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二,又走了三天。
離家越來越遠,遠到李青陽已經算不清走了多少里。她只知道,每天都是天亮就走,天黑就歇,腳上的泡起了又破,破了又起,最後變成一層厚厚的老繭。
一百多里,也許是二百里。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往南走,一直往南走。
這三天的路,比前幾天更難走。
官道早就沒了,他們走的是一條山間小路,彎彎曲曲的,兩邊是光禿禿的山。樹都死了,草也沒了,只剩一片灰黃色的土和石頭。偶爾看見幾棵歪脖子樹,也是乾枯的,枝丫像鬼手一樣伸著,風一吹,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。
隊伍里越來越安靜。
龍舌蘭的水喝完了,葉子也吃完了。又渴又餓,沒人有力氣說話。
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這小子這幾天瘦了一圈,臉上的肉都沒了,只剩下兩隻大眼睛,骨碌碌轉著。
「姐,還有多久到有水的地方?」
「快了。」
「你昨天也這麼說。」
李青陽沒說話。
她也不知道還有多久。
地圖上標著,翻過前面那座山,有一條小溪。可地圖是旱年之前畫的,現在那溪還有沒有水,她不知道。
她只能賭。
賭那條溪還在。
賭老天爺不會把所有人都逼死。
前頭那座山不高,但很陡。山上光禿禿的,全是石頭,一棵樹都沒有。太陽曬著,石頭燙得能煎雞蛋。
隊伍開始爬山。
老人孩子走不動,就讓人扶著,或者坐車。可車也難走,輪子在石頭上顛來顛去,咯吱咯吱響。
李青陽一手牽著李清遠,一手扶著車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爬到半山腰,她忽然停住了。
路邊有一塊大石頭,石頭的背陰面,有一片綠綠的東西。
她走過去,蹲下來看。
是青苔。
一小片青苔,長在石頭的縫隙里,綠油油的,嫩嫩的。
她的心跳忽然加速。
青苔長的地方,一定有水。
她趴下來,把臉湊近石頭縫,往裡看。
石頭縫裡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可她感覺到,有一股涼氣從裡頭冒出來,濕濕的,潮潮的。
她伸手進去摸。
石頭縫很深,她的手夠不到底。可她能感覺到,裡頭的石頭是濕的,滑滑的。
「爹!」她喊起來,「爹!快來!」
李習武跑過來。
「咋了?」
「這裡有水!」
李習武趴下來,也伸手進去摸。摸了一會兒,他眼睛亮了。
「是濕的!很深!」
他開始扒石頭。
那些石頭大小不一,壘在一起,堵住了縫隙。他一塊一塊往外搬,搬得滿頭大汗。
吳五虎也過來幫忙。兩個人搬了半天,終於搬開了一個口子。
一股涼氣從裡頭冒出來。
李青陽湊過去看。
石頭縫深處,有一個小小的水坑。坑底有一層淺淺的水,清亮的,映著天光。
她的心砰砰跳起來。
有水。
真的有水。
可那水太淺了,只有薄薄一層,連一碗都盛不滿。
她正失望,忽然看見水面上冒起一個泡泡。
又冒一個。
再冒一個。
她盯著那些泡泡,忽然明白過來。
這不是死水。
是活水。
底下有泉眼,水一直在往外涌。只是涌得慢,積得淺。
「爹!」她喊,「底下有泉眼!水一直在出!」
李習武趴下來看,也看見了那些泡泡。
「好!這下有救了!」
他開始擴大那個口子,把更多的石頭搬開。
口子越來越大,能看見的水面也越來越大。水坑比剛才深了一些,能盛一碗了,兩碗了,三碗了……
可出水很慢。
泡泡一個一個往上冒,水一點一點往外滲。半天才漲一點點。
李習武停下來,看了看那個水坑。
「出水太慢。這麼多人,得接到啥時候?」
李青陽想了想,說:「儘快趕路很重要,但現在缺水更嚴重,所以我們可以先讓老人孩子接,接滿了就走,邊走邊等。考慮到安全,派幾個青壯一起走,剩下的人排隊,一個一個來。」
李習武點點頭,同時把這個主意告訴周大川。
周大川點點頭,「這主意可以,這樣也不怎麼耽誤趕路的進度。」
聽說找到了水,隊伍沸騰了。
人們涌過來,圍住那個石頭縫。
李樹林大聲喊:「排隊!都排隊!老人孩子先來!誰也別搶!」
人群慢慢排成一條長龍。
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那些人。
第一個是周老伯。他顫顫巍巍地走過去,蹲下來,把水囊放進水坑裡。水很淺,只能一點一點往裡舀。舀滿一囊就站起來,他眼眶紅紅的。
接下來是隊伍另外幾個老人,然後是孩子。
棗花走過來,蹲下來接水。接滿一囊,她站起來,沖李青陽笑笑。
「陽陽,你真厲害。」
李青陽也笑了笑。
李清遠排在後頭,等得直跳腳。
「姐,啥時候輪到我?」
「快了快了,別急。」
終於輪到李清遠了。他蹲下去,把水囊放進水坑裡。他舀了半天,才舀了一囊。
「姐,你看,是水。」他開心的對李青陽說。
李青陽看看水坑,又看看隊伍後頭那些等著的人。
「嗯。你先跟著舅舅往前走,姐姐馬上會追上你的。」
李清遠點點頭,把水囊抱在懷裡,像抱著寶貝一樣。
