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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上路

2026-09-20 23:11:25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逃荒的第一天夜裡,隊伍走了整整一夜。

  天亮的時候,李樹林找了一塊平地,讓大家停下來歇息。那是官道旁邊的一片荒地,以前種過莊稼,現在幹得寸草不生,只剩一片乾裂的黃土地。

  人們東倒西歪地坐在地上,喝水、啃乾糧、揉腿。孩子哭,大人罵,亂糟糟的一片。

  李青陽靠著驢車,累得動都不想動。

  從昨晚到現在,走了至少三十里路。她這具六歲的小身板,從來沒走過這麼遠的路,腳上磨出了好幾個泡,一碰就疼。

  可她不敢說。

  說了也沒用。路還得走。

  李清遠早就睡著了,趴在車上,小臉睡得紅撲撲的。這孩子走了一半就走不動了,李習武把他抱上車,他就一直睡到現在。

  劉杏花走過來,遞給李青陽一個窩頭。

  「吃點東西,一會兒還得走。」

  李青陽接過來,慢慢啃著。

  她一邊啃,一邊打量著這支隊伍。

  昨晚走的時候太急,沒來得及細看。現在天亮了,才看清這些人。

  零零散散百來號人,老的老,小的小,有的背著包袱,有的牽著孩子,有的推著獨輪車。穿的也是五花八門,有穿長衫的,有穿短打的,有穿補丁褂子的。

  她數了數,大概七八十人。

  加上李家、王家、吳家三家人,應該有一百出頭。

  她正想著,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吵嚷聲。

  「憑啥你走前頭?我走不動了,憑啥不能歇會兒?」

  「誰不讓你歇了?這不是歇著嗎?」

  「那憑啥你家車能走前頭?我家沒車,就得吃你們的土?」

  李青陽站起來,往那邊看去。

  人群中間,兩個男人正在吵架。一個是村裡的周二愣子——不對,他哥被抓去當兵了,他是周二,不是愣子。另一個是個年輕後生,她不認識。

  兩人臉紅脖子粗地吵著,越吵越大聲。

  李習武走過去,把兩人拉開。

  「吵啥吵?都累了一夜了,還有力氣吵?」

  周二指著那年輕後生:「他欺負人!他家有車,非走前頭,讓我們在後頭吃土!」

  年輕後生也不甘示弱:「我走前頭咋了?路是你家的?」

  

  李習武皺著眉,看向村長周大川。

  周大川站在人群邊上,臉色也不好看。他走過來,大聲說:「都別吵!聽我說!」

  兩人安靜下來,看著他。

  周大川說:「咱們是一起的,得互相照應。誰走前頭誰走後頭,商量著來。」

  周二嘟囔著:「商量啥?他家有車,肯定走前頭。我們沒車的,就活該吃土?」

  年輕後生又想吵,被旁邊的人拉住了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這一幕,心裡沉了沉。

  這才走了一夜,就開始吵架。

  以後還有那麼多天,那麼多路,怎麼辦?

  她想了想,走到李樹林身邊。

  「爺爺。」

  李樹林正坐在車邊喝水,看見她過來,放下碗。

  「陽陽,咋了?」

  李青陽說:「爺爺,這樣下去不行。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她。

  李青陽說:「人太多了,沒人管,就會亂。得有人管,得有個規矩。」

  李樹林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
  「你說得對。我去找大川商量商量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往周大川那邊走去。

  李青陽跟在後頭。

  周大川正蹲在地上抽菸,看見李樹林過來,站起來。

  「樹林哥。」

  李樹林說:「大川,這樣下去不行。得把人都攏一攏,分分工。」

  周大川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咋分工?」

  李青陽在旁邊說:「村長爺爺,先統計一下有多少家,多少人。然後把會武的分出來,分成幾組,輪流守夜、探路。有武器的,也統計一下,萬一遇到土匪,能有個防備。」


  周大川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驚訝。

  「陽陽,你這主意……」

  李青陽說:「村長爺爺,我爹走鏢的時候,就是這樣。人多了,不組織好,就會亂。」

  周大川想了想,點點頭。

  「行。那就試試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讓人去敲鑼。

  鑼聲一響,所有人都聚過來,黑壓壓站了一片。

  周大川站在一塊石頭上,大聲說。

  「鄉親們,咱們現在人多了,得有個章程。先統計一下有多少家,多少人。各家報一下人數,有沒有會武的,有沒有武器。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人問:「統計這些幹啥?」

