠處,聽著這些話,有點不好意思。
她知道,自己力量很渺小,也一直不確定能否帶領村民們走到江南,最後好好活下去。
李習武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陽陽。」
李青陽抬起頭。
李習武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「爹不問你怎麼知道這些的。爹只知道,你是爹的好閨女。」
李青陽眼眶一熱,低下頭。
李習武把她摟進懷裡。
「睡吧。明天還得走。」
李青陽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篝火慢慢燃著,照著她的臉。
暖暖的。
第二天早上,隊伍出發的時候,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光。
有肉吃的晚上,就是好晚上。
有力氣的早上,就是好早上。
李青陽走在前頭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
李清遠走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「姐,今晚還能吃肉嗎?」
李青陽想了想。
「不知道。看有沒有運氣。」
李清遠點點頭。
「那我今天再找。找竹鼠,找蟲子,找什麼都能吃的東西。」
李青陽笑了。
「好。你找,我跟你一起找。」
姐弟倆手牽著手,往前走去。
前頭的路,還很長。
可他們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