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在柳樹屯歇了一夜。
說是歇,其實誰也沒睡好。沒水,沒糧,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。人們三三兩兩地擠在破房子裡,或者靠著牆根坐著,聽著一夜的風聲,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。
李青陽靠在驢車旁邊,半睡半醒地熬過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周大川就召集大家開會。
「現在大家出門帶的水已經快沒了,當務之急是馬上找到水。」他說,「習武,你剛從南邊回來,還有地圖,你知道離我們最近的水源在哪裡嗎?」
「再往前走三十里,有個地方叫青石嶺,聽說那兒有條溪,常年有水。」
有人問:「聽說?你沒去過?」
李習武搖搖頭。
「沒去過。但地圖上標的,應該沒錯。」
人群里一陣騷動。
「應該?萬一也沒水呢?」
「咱們已經快沒水了,再走三十里,要是還沒水,就全完了!早知道還不如待家裡等死呢!」
周大川沉著臉,沒說話。
李樹林站出來。
「鄉親們,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了。往回走,也是沒水,還有官兵徵兵。往前走,至少還有希望。願意走的,就跟著大家一起走。不願意的……」
他沒說完,但大家都懂。
不願意的,就留在這兒等死。
沒人留下。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
太陽越來越毒。
這是逃荒的第三天,大家連續走了三天。
每天都是烈日當空,一絲雲都沒有。地上的土幹得發白,踩上去噗噗響,塵土揚起來,嗆得人直咳嗽。
路邊的樹越來越少,偶爾看見一棵,也是葉子枯黃,半死不活地戳著。
草早就沒了。連那些最耐旱的野草,也只剩下乾枯的根莖,風一吹就斷。
水越來越少。
李青陽晃了晃水囊,裡頭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她抬起頭,看著周圍的人。
所有人的嘴唇都是乾的,裂著口子,有的已經滲出血來。
孩子們不哭了。哭也需要水,沒有水,連哭的力氣都沒有。
李清遠靠在她身上,小臉曬得通紅,眼睛半睜半閉的,嘴唇乾得起了皮。
「姐,渴。」
李青陽摸摸他的頭。
「再忍忍,很快就找到水了。」
這話她說了一百遍,連自己都不信了。
隊伍里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。
沒人說話,沒人抱怨,甚至沒人哭。只是機械地走著,一步一步,像一群行屍走肉。
李青陽走在前頭,看著那些人的臉。
周老伯佝僂著背,走得搖搖晃晃的。他本來就走不動,現在更走不動了。可他不說,只是咬著牙,一步一步跟著。
棗花趴在她爹的背上,閉著眼睛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。棗花娘的臉腫著,嘴唇裂得流血,可她顧不上擦,只是機械地走著。
王秀才走得最慢。他是讀書人,從來沒走過這麼遠的路。腳上磨出了血泡,破了,又磨出新的。他夫人鄭琴扶著他,老兩口互相攙扶著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姥爺家的五個舅舅輪流推車,車上坐著姥姥還有大寶幾個小孩。他們也渴,也累,可沒人抱怨。只是悶頭走著,偶爾看一眼天,然後低下頭繼續走。
孫癩子走在前頭,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「不走了。走不動了。」
旁邊的人拉他,他甩開。
「走什麼走?沒水了,走也是死。不如躺在這兒等死。」
有人被他帶動,也坐下來。
「我也不走了。」
「我也不走了。」
人群慢慢停下來。
周大川走過來,大聲說:「都起來!坐著等死嗎?」
孫癩子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村長,你告訴我,水在哪兒?還有多遠?水在哪兒?」
周大川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李樹林走過來。
「有福,起來。咱們是一起的,不能丟下你。」
孫癩子搖搖頭。
「李叔,我知道你是好人。可我真走不動了。你們走吧,別管我。」
李樹林蹲下來,看著他。
「有福,你想想,你要是死在這兒,你們家就絕根了,你爹你娘在天上要怎麼安息?」
孫癩子愣了愣,抬頭看看天,這太陽讓人不敢直視。他低下頭,沉默了一會兒,慢慢站起來。
「走。」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
李青陽走在前頭,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她看著那些人的臉,看著那些乾裂的嘴唇,看著那些絕望的眼神。
她忽然問自己。
我真的能帶他們活下去嗎?