  周大川說:「以後路上,要分組。會武的負責守夜、探路。有武器的,萬一遇到土匪,能頂上去。」

  又有人說:「哪來那麼多土匪?嚇唬人吧?」

  周大川臉色一沉。

  「不怕一萬,就怕萬一。咱們是逃難的,不是遊山玩水的。」

  那人嘟囔了幾句,不說話了。

  接下來開始統計。

  李青陽跟在周大川旁邊,幫著記。

  李家,十口人。會武的:李樹林、李習武。武器:菜刀兩把,斧頭一把,柴刀兩把。

  王秀才家,五口人。會武的:無。武器:菜刀一把,斧頭一把,柴刀一把,。

  吳屠戶家,十七口人。會武的:吳大山、吳大虎、吳二虎、吳三虎、吳四虎、吳五虎。武器:菜刀三把,斧頭兩把,殺豬刀六把,柴刀一把。

  然後是村里人。

  一家一家報上來。

  周老伯,一口人。會武的:無。武器:無。

  棗花家,三口人。會武的:棗花爹會點拳腳。武器:菜刀一把,柴刀一把。

  周二家,四口人。會武的:周二會點拳腳。武器:菜刀一把,柴刀一把。

  孫癩子,一口人。會武的:無。武器:柴刀一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統計完,一共九十三口人。

  加上李家王家吳家三十二口,總共一百二十五人。

  其中會武的,二十八個。有武器的,五十一件,這其中大部分都是柴刀這種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這些數字,心裡默默盤算著。

  二十八個會武的,分成四組,每組七個人。輪流守夜、探路,應該夠了。

  武器五十一件,雖然大多是柴刀菜刀,但也比空手強。

  她把結果跟周大川說了。

  周大川聽完,點點頭。

  「行。那就商量一下分組。」

  「村長爺爺,我姥爺他們和大伯母娘家他們是來投奔我們的,也不是我們村裡的人,為了避免他們和村里人發生衝突,所以可以把我們李家王家吳家分成一組嗎?」

  「可以,那就分成四組,你們三家一組,剩下村里人分成三組。」

  他去宣布分組的事。

  人群里又吵起來。

  周大川說:「分組是為了大家好。一組守夜的時候,另外三組休息。輪流來,誰也不吃虧。」

  人群里慢慢安靜下來。

  可還是有人嘀嘀咕咕的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那些人的臉。

  有的麻木,有的焦慮,有的茫然。

  還有的,眼睛裡帶著後悔。

  一個中年婦人忽然哭起來。

  「我不該走的!我那房子,我那地,全沒了!早知道這樣,還不如死在家裡!」

  旁邊的人勸她,她越哭越大聲。

  又一個老漢說:「我也是。都這把年紀了,走什麼走?死在路上更慘。」

  人群里開始有人附和。

  「就是,還不如回去。」

  「回去也沒糧了,回去幹啥?」

  「至少死在家裡。」

  「家裡有什麼好?等兵來了,死得更慘。」


  吵吵嚷嚷的,亂成一團。

  周大川大聲喊:「都別吵!想回去的,現在就可以回去。不回去的,就安生趕路!」

  人群里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可沒人動。

  那個哭著的婦人,擦了擦眼淚,也不哭了。

  走回去?

  走回去又能怎樣?

  回去也是死。

  往前走,至少還有一絲希望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這一幕,心裡有些難受。

  這些人,都是走投無路才出來的。

  可才走了一夜,就開始後悔。

  以後還有那麼長的路,他們撐得住嗎?

  她不知道。

  可她知道,得想辦法穩住他們。

  她走到周大川身邊。

  「村長爺爺,咱們得讓大家有點盼頭。」

  周大川看著她。

  「啥盼頭?」

  李青陽想了想,說:「比如,走到哪兒能歇腳,走到哪兒能補水,走到哪兒能安全些。讓大家知道,往前走,就有希望。」

  周大川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
  「你說得對。我去問問你爹,看路線圖怎麼走的。」

  李習武把路線圖拿出來,鋪在地上。

  一群人圍過來看。

  圖上畫著彎彎曲曲的線,標著一個個地名。

  「這是咱們現在的位置。」李習武指著圖上的一點,「往前走,再走三十里,有個村子叫柳樹屯。那兒有水井,可以補水。」

  有人問:「還有多遠到柳樹屯?」

  「三十里。按昨晚的速度,今晚能到。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了些騷動。

  三十里。

  能到有水的地方。

  有人開始收拾東西,準備出發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那些人的臉,發現剛才的後悔、焦慮,淡了一些。