接下來是李志禮和李志欣。
李志禮先接。他蹲下去,小心地舀著水,舀滿一囊,站起來遞給李志欣。
「你先喝。」
李志欣搖搖頭。
「我不渴,你喝。」
「你喝。」
「你喝。」
兩個人推來推去,誰也不肯先喝。
李青陽看著他們,心裡暖暖的。
最後李志禮說:「你是妹妹,你先喝。」
李志欣接過來,喝了一口,笑了。
「哥,這水真甜。」
李志禮也笑了。
隊伍後頭,還有很多人等著。
李青陽看著那個水坑,水越來越淺,出得越來越慢。泡泡還在冒,可水就是不漲。
照這個速度,天黑也接不完。
她想了想,走到李樹林身邊。
「爺爺,這樣不行。太慢了。」
李樹林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可沒辦法。」
李青陽蹲下來,仔細看著那個泉眼——水是從一塊青石板底下的裂縫裡滲出來的。裂縫很窄,水被壓著,只能慢慢擠出來。
她站起來,繞著泉眼轉了一圈,忽然眼睛亮了。
「爺爺,我們不是要鑿大它——我們是讓它自己變大。」
李樹林困惑地看著她。
「你到旁邊挖個坑,把水引過去,」青陽指著泉眼下方的泥地,「這邊水少了,泉眼那邊的壓力就小了,水自己會找更容易的路出來。等它沖開了新路,我們再把這個新坑和原來的泉眼挖通,口子就大了。」
李樹林愣了兩秒,然後一拍大腿。
「對!水往低處走,堵不如疏!」
爺孫倆立刻動手。青陽在泉眼斜下方兩米處挖了個淺坑,又用樹枝從泉眼邊沿引了一條淺淺的溝渠。清水順著新路淌過去,泉眼那邊的水位果然降了。
不到一刻鐘,原本細細的裂縫開始鬆動,水聲變了——從「嘀嗒」變成了「咕嚕」,一股更粗的水流從裂口沖了出來,把新挖的坑灌得滿滿當當。
李樹林掬起一捧水,笑了。
李青陽說:「讓大家都把水囊拿出來,輪流接。接滿一囊就走,別都等著。剩下的邊走邊等。」
「行。」
他讓大家把水囊都拿出來,排成一排。誰接滿了,誰就走。沒接滿的,等著下一撥。
這樣快了一些。
太陽漸漸偏西,天邊開始泛紅。
水坑裡的水,越來越淺,最後只剩一層泥漿。
李青陽蹲在旁邊,看著那些泡泡。
還在冒。
但底下可能已經沒什麼水了
她正想著,忽然聽見有人叫她。
「陽陽。」
她回過頭,看見一個男孩站在她身後。
這男孩她認識,是王志學的兒子,王承志。
十歲,比李志禮大兩歲,比他高半個頭。瘦瘦的,白白的,一看就是讀書人家的孩子。這些天在路上,她很少看見他說話,總是跟在王秀才後頭,捧著本書看。
「承志哥?」
王承志走過來,在她旁邊蹲下。
「陽陽,這水還會出嗎?」
「不知道,感覺已經沒有什麼水了。」
王承志看著那些泡泡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說。
「我爺爺說,這叫『滲泉』。泉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,雖然慢,但不會斷。」
李青陽看著他,有些意外。
這孩子,懂得還挺多。
王承志又說:「我爺爺還說過,古代打仗的時候,圍城圍得久了,城裡沒水,就有人挖井。挖到石頭層,就有這種滲泉。一天能接幾桶,夠幾百人活命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。
「王姥爺懂的真多,承志哥你也很厲害。」
王承志低下頭,輕聲說。
「我爺爺什麼都會。」
李青陽看著他,忽然有些心疼。
這孩子,跟著爺爺長大,天天讀書,卻沒個玩伴。
「承志哥,你平時都跟誰玩?」
王承志搖搖頭。
「不玩。讀書。」
「那你不悶嗎?」
王承志想了想,說。
「有時候悶。可我爺爺說,讀書人要以書為伴。」
李青陽笑了。
「那你以後可以跟志禮哥玩。他也愛讀書。」
王承志看向李志禮。李志禮正蹲在不遠處,幫李志欣整理水囊。兩個雙胞胎湊在一起,一邊幹活一邊說話。
他看了好一會兒,收回目光。
「他……會跟我玩嗎?」
「會的。」李青陽說,「他也是讀書人,而且我們是家人。」
王承志低下頭,沒說話。
可他的嘴角,微微翹了翹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所有人都接滿了水囊。
不多,每人只有一囊。可一囊水,夠喝兩天。
李青陽站在石頭縫旁邊,看著那個水坑。
水又漲起來一點,淺淺的一層,映著最後一縷天光。
泡泡還在冒。
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她忽然想,這水坑,就像希望。
再小,也是希望。
只要有,就能活下去。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
翻過山,天就黑了。
周大川找了一塊平地,讓大家紮營休息。
李青陽坐在地上,靠著驢車,累得動都不想動。
李清遠已經睡著了,趴在她腿上,小臉睡得紅撲撲的。雖然瘦了,可睡相還是那麼可愛,張著嘴,流著口水。
李志禮和李志欣坐在旁邊,小聲說著話。
李志欣說:「哥,我今天發現一件事。」
「啥事?」
「棗花姐的娘,腳腫得好厲害。走路一瘸一拐的。」
李志禮沉默了一會兒,說。