我沒有金手指,沒有系統,沒有空間。
我只有腦子裡那點從書上看來的知識。
可那些知識,夠用嗎?
萬一我帶著他們,走向的是更深的絕望呢?
她想起那本書。
「清水村李家一門在逃荒途中盡數慘死。」
盡數慘死。
她改了開頭,他們提前開始了逃荒,沒有等到官兵上門,戰事四起,現在不知道過程能否順利。
可結局呢?
她能改嗎?
她忽然害怕起來。
太陽曬著,曬得她頭暈眼花。
她舔了舔嘴唇,乾的,裂的,血腥味。
渴。
她也渴。
她也累。
她也不過是個六歲的身體。
李習武走過來,把她抱起來。
「陽陽,累了吧?爹抱你走一會兒。」
李青陽摟著他的脖子,靠在他肩上。
「爹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後悔嗎?」
李習武愣了一下。
「後悔啥?」
「後悔聽我的,往南走。」
李習武沉默了一會兒,搖搖頭。
「不後悔。」
「為啥?」
「因為你是為我好,為這個家好。」李習武說,「不管結果咋樣,爹都信你。你放心,爹一定會找到水的。」
李青陽眼眶一熱,低下頭,把臉埋在他肩上。
她沒哭。
太渴了,已經哭不出來了。
又走了一個時辰。
太陽升到頭頂,曬得人睜不開眼。
隊伍里不斷有人倒下。扶起來,走幾步,又倒下。
李青陽從李習武身上下來,自己走。
她知道,爹也累。爹也渴。
她不能拖累他。
她走著,低著頭,看著腳下的路。
路是黃土路,幹得發白,裂成一塊一塊的。
路邊有一個土坡,坡上長著幾叢奇怪的植物。
她沒在意,繼續走。
走了幾步,她忽然停下來。
她猛地回頭,看著那幾叢植物。
那是……
她揉揉眼睛,仔細看。
土坡上,長著幾棵奇怪的樹。不對,不是樹,是巨大的草本植物。葉子又厚又大,像一把把巨大的劍,從根部長出來,有的比人還高。葉片的顏色是灰綠色的,表面有一層蠟質,在太陽底下泛著微微的光。
她的心跳忽然加速。
龍舌蘭。
那是龍舌蘭。
她記得上輩子看過一篇報導,說龍舌蘭是一種耐旱植物,葉片肉質,儲存著大量水分。在一些乾旱地區,當地人用它來取水——砍掉葉片,榨取汁液,可以飲用。
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瘋了一樣往土坡上跑。
「陽陽!」李習武在後頭喊。
她沒回頭,跑得跌跌撞撞的。
跑到那幾棵植物跟前,她停下來,大口喘著氣。
沒錯。
是龍舌蘭。
葉片肥厚,邊緣有刺,頂端有一根尖刺。葉子一層一層地長著,像一朵巨大的綠色蓮花。
她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葉片。
硬,厚,肉質的。
她用指甲掐了一下,掐破一點皮,滲出一些黏稠的液體。
她湊上去舔了舔。
有點澀,有點甜,是水。
是水!