  有盼頭,就有力氣。

  太陽漸漸升高了。

  周大川招呼大家,準備出發。

  李家、王家、吳家的人走在前頭,會武的幾個人分散在隊伍前後。剩下的人走在中間,互相照應著。

  李青陽牽著李清遠,跟著隊伍往前走。

  李清遠走了一會兒,又走不動了。

  「姐,腳疼。」

  李青陽蹲下來,給他揉了揉腳。

  「再堅持一會兒,今晚就能歇了。有水喝。」

  李清遠點點頭,咬著牙繼續走。

  走了一個多時辰,太陽曬得人冒油。

  隊伍里開始有人中暑。

  一個老太太走著走著,忽然栽倒在地上。

  旁邊的人慌了,七手八腳把她扶起來。

  李青陽跑過去看。

  老太太臉色蠟黃,嘴唇發白,是中暑了。

  「快給她喝水,找陰涼地方讓她歇著。」

  有人把她扶到路邊一棵樹下,給她餵水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緩過來。

  李樹林走過來,看了看天色。

  「太曬了。再這麼走下去,還得有人倒下。」

  周大川也過來了。

  「那咋辦?總不能不走。」

  李青陽說:「中午太熱的時候,歇一會兒。等太陽沒那麼毒了,再走。」

  李樹林點點頭。

  「行。找個地方歇著,等太陽落山再走。」

  隊伍停下來,找了一片有樹蔭的地方歇著。

  人們三三兩兩地坐著,喝水,啃乾糧,聊天。

  李青陽坐在樹下,靠著驢車,累得眼皮直打架。

  吳梅走過來,把她摟進懷裡。

  「睡一會兒吧。」
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,閉上眼睛。

  迷迷糊糊的,她聽見有人在說話。

  「……早知道這麼苦,還不如不出來。」

  「誰說不是呢。我那房子,攢了半輩子才蓋起來的。」

  「我那幾畝地,也是爹娘留下的。」

  「唉……」

  她睜開眼,看見幾個婦人坐在不遠處,一邊納鞋底一邊說話。

  其中一個說:「你們說,那李家小丫頭,咋啥都知道?我聽我家男人說路線圖啊,分組啊,都是她出的主意。」

  另一個說:「可不是。才六歲,咋懂那麼多?」

  「誰知道呢。興許是這丫頭聰明。」

  李青陽聽著這些話,心裡有些慌。

  她知道,自己表現得太出格了。

  一個六歲的孩子,懂路線圖,懂分組,懂防土匪——這太不正常了。

  可她能怎麼辦?

  不說,就亂。

  說了,就被人議論。

  她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。

  吳梅低頭看著她,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
  「別聽她們瞎說。你聰明,娘高興。」

  李青陽靠在她懷裡,沒說話。

  歇了一個多時辰,太陽沒那麼毒了。

  周大川招呼大家,繼續趕路。

  這回,隊伍走得慢了些。老人孩子走不動,就讓他們坐車。青壯年輪流推車、挑擔。會武的幾個人,分散在隊伍前後,警惕地看著四周。

  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一邊走一邊四處看。

  官道兩邊,偶爾能看見一些荒廢的村子。房子還在,可沒人了。有的門開著,有的門關著,有的門上還貼著封條——那是官府貼的,說這戶人家欠了糧,房子充公了。

  走過一個村子的時候,她看見村口躺著一個人。

  一動不動。

  旁邊有幾隻野狗,正在撕咬著什麼。

  她趕緊轉過頭,不敢再看。

  隊伍里有人尖叫起來。

  李樹林走過去看了看,走回來,臉色鐵青。

  「是餓死的。」

  隊伍里一陣騷動。

  周大川大聲說:「別看了,快走。」

  人們加快腳步,從那村子旁邊繞過去。

  李青陽握著李清遠的手,手心都是汗。

  李清遠小聲問:「姐,那個人咋了?」




  李清遠乖乖地不問了。

  太陽漸漸偏西,天邊開始泛紅。

  前頭出現一個村子的輪廓。

  李習武看了看路線圖。

  「到了。那就是柳樹屯。」

  人群里響起一陣歡呼。

  到了。

  有水了。

  能歇了。

  隊伍加快腳步,往那村子走去。

  可走近了,他們才發現不對勁。

  村口沒有人。

  一個人都沒有。

  房子都在,可門都開著。有的門歪了,有的窗戶破了,有的房頂塌了。

  李習武臉色一變。

  「沒人。」

  周大川走過去,推開一扇門往裡看。

  裡頭空蕩蕩的,一個人也沒有。鍋碗瓢盆散落一地,炕上的被褥也不見了。

  他走出來,搖搖頭。

  「人都走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站在村口,看著這個空蕩蕩的村子。

  井就在村中央,轆轤還立著。

  她走過去,搖了搖轆轤,把桶放下去。

  桶落到底,發出空洞的響聲。

  她往上拉,拉上來一看——桶底只有一點點泥漿,渾濁的,發黃的。

  井也幹了。

  她轉過身,看著那些期待的目光。

  「沒水。」

  人群里,有人哭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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