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五,太陽依舊猛烈,小水坑接的水,讓大家又撐了三天。
可水,真的沒了。
水沒了,可路還得走。
往南走,一直往南走。
食物也越來越少了。
出發的時候,每家每戶都帶了糧。可走了這麼多天,糧已經吃了一大半。李家雖然提前存了糧,但不知道逃荒路還有多遠,劉杏花每天都要算,算著怎麼省著吃,怎麼摻著野菜吃,怎麼讓每個人都吃飽。
還有村里人都快斷糧了,如果沒有找到新的吃的,就李家吳家王家一隊人有吃的,到時候隊伍也會出亂子,人心難測,尤其是在這種大家饑荒的惡劣環境下,不知道會發生什麼。
野菜也越來越難找了。現在還沒到南方,這邊地還是干,草也少。有時候走一天,也挖不到幾把野菜。
李青陽每天堅持進山找吃的。可山都禿了,樹都死了,什麼也找不到。
她開始後悔。
後悔沒多帶些糧,後悔沒多曬些肉乾,後悔沒早點出發,後悔沒提醒大家早點囤糧。但提前說了大家會相信她嗎?而且像周老伯這種沒有錢也囤不了糧食。
所以後悔也沒用。
只能往前走。
走到哪兒算哪兒。
第四天早上,隊伍走到一片開闊地。
遠遠的,李青陽看見前頭有一群人影。
黑壓壓的,很多。
她的心一緊。
「爹,前頭有人。」
李習武眯著眼看了一會兒,臉色變了。
「是流民。」
流民。
這兩個字,像一塊石頭,壓在每個人心上。
這些天,他們見過流民。有的三五個,有的十來個,都是往南走的。可這麼多流民聚在一起,還是第一次見。
周大川讓隊伍停下來。
「先別走,看看情況。」
那群流民也看見了他們。有人往這邊走過來,越走越近。
走近了,李青陽才看清那些人的樣子。
比他們更瘦,更黑,更慘。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,有的光著膀子,有的裹著塊破布。臉上全是灰,眼睛凹進去,嘴唇乾裂得流血。
走在最前頭的是個中年男人,骨架很大,可瘦得皮包骨頭。他走到跟前,看了看這支隊伍,忽然跪下來。
「行行好,給口吃的吧。」
後頭的人也跪下來,一片一片的。
「行行好……」
「給口吃的……」
「孩子快餓死了……」
李青陽看著那些人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。
那些人的眼睛裡,有一種她熟悉的光。
那是絕望的光。
那是快要活不下去的人,最後的祈求。
劉杏花紅了眼眶,從車上拿下幾個窩頭,想遞過去。
李樹林攔住她。
「別給。」
劉杏花愣住了。
「當家的……」
李樹林搖搖頭。
「給了,他們就纏上咱們了。咱們自己也不夠吃。」
劉杏花咬著嘴唇,沒說話。
可那幾個窩頭,還是遞過去了。
給的是周老伯。
他顫顫巍巍地走過去,把窩頭塞進那個跪著的中年男人手裡。
「拿著吧。不多,就這幾個。」
中年男人接過窩頭,愣了愣,忽然磕起頭來。
「謝謝老伯,謝謝老伯……」
周老伯扶起他。
「別磕了,快給孩子吃。」
中年男人站起來,把窩頭分給後頭的人。一小塊一小塊的,分得仔細。
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那些人分窩頭。
一個年輕婦人接過一小塊窩頭,塞進懷裡孩子的嘴裡。那孩子瘦得不成樣子,眼睛大得嚇人,啃著窩頭,像啃著什麼寶貝。
她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。
周老伯走回來,低著頭,沒說話。
沒人說他。
誰都知道他心善。
可誰也知道,這樣的事,以後還會很多。
那群流民里,有個老漢走過來,跟周大川搭話。
「你們是往南走的?」
周大川點點頭。
老漢嘆了口氣。
「我們也往南走。走了半個月了,不知道還要走多久。」
周大川問:「你們從哪兒來?」
「北邊,青石縣。旱了一年多,地里顆粒無收。官府還征糧徵兵,實在活不下去了。」
老漢說著,指了指後頭那些人。
「都是我們縣的,也有別的縣的。走到一塊兒,就搭伴走。」
周大川又問:「前頭怎麼樣?有水嗎?」
老漢搖搖頭。
「沒水。一路走過來,就找到兩個水坑,都幹了。再往前走,聽說有條河,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水。」
周大川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多謝老哥。」
老漢擺擺手,走了。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
那群流民跟在後頭,不遠不近地跟著。
李青陽回頭看了幾次。那些黑壓壓的人影,像一片烏雲,慢慢地移動著。
她心裡有些不安。
既害怕他們搶。
又害怕他們死。
可她幫不了他們。
誰也幫不了。
