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荒的第一天夜裡,隊伍走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,李樹林找了一塊平地,讓大家停下來歇息。那是官道旁邊的一片荒地,以前種過莊稼,現在幹得寸草不生,只剩一片乾裂的黃土地。
人們東倒西歪地坐在地上,喝水、啃乾糧、揉腿。孩子哭,大人罵,亂糟糟的一片。
李青陽靠著驢車,累得動都不想動。
從昨晚到現在,走了至少三十里路。她這具六歲的小身板,從來沒走過這麼遠的路,腳上磨出了好幾個泡,一碰就疼。
可她不敢說。
說了也沒用。路還得走。
李清遠早就睡著了,趴在車上,小臉睡得紅撲撲的。這孩子走了一半就走不動了,李習武把他抱上車,他就一直睡到現在。
劉杏花走過來,遞給李青陽一個窩頭。
「吃點東西,一會兒還得走。」
李青陽接過來,慢慢啃著。
她一邊啃,一邊打量著這支隊伍。
昨晚走的時候太急,沒來得及細看。現在天亮了,才看清這些人。
零零散散百來號人,老的老,小的小,有的背著包袱,有的牽著孩子,有的推著獨輪車。穿的也是五花八門,有穿長衫的,有穿短打的,有穿補丁褂子的。
她數了數,大概七八十人。
加上李家、王家、吳家三家人,應該有一百出頭。
她正想著,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吵嚷聲。
「憑啥你走前頭?我走不動了,憑啥不能歇會兒?」
「誰不讓你歇了?這不是歇著嗎?」
「那憑啥你家車能走前頭?我家沒車,就得吃你們的土?」
李青陽站起來,往那邊看去。
人群中間,兩個男人正在吵架。一個是村裡的周二愣子——不對,他哥被抓去當兵了,他是周二,不是愣子。另一個是個年輕後生,她不認識。
兩人臉紅脖子粗地吵著,越吵越大聲。
李習武走過去,把兩人拉開。
「吵啥吵?都累了一夜了,還有力氣吵?」
周二指著那年輕後生:「他欺負人!他家有車,非走前頭,讓我們在後頭吃土!」
年輕後生也不甘示弱:「我走前頭咋了?路是你家的?」
李習武皺著眉,看向村長周大川。
周大川站在人群邊上,臉色也不好看。他走過來,大聲說:「都別吵!聽我說!」
兩人安靜下來,看著他。
周大川說:「咱們是一起的,得互相照應。誰走前頭誰走後頭,商量著來。」
周二嘟囔著:「商量啥?他家有車,肯定走前頭。我們沒車的,就活該吃土?」
年輕後生又想吵,被旁邊的人拉住了。
李青陽看著這一幕,心裡沉了沉。
這才走了一夜,就開始吵架。
以後還有那麼多天,那麼多路,怎麼辦?
她想了想,走到李樹林身邊。
「爺爺。」
李樹林正坐在車邊喝水,看見她過來,放下碗。
「陽陽,咋了?」
李青陽說:「爺爺,這樣下去不行。」
李樹林看著她。
李青陽說:「人太多了,沒人管,就會亂。得有人管,得有個規矩。」
李樹林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你說得對。我去找大川商量商量。」
他站起來,往周大川那邊走去。
李青陽跟在後頭。
周大川正蹲在地上抽菸,看見李樹林過來,站起來。
「樹林哥。」
李樹林說:「大川,這樣下去不行。得把人都攏一攏,分分工。」
周大川愣了一下。
「咋分工?」
李青陽在旁邊說:「村長爺爺,先統計一下有多少家,多少人。然後把會武的分出來,分成幾組,輪流守夜、探路。有武器的,也統計一下,萬一遇到土匪,能有個防備。」