她站起來,回頭大喊。
「爹!快來!有水!」
李習武跑過來,看著那些奇怪的植物,愣住了。
「這是啥?」
「龍舌蘭!」李青陽說,「葉子裡有水!能喝!」
李習武將信將疑,但看著周圍都乾枯一片,只剩這點綠色,還是拔出刀,砍下一片葉子。
葉子很厚,砍下來沉甸甸的。他用刀削掉邊緣的刺,然後從中間剖開。
葉肉是白色的,濕漉漉的,滲出許多汁液。
他湊上去喝了一口。
然後他的眼睛亮了。
「有水!真有水!」
人群沸騰了。
所有人都往土坡上跑,圍住那幾棵龍舌蘭。
李樹林大聲喊:「別擠!慢慢來!一人砍一片,夠分!」
人們開始動手。
砍葉子的砍葉子,剖開的剖開,喝的喝。
李青陽抱著一片葉子,跑回李清遠身邊。
李清遠躺在地上,閉著眼睛,嘴唇乾得發白。
「清遠,清遠,醒醒,喝水。」
李清遠慢慢睜開眼睛,看著她。
李青陽把葉子湊到他嘴邊,把汁液擠進去。
汁液流進他嘴裡,他咽下去,又咽下去。
喝了幾口,他的眼睛慢慢亮起來。
「姐,甜的。」
李青陽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淚流下來。
李清遠看著她。
「姐,你咋哭了?」
李青陽搖搖頭。
「沒哭。太陽太曬了。」
李清遠用小手摸摸李青陽的臉,「姐姐,不要害怕,我會快快長大保護你的,你也喝甜水。」
「好,我們一起喝。」李青陽站起來,看著土坡上那些人。
有人在喝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。
周老伯抱著葉子,喝得老淚縱橫。
棗花一家圍在一起,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。
王秀才端著葉子,小心地餵給鄭氏喝。
姥爺家的五個舅舅,把葉子分給幾個舅媽和兒子們。
孫癩子抱著葉子,喝得咕咚咕咚響,喝完了,忽然放聲大哭。
李青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喝到水的人,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
不是驕傲,不是得意。
是後怕。
差一點。
就差一點。
要是沒看見這幾棵龍舌蘭,要是她不認識這東西,要是她記錯了——
她不敢想。
李習武走到她身邊,蹲下來,看著她。
「陽陽,你救了大家,給了大家希望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。
「不是我。是這樹。」
李習武笑了笑,摸摸她的頭。
「是你。你不認得它,它就是個草。」
李青陽低下頭,沒說話。
她知道自己不配。
她只是個穿越者,靠著上輩子的知識,比別人多知道一點。
可這一點,能救大家的命,就夠了。
土坡上,人們喝夠了水,開始砍葉子儲存。
李樹林指揮著,讓大家多砍一些,帶在路上喝。龍舌蘭的葉子厚,砍下來能放好幾天。
有人問:「這玩意兒還能吃嗎?」
李青陽想了想。
「能吃。烤熟了吃,像烤紅薯。」
有人開始生火,試著烤龍舌蘭的葉片。
烤熟了,嘗了嘗,有點甜,有點澀,但能吃。
人群里響起一陣歡呼。
有吃的了。
有喝的了。
能活下去了。
那天下午,隊伍在土坡上歇了很久。
太陽漸漸偏西,沒那麼毒了。人們吃飽喝足,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。
孩子們開始跑著玩了。李清遠和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,在土坡上追來追去,笑著叫著。
大人們坐在一起,說著話。
有人說:「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,咱們有救了。」
有人說:「多虧那丫頭,要不咱們就完了。」
有人說:「那丫頭是誰家的?咋啥都知道?」
有人說:「李家那丫頭,叫陽陽。」
李青陽坐在遠處,聽著這些話,心裡五味雜陳。
她不想當什麼救世主。
她只想讓自己和家人活下去。
可不知不覺,她肩上已經擔了這麼多人的命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周大川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陽陽。」
李青陽看著他。
周大川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丫頭,謝謝你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。
「村長爺爺,不用謝我。」
周大川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「丫頭,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,以後的路,還得靠你。你知道的多,多給大家指指路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。
「村長爺爺,我會盡力的。」
周大川站起來,走了。
李青陽坐在那裡,看著夕陽慢慢沉下去。
天邊泛起紅霞,把土坡染成一片金紅。
她忽然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句話。
「路是自己走出來的。」
她以前不懂。
現在懂了。
路,真的是自己走出來的。
一步一步,用腳走出來的。
用汗,用淚,用血,用命。
李習武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陽陽,該走了。」
李青陽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。
「走吧。」
隊伍又出發了。
這回,每個人的腳步都輕快了些。
有水了,有吃的了,有希望了。
李青陽走在前頭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
李清遠走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「姐,咱們能活下來嗎?」
李青陽低下頭,看著他。
月光下,這小子的眼睛亮亮的,滿是期待。
她笑了笑。
「能。一定能。」
李清遠也笑了,拉著她的手,蹦蹦跳跳地往前走。
李青陽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默默地說。
一定能。
不管多難,都要活下去。
一家人一起活下去。
月亮升起來了。
很亮。
照著這條黃土路,照著這支逃難的人,照著那些龍舌蘭的葉子。
前頭的路,還很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