只能往前走。
走了兩天,那群流民漸漸落在後頭,不見了。
沒人問他們怎麼樣了。
都知道答案。
可沒人說。
食物越來越少。
劉杏花每天發乾糧的時候,都要猶豫半天。
「今天一人半個窩頭,加一碗野菜糊糊。」
李清遠接過那半個窩頭,看了看,小聲問。
「姐,就這點?」
李青陽點點頭。
「就這點。省著吃。」
李清遠沒說話,把窩頭掰成兩半,一半現在吃,一半揣進懷裡。
李青陽看著他,眼眶有些熱。
這小子,懂事了。
李志禮和李志欣也在分乾糧。李志禮把自己的窩頭掰一半,遞給李志欣。
「你多吃點。」
李志欣搖搖頭。
「你吃。我不餓。」
「你昨天就說不餓,今天還說不餓?」
李志欣低下頭,不說話。
李志禮把那半個窩頭塞進她手裡。
「吃吧。我扛得住。」
李志欣接過來,眼眶紅紅的,小口小口地吃著。
王承志坐在旁邊,看著他們。
他的手裡也有半個窩頭,可他沒吃,只是看著。
李志禮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承志哥,你怎麼不吃?」
王承志搖搖頭。
「不餓。」
李志禮看看他,又看看他手裡那半個窩頭。
「你留著的?」
王承志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給我爺爺留著。他這些天吃得太少。」
李志禮沒說話,只是在他旁邊坐著。
過了一會兒,王承志忽然問。
「志禮,你說,咱們能走到嗎?」
李志禮想了想,點點頭。
「能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陽陽說的。」李志禮說,「她說能,就一定能。」
王承志看向李青陽。
李青陽正蹲在路邊,挖著什麼。
他走過去,在她旁邊蹲下。
「陽陽,你在挖什麼?」
李青陽抬起頭,手裡捏著一把乾枯的草根。
「茅草根。能吃。」
王承志接過來看了看。
茅草根乾巴巴的,又細又硬,像一截枯樹枝。
「這個能吃?」
「能。嚼著吃,有點甜。」李青陽把一根塞進嘴裡,嚼了嚼,「沒水的時候,能解渴。」
王承志也放了一根進嘴裡,嚼了嚼。
確實有點甜。
他嚼著茅草根,忽然笑了。
「陽陽,我們一定會走到南方的,對吧?」
李青陽愣了一下,點點頭。
「是的,我們一定都會活下去的。」
王承志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兩個人蹲在那兒,嚼著茅草根,看著遠處。
遠處,又有一群人影出現了。
還是流民。
這回更多。
黑壓壓的一片,像螞蟻一樣,慢慢地移動著。
李青陽站起來,看著那群人。
心裡沉甸甸的。
流民越來越多了。
說明什麼?
說明北邊越來越亂。
說明更多的人活不下去了。
說明他們走對了。
可也說明,前頭的路,越來越難走了。
那群流民走近了,跟他們擦肩而過。
有的看他們一眼,有的不看,只是低著頭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李青陽看見一個女人,背上背著一個孩子。那孩子垂著頭,一動不動。
她不敢看。
可她還是看了。
那孩子的臉,灰白灰白的,眼睛閉著。
她低下頭,不敢再看。
隊伍里有人小聲說。
「那孩子死了。」
「別說了。」
「走吧。」
隊伍加快了腳步。
那天晚上,紮營的時候,李青陽坐在地上,看著篝火發呆。
李清遠靠在她身上,已經睡著了。
李志禮和李志欣也在旁邊睡著了,擠在一起,像兩隻小貓。
王承志沒睡,坐在不遠處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
棗花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陽陽,你不睡?」
李青陽搖搖頭。
「睡不著。」
棗花靠在她肩上。
「我也睡不著。」
兩個小姑娘靠著,看著篝火。
篝火噼啪響著,火星子往上竄。
棗花忽然問。
「陽陽,咱們還能活多久?」
李青陽愣了一下。
「怎麼問這個?」
棗花低著頭,小聲說。
「今天我看見那個孩子了。死了。」
李青陽沒說話。
棗花說。
「我怕。怕下一個是我。」
李青陽把她摟緊。
「不會的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李青陽想了想,說。
「因為咱們還走得動。因為還有吃的。因為……」
她頓了頓,看著那些睡著的人。
「因為咱們在一塊兒。」
棗花靠在她肩上,沒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忽然說。
「陽陽,你真好。」
李青陽笑了笑。
「你也好。」
第二天,又有一批流民經過。
這回,帶來一個消息。
「二王爺打進京城了!」
李青陽心裡一緊。
二皇子打進京城了?