周大川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驚訝。
「陽陽,你這主意……」
李青陽說:「村長爺爺,我爹走鏢的時候,就是這樣。人多了,不組織好,就會亂。」
周大川想了想,點點頭。
「行。那就試試。」
他站起來,讓人去敲鑼。
鑼聲一響,所有人都聚過來,黑壓壓站了一片。
周大川站在一塊石頭上,大聲說。
「鄉親們,咱們現在人多了,得有個章程。先統計一下有多少家,多少人。各家報一下人數,有沒有會武的,有沒有武器。」
人群里有人問:「統計這些幹啥?」
周大川說:「以後路上,要分組。會武的負責守夜、探路。有武器的,萬一遇到土匪,能頂上去。」
又有人說:「哪來那麼多土匪?嚇唬人吧?」
周大川臉色一沉。
「不怕一萬,就怕萬一。咱們是逃難的,不是遊山玩水的。」
那人嘟囔了幾句,不說話了。
接下來開始統計。
李青陽跟在周大川旁邊,幫著記。
李家,十口人。會武的:李樹林、李習武。武器:菜刀兩把,斧頭一把,柴刀兩把。
王秀才家,五口人。會武的:無。武器:菜刀一把,斧頭一把,柴刀一把,。
吳屠戶家,十七口人。會武的:吳大山、吳大虎、吳二虎、吳三虎、吳四虎、吳五虎。武器:菜刀三把,斧頭兩把,殺豬刀六把,柴刀一把。
然後是村里人。
一家一家報上來。
周老伯,一口人。會武的:無。武器:無。
棗花家,三口人。會武的:棗花爹會點拳腳。武器:菜刀一把,柴刀一把。
周二家,四口人。會武的:周二會點拳腳。武器:菜刀一把,柴刀一把。
孫癩子,一口人。會武的:無。武器:柴刀一把。
……
統計完,一共九十三口人。
加上李家王家吳家三十二口,總共一百二十五人。
其中會武的,二十八個。有武器的,五十一件,這其中大部分都是柴刀這種。
李青陽看著這些數字,心裡默默盤算著。
二十八個會武的,分成四組,每組七個人。輪流守夜、探路,應該夠了。
武器五十一件,雖然大多是柴刀菜刀,但也比空手強。
她把結果跟周大川說了。
周大川聽完,點點頭。
「行。那就商量一下分組。」
「村長爺爺,我姥爺他們和大伯母娘家他們是來投奔我們的,也不是我們村裡的人,為了避免他們和村里人發生衝突,所以可以把我們李家王家吳家分成一組嗎?」
「可以,那就分成四組,你們三家一組,剩下村里人分成三組。」
他去宣布分組的事。
人群里又吵起來。
周大川說:「分組是為了大家好。一組守夜的時候,另外三組休息。輪流來,誰也不吃虧。」
人群里慢慢安靜下來。
可還是有人嘀嘀咕咕的。
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那些人的臉。
有的麻木,有的焦慮,有的茫然。
還有的,眼睛裡帶著後悔。
一個中年婦人忽然哭起來。
「我不該走的!我那房子,我那地,全沒了!早知道這樣,還不如死在家裡!」
旁邊的人勸她,她越哭越大聲。
又一個老漢說:「我也是。都這把年紀了,走什麼走?死在路上更慘。」
人群里開始有人附和。
「就是,還不如回去。」
「回去也沒糧了,回去幹啥?」
「至少死在家裡。」
「家裡有什麼好?等兵來了,死得更慘。」
吵吵嚷嚷的,亂成一團。
周大川大聲喊:「都別吵!想回去的,現在就可以回去。不回去的,就安生趕路!」
人群里安靜了一瞬。
可沒人動。
那個哭著的婦人,擦了擦眼淚,也不哭了。
走回去?
走回去又能怎樣?
回去也是死。
往前走,至少還有一絲希望。
李青陽看著這一幕,心裡有些難受。
這些人,都是走投無路才出來的。
可才走了一夜,就開始後悔。
以後還有那麼長的路,他們撐得住嗎?
