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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龍舌蘭

2026-09-20 23:11:36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隊伍在柳樹屯歇了一夜。

  說是歇,其實誰也沒睡好。沒水,沒糧,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。人們三三兩兩地擠在破房子裡,或者靠著牆根坐著,聽著一夜的風聲,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。

  李青陽靠在驢車旁邊,半睡半醒地熬過了一夜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周大川就召集大家開會。

  「現在大家出門帶的水已經快沒了,當務之急是馬上找到水。」他說,「習武,你剛從南邊回來,還有地圖,你知道離我們最近的水源在哪裡嗎?」

  「再往前走三十里,有個地方叫青石嶺,聽說那兒有條溪,常年有水。」

  有人問:「聽說?你沒去過?」

  李習武搖搖頭。

  「沒去過。但地圖上標的,應該沒錯。」

  人群里一陣騷動。

  「應該?萬一也沒水呢?」

  「咱們已經快沒水了,再走三十里,要是還沒水,就全完了!早知道還不如待家裡等死呢!」

  周大川沉著臉,沒說話。

  李樹林站出來。

  「鄉親們,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了。往回走,也是沒水,還有官兵徵兵。往前走,至少還有希望。願意走的,就跟著大家一起走。不願意的……」

  他沒說完,但大家都懂。

  不願意的,就留在這兒等死。

  沒人留下。

  隊伍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

  太陽越來越毒。

  這是逃荒的第三天,大家連續走了三天。

  每天都是烈日當空,一絲雲都沒有。地上的土幹得發白,踩上去噗噗響,塵土揚起來,嗆得人直咳嗽。

  路邊的樹越來越少,偶爾看見一棵,也是葉子枯黃,半死不活地戳著。

  草早就沒了。連那些最耐旱的野草,也只剩下乾枯的根莖,風一吹就斷。

  水越來越少。

  李青陽晃了晃水囊,裡頭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周圍的人。

  所有人的嘴唇都是乾的,裂著口子,有的已經滲出血來。

  孩子們不哭了。哭也需要水,沒有水,連哭的力氣都沒有。

  李清遠靠在她身上,小臉曬得通紅,眼睛半睜半閉的,嘴唇乾得起了皮。

  「姐,渴。」

  李青陽摸摸他的頭。

  「再忍忍,很快就找到水了。」

  這話她說了一百遍,連自己都不信了。

  隊伍里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。

  沒人說話,沒人抱怨,甚至沒人哭。只是機械地走著,一步一步,像一群行屍走肉。

  李青陽走在前頭,看著那些人的臉。

  周老伯佝僂著背,走得搖搖晃晃的。他本來就走不動,現在更走不動了。可他不說,只是咬著牙,一步一步跟著。

  棗花趴在她爹的背上,閉著眼睛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。棗花娘的臉腫著,嘴唇裂得流血,可她顧不上擦,只是機械地走著。

  王秀才走得最慢。他是讀書人,從來沒走過這麼遠的路。腳上磨出了血泡,破了,又磨出新的。他夫人鄭琴扶著他,老兩口互相攙扶著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
  姥爺家的五個舅舅輪流推車,車上坐著姥姥還有大寶幾個小孩。他們也渴,也累,可沒人抱怨。只是悶頭走著,偶爾看一眼天,然後低下頭繼續走。

  孫癩子走在前頭,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  「不走了。走不動了。」

  旁邊的人拉他,他甩開。

  「走什麼走?沒水了,走也是死。不如躺在這兒等死。」

  有人被他帶動,也坐下來。

  「我也不走了。」

  「我也不走了。」

  人群慢慢停下來。

  周大川走過來,大聲說:「都起來!坐著等死嗎?」

  孫癩子抬起頭,看著他。


  「村長,你告訴我,水在哪兒?還有多遠?水在哪兒?」

  周大川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李樹林走過來。

  「有福,起來。咱們是一起的,不能丟下你。」

  孫癩子搖搖頭。

  「李叔,我知道你是好人。可我真走不動了。你們走吧,別管我。」

  李樹林蹲下來,看著他。

  「有福,你想想,你要是死在這兒,你們家就絕根了,你爹你娘在天上要怎麼安息?」

  孫癩子愣了愣,抬頭看看天,這太陽讓人不敢直視。他低下頭,沉默了一會兒,慢慢站起來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隊伍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李青陽走在前頭,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
  她看著那些人的臉,看著那些乾裂的嘴唇,看著那些絕望的眼神。

  她忽然問自己。

  我真的能帶他們活下去嗎?