那老皇帝呢?大皇子呢?
那個流民繼續說。
「大皇子挾持皇上,二皇子打著清君側的名義,攻進京城。聽說打了好幾天,死了好多人。」
有人問:「皇上呢?」
流民搖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有人說被二皇子救出來了,有人說死了。誰知道呢。」
又有人問:「那三皇子四皇子呢?」
「他們在自己的封地,按兵不動。可都在徵兵,說要勤王。」
人群里一陣騷動。
勤王?
就是又要打仗。
又要死人。
又要徵兵。
李青陽站在人群里,聽著這些話,手指攥緊了衣角。
她想起那本書。
書里寫,二皇子攻進京城後,三皇子四皇子也坐不住了。各自起兵,往京城打。五皇子六皇子也摻和進來。七皇子按兵不動,坐山觀虎鬥。
同時是外敵入侵。
然後是更大的亂。
趕到七王爺的地盤。
只有那裡,是安全的。
她去找李習武。
「爹,咱們得快點走。」
李習武看著她。
「怎麼了?」
李青陽把聽到的消息說了。
「三皇子四皇子也要起兵了。到時候更亂。咱們得趕在亂起來之前,到江南。」
李習武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我去跟你爺爺說。」
那天下午,隊伍加快了速度。
能走的都走,走不動的坐車。老人孩子也不歇了,能多走一步是一步。
太陽很毒,曬得人冒油。
沒人抱怨。
都知道,早一天到,早一天安全。
走到天黑,才停下來歇息。
李青陽坐在地上,累得動都不想動。
李清遠趴在她腿上,已經睡著了。
李志禮走過來,遞給她一個水囊。
「喝點水。」
李青陽接過來,喝了一口,遞還給他。
李志禮接過去,也喝了一口,忽然問。
「陽陽,你說,江南真的安全嗎?」
李青陽想了想,點點頭。
「安全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李青陽說。
「七皇子的封地。他最受寵,地盤最富庶。他不會讓他的地盤亂的。」
李志禮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「陽陽,你怎麼什麼都知道?」
李青陽低下頭,沒說話。
李志禮也沒再問,只是在她旁邊坐下。
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說。
「陽陽,謝謝你。」
李青陽抬起頭。
「謝我什麼?」
李志禮看著遠處的夜空。
「謝你帶著我們走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。
「不是我帶的。是大家一起走的。」
李志禮笑了笑。
「反正我謝謝你。」
李青陽也笑了。
兩個人坐著,看著星星。
遠處,王承志和李志欣也在看星星。
李志欣指著天上。
「那顆最亮的,是什麼星?」
王承志說。
「北極星。永遠在北邊。」
李志欣歪著頭看。
「那咱們往南走,是不是就看不見它了?」
王承志想了想,說。
「看得見。它一直在那兒。不管你往哪兒走,它都在那兒。」
李志欣點點頭,忽然問。
「承志哥,你會一直跟著我們走嗎?」
王承志愣了一下。
「什麼?」
李志欣說。
「我是說,你會一直跟我們一起走嗎?不分開?」
王承志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會。我跟著我爺爺。我爺爺跟著你們。所以我會一直跟你們一起走。」
李志欣笑了。
「那就好。」
王承志看著她,也笑了。
遠處,棗花和她娘坐在一起。
棗花靠著娘,小聲說。
「娘,你腳還疼嗎?」
棗花娘搖搖頭。
「不疼了。」
棗花說。
「明天我幫你背東西。」
棗花娘摸摸她的頭。
「好孩子。」
棗花靠在她懷裡,閉上了眼睛。
篝火慢慢燃著,照著這些人的臉。
疲憊的,瘦削的,可還活著的。
李青陽看著那些臉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
不是驕傲,不是得意。
是慶幸。
慶幸他們還活著。
慶幸他們還在走。
慶幸他們還有希望。
她站起來,走到李樹林身邊。
「爺爺。」
李樹林正在抽菸,聽見她叫,轉過頭。
「陽陽,怎麼了?」
李青陽說。
「爺爺,咱們一定能到江南的。對吧?」
李樹林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對。一定能到。」
李青陽笑了。
她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李清遠身邊,躺下來,把他摟進懷裡。
這小子睡得很香,小嘴微微張著,呼吸均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