「她爹身體不好,她娘要背的東西太多了。」
「咱們能幫幫她嗎?」
「怎麼幫?」
李志欣想了想,說。
「明天讓她把東西放咱們車上一些。」
李志禮點點頭。
「行。明天我跟爹說。」
李青陽聽著他們說話,心裡暖暖的。
這兩個孩子,才八歲,就懂得幫別人了。
她正想著,忽然看見一個人影走過來。
是棗花。
她端著一個碗,碗裡裝著什麼,熱氣騰騰的。
「陽陽,給你。」
李青陽接過來一看,是一碗野菜糊糊。稀稀的,飄著幾片野菜葉子,但聞著很香。
「我娘讓我送來的。說謝謝你找到水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。
「不用謝。我自己有吃的。」
棗花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你吃吧。我娘說,你這幾天累壞了。」
李青陽看著那碗糊糊,心裡酸酸的。
棗花家也不容易。她娘腳腫成那樣,還省出一碗糊糊給她。
她喝了一口,遞給棗花。
「你也喝。」
棗花搖搖頭。
「我喝過了。」
「喝過了也喝。」
棗花看著她,接過來,也喝了一口。
兩個小姑娘你一口我一口,把那碗糊糊喝完了。
喝完,棗花靠在她肩上,小聲說。
「陽陽,我害怕。」
「怕啥?」
「怕咱們到不了。怕死在路上。」
李青陽沉默了一會兒,說。
「不會的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李青陽想了想,說。
「因為咱們在一塊兒。因為互相幫襯著。因為……」
她頓了頓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
「因為老天爺不會把所有人都逼死。」
棗花沒說話,只是靠在她肩上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忽然說。
「陽陽,你真好。」
李青陽笑了笑。
「你也好。」
遠處,王承志一個人坐在石頭上,看著星星。
李志禮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承志哥。」
王承志轉過頭,看見是他,愣了一下。
「志禮?」
李志禮點點頭。
「你在看啥?」
「看星星。」
李志禮也抬起頭,看著那些星星。
今晚的星星特別亮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。
王承志忽然說。
「我爺爺說過,天上的星星,都是地上的人變的。好人變成亮星星,壞人變成暗星星。」
李志禮想了想,問。
「那咱們是什麼星星?」
王承志搖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反正不會是暗星星。」
兩個男孩都笑了。
李志欣跑過來,擠到他們中間。
「你們笑啥?」
「笑你。」
「我才不信。」李志欣撇撇嘴,也抬起頭看星星,「好多星星啊。像糖。」
李志禮說:「你怎麼就知道吃?」
李志欣理直氣壯:「不吃怎麼有力氣走路?」
王承志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這丫頭,真有意思。
那天晚上,幾個孩子擠在一起,看著星星,說著話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,都睡著了。
李青陽醒過來的時候,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她坐起來,看著周圍。
人們還在睡,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。火堆已經滅了,只剩一堆灰燼。
李清遠還趴在她腿上,睡得很香。
她輕輕把他放下來,站起來,活動活動僵硬的腿。
東邊,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新的一天,要開始了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棗花說的話。
「咱們能到嗎?」
她不知道。
可她必須相信能到。
因為不相信,就走不下去。
她站起來,往回走。
走到營地,人們開始陸續醒了。
周大川在招呼大家,收拾東西,準備出發。
李習武走過來,遞給她一個窩頭。
「吃點東西,一會兒走了。」
李青陽接過來,咬了一口。
窩頭是涼的,硬的,可她嚼得很香。
李清遠醒了,揉著眼睛走過來。
「姐,餓。」
李青陽把窩頭掰一半,遞給他。
「吃吧。」
李清遠接過來,大口大口地吃著。
太陽升起來了。
金色的陽光灑在這片土地上,灑在這些逃難的人身上。
李青陽站起來,看著前頭的路。
路很長,看不見頭。
可她不怕。
因為有人在身邊。
因為有希望。
因為,活著真好。
「走吧。」她說。
隊伍出發了。
往南走。
往活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