  我沒有金手指,沒有系統,沒有空間。

  我只有腦子裡那點從書上看來的知識。

  可那些知識,夠用嗎?

  萬一我帶著他們,走向的是更深的絕望呢?

  她想起那本書。

  「清水村李家一門在逃荒途中盡數慘死。」

  盡數慘死。

  她改了開頭,他們提前開始了逃荒,沒有等到官兵上門,戰事四起,現在不知道過程能否順利。

  可結局呢?

  她能改嗎?

  她忽然害怕起來。

  太陽曬著,曬得她頭暈眼花。

  她舔了舔嘴唇,乾的,裂的,血腥味。

  渴。

  她也渴。

  她也累。

  她也不過是個六歲的身體。

  李習武走過來,把她抱起來。

  「陽陽,累了吧?爹抱你走一會兒。」

  李青陽摟著他的脖子,靠在他肩上。

  「爹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後悔嗎?」

  李習武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後悔啥?」

  「後悔聽我的,往南走。」

  李習武沉默了一會兒,搖搖頭。

  「不後悔。」

  「為啥?」

  「因為你是為我好,為這個家好。」李習武說,「不管結果咋樣,爹都信你。你放心,爹一定會找到水的。」

  李青陽眼眶一熱,低下頭,把臉埋在他肩上。

  她沒哭。

  太渴了,已經哭不出來了。

  又走了一個時辰。

  太陽升到頭頂,曬得人睜不開眼。

  隊伍里不斷有人倒下。扶起來,走幾步,又倒下。

  李青陽從李習武身上下來,自己走。

  她知道,爹也累。爹也渴。

  她不能拖累他。

  她走著,低著頭,看著腳下的路。

  路是黃土路,幹得發白,裂成一塊一塊的。

  路邊有一個土坡,坡上長著幾叢奇怪的植物。

  她沒在意,繼續走。

  走了幾步,她忽然停下來。

  她猛地回頭,看著那幾叢植物。

  那是……

  她揉揉眼睛,仔細看。

  土坡上,長著幾棵奇怪的樹。不對,不是樹,是巨大的草本植物。葉子又厚又大,像一把把巨大的劍,從根部長出來,有的比人還高。葉片的顏色是灰綠色的,表面有一層蠟質,在太陽底下泛著微微的光。

  她的心跳忽然加速。

  龍舌蘭。

  那是龍舌蘭。

  她記得上輩子看過一篇報導,說龍舌蘭是一種耐旱植物,葉片肉質,儲存著大量水分。在一些乾旱地區,當地人用它來取水——砍掉葉片,榨取汁液,可以飲用。

  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瘋了一樣往土坡上跑。

  「陽陽!」李習武在後頭喊。

  她沒回頭,跑得跌跌撞撞的。

  跑到那幾棵植物跟前,她停下來,大口喘著氣。

  沒錯。

  是龍舌蘭。

  葉片肥厚,邊緣有刺,頂端有一根尖刺。葉子一層一層地長著,像一朵巨大的綠色蓮花。

  她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葉片。

  硬,厚,肉質的。

  她用指甲掐了一下,掐破一點皮,滲出一些黏稠的液體。

  她湊上去舔了舔。

  有點澀,有點甜,是水。

  是水!

  她站起來,回頭大喊。

  「爹!快來!有水!」

  李習武跑過來,看著那些奇怪的植物,愣住了。

  「這是啥?」

  「龍舌蘭!」李青陽說,「葉子裡有水!能喝!」

  李習武將信將疑,但看著周圍都乾枯一片,只剩這點綠色,還是拔出刀,砍下一片葉子。

  葉子很厚,砍下來沉甸甸的。他用刀削掉邊緣的刺,然後從中間剖開。

  葉肉是白色的,濕漉漉的,滲出許多汁液。

  他湊上去喝了一口。

  然後他的眼睛亮了。

  「有水!真有水!」

  人群沸騰了。

  所有人都往土坡上跑,圍住那幾棵龍舌蘭。

  李樹林大聲喊:「別擠!慢慢來!一人砍一片,夠分!」

  人們開始動手。

  砍葉子的砍葉子,剖開的剖開,喝的喝。

  李青陽抱著一片葉子,跑回李清遠身邊。

  李清遠躺在地上,閉著眼睛,嘴唇乾得發白。

  「清遠,清遠,醒醒,喝水。」

  李清遠慢慢睜開眼睛,看著她。

  李青陽把葉子湊到他嘴邊,把汁液擠進去。

  汁液流進他嘴裡,他咽下去,又咽下去。

  喝了幾口,他的眼睛慢慢亮起來。

  「姐,甜的。」

  李青陽笑了。

  笑著笑著,眼淚流下來。

  李清遠看著她。

  「姐,你咋哭了?」

  李青陽搖搖頭。

  「沒哭。太陽太曬了。」

  李清遠用小手摸摸李青陽的臉,「姐姐,不要害怕,我會快快長大保護你的,你也喝甜水。」

  「好,我們一起喝。」李青陽站起來,看著土坡上那些人。

  有人在喝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。

  周老伯抱著葉子,喝得老淚縱橫。

  棗花一家圍在一起,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。

  王秀才端著葉子,小心地餵給鄭氏喝。

  姥爺家的五個舅舅,把葉子分給幾個舅媽和兒子們。

  孫癩子抱著葉子,喝得咕咚咕咚響,喝完了,忽然放聲大哭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喝到水的人,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

  不是驕傲,不是得意。

  是後怕。

  差一點。

  就差一點。

  要是沒看見這幾棵龍舌蘭,要是她不認識這東西,要是她記錯了——

  她不敢想。

  李習武走到她身邊,蹲下來,看著她。

  「陽陽,你救了大家,給了大家希望。」

  李青陽搖搖頭。


  「不是我。是這樹。」

  李習武笑了笑,摸摸她的頭。

  「是你。你不認得它,它就是個草。」

  李青陽低下頭,沒說話。

  她知道自己不配。

  她只是個穿越者,靠著上輩子的知識,比別人多知道一點。

  可這一點,能救大家的命,就夠了。

  土坡上,人們喝夠了水,開始砍葉子儲存。

  李樹林指揮著,讓大家多砍一些,帶在路上喝。龍舌蘭的葉子厚,砍下來能放好幾天。

  有人問:「這玩意兒還能吃嗎?」

  李青陽想了想。

  「能吃。烤熟了吃,像烤紅薯。」

  有人開始生火,試著烤龍舌蘭的葉片。

  烤熟了,嘗了嘗,有點甜,有點澀,但能吃。

  人群里響起一陣歡呼。

  有吃的了。

  有喝的了。

  能活下去了。

  那天下午,隊伍在土坡上歇了很久。

  太陽漸漸偏西,沒那麼毒了。人們吃飽喝足,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。

  孩子們開始跑著玩了。李清遠和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,在土坡上追來追去,笑著叫著。

  大人們坐在一起,說著話。

  有人說:「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,咱們有救了。」

  有人說:「多虧那丫頭,要不咱們就完了。」

  有人說:「那丫頭是誰家的?咋啥都知道?」

  有人說:「李家那丫頭,叫陽陽。」

  李青陽坐在遠處,聽著這些話,心裡五味雜陳。

  她不想當什麼救世主。

  她只想讓自己和家人活下去。

  可不知不覺,她肩上已經擔了這麼多人的命。

  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周大川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
  「陽陽。」

  李青陽看著他。

  周大川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丫頭,謝謝你。」

  李青陽搖搖頭。

  「村長爺爺,不用謝我。」

  周大川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
  「丫頭,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,以後的路,還得靠你。你知道的多,多給大家指指路。」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。

  「村長爺爺,我會盡力的。」

  周大川站起來,走了。

  李青陽坐在那裡,看著夕陽慢慢沉下去。

  天邊泛起紅霞,把土坡染成一片金紅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句話。

  「路是自己走出來的。」

  她以前不懂。

  現在懂了。

  路,真的是自己走出來的。

  一步一步,用腳走出來的。

  用汗,用淚,用血,用命。

  李習武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
  「陽陽,該走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隊伍又出發了。

  這回,每個人的腳步都輕快了些。

  有水了,有吃的了,有希望了。

  李青陽走在前頭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

  李清遠走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
  「姐,咱們能活下來嗎?」

  李青陽低下頭,看著他。

  月光下,這小子的眼睛亮亮的,滿是期待。

  她笑了笑。

  「能。一定能。」

  李清遠也笑了,拉著她的手,蹦蹦跳跳地往前走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默默地說。


  一定能。

  不管多難,都要活下去。

  一家人一起活下去。

  月亮升起來了。

  很亮。

  照著這條黃土路,照著這支逃難的人,照著那些龍舌蘭的葉子。

  前頭的路,還很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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