她不知道。
可她知道,得想辦法穩住他們。
她走到周大川身邊。
「村長爺爺,咱們得讓大家有點盼頭。」
周大川看著她。
「啥盼頭?」
李青陽想了想,說:「比如,走到哪兒能歇腳,走到哪兒能補水,走到哪兒能安全些。讓大家知道,往前走,就有希望。」
周大川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你說得對。我去問問你爹,看路線圖怎麼走的。」
李習武把路線圖拿出來,鋪在地上。
一群人圍過來看。
圖上畫著彎彎曲曲的線,標著一個個地名。
「這是咱們現在的位置。」李習武指著圖上的一點,「往前走,再走三十里,有個村子叫柳樹屯。那兒有水井,可以補水。」
有人問:「還有多遠到柳樹屯?」
「三十里。按昨晚的速度,今晚能到。」
人群里有了些騷動。
三十里。
能到有水的地方。
有人開始收拾東西,準備出發。
李青陽看著那些人的臉,發現剛才的後悔、焦慮,淡了一些。
有盼頭,就有力氣。
太陽漸漸升高了。
周大川招呼大家,準備出發。
李家、王家、吳家的人走在前頭,會武的幾個人分散在隊伍前後。剩下的人走在中間,互相照應著。
李青陽牽著李清遠,跟著隊伍往前走。
李清遠走了一會兒,又走不動了。
「姐,腳疼。」
李青陽蹲下來,給他揉了揉腳。
「再堅持一會兒,今晚就能歇了。有水喝。」
李清遠點點頭,咬著牙繼續走。
走了一個多時辰,太陽曬得人冒油。
隊伍里開始有人中暑。
一個老太太走著走著,忽然栽倒在地上。
旁邊的人慌了,七手八腳把她扶起來。
李青陽跑過去看。
老太太臉色蠟黃,嘴唇發白,是中暑了。
「快給她喝水,找陰涼地方讓她歇著。」
有人把她扶到路邊一棵樹下,給她餵水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緩過來。
李樹林走過來,看了看天色。
「太曬了。再這麼走下去,還得有人倒下。」
周大川也過來了。
「那咋辦?總不能不走。」
李青陽說:「中午太熱的時候,歇一會兒。等太陽沒那麼毒了,再走。」
李樹林點點頭。
「行。找個地方歇著,等太陽落山再走。」
隊伍停下來,找了一片有樹蔭的地方歇著。
人們三三兩兩地坐著,喝水,啃乾糧,聊天。
李青陽坐在樹下,靠著驢車,累得眼皮直打架。
吳梅走過來,把她摟進懷裡。
「睡一會兒吧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閉上眼睛。
迷迷糊糊的,她聽見有人在說話。
「……早知道這麼苦,還不如不出來。」
「誰說不是呢。我那房子,攢了半輩子才蓋起來的。」
「我那幾畝地,也是爹娘留下的。」
「唉……」
她睜開眼,看見幾個婦人坐在不遠處,一邊納鞋底一邊說話。
其中一個說:「你們說,那李家小丫頭,咋啥都知道?我聽我家男人說路線圖啊,分組啊,都是她出的主意。」
另一個說:「可不是。才六歲,咋懂那麼多?」
「誰知道呢。興許是這丫頭聰明。」
李青陽聽著這些話,心裡有些慌。
她知道,自己表現得太出格了。
一個六歲的孩子,懂路線圖,懂分組,懂防土匪——這太不正常了。
可她能怎麼辦?
不說,就亂。
說了,就被人議論。
她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。
吳梅低頭看著她,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「別聽她們瞎說。你聰明,娘高興。」
李青陽靠在她懷裡,沒說話。
歇了一個多時辰,太陽沒那麼毒了。
周大川招呼大家,繼續趕路。
這回,隊伍走得慢了些。老人孩子走不動,就讓他們坐車。青壯年輪流推車、挑擔。會武的幾個人,分散在隊伍前後,警惕地看著四周。
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一邊走一邊四處看。
官道兩邊,偶爾能看見一些荒廢的村子。房子還在,可沒人了。有的門開著,有的門關著,有的門上還貼著封條——那是官府貼的,說這戶人家欠了糧,房子充公了。
走過一個村子的時候,她看見村口躺著一個人。
一動不動。
旁邊有幾隻野狗,正在撕咬著什麼。
她趕緊轉過頭,不敢再看。
隊伍里有人尖叫起來。
李樹林走過去看了看,走回來,臉色鐵青。
「是餓死的。」
隊伍里一陣騷動。
周大川大聲說:「別看了,快走。」
人們加快腳步,從那村子旁邊繞過去。
李青陽握著李清遠的手,手心都是汗。
李清遠小聲問:「姐,那個人咋了?」
李清遠乖乖地不問了。
太陽漸漸偏西,天邊開始泛紅。
前頭出現一個村子的輪廓。
李習武看了看路線圖。
「到了。那就是柳樹屯。」
人群里響起一陣歡呼。
到了。
有水了。
能歇了。
隊伍加快腳步,往那村子走去。
可走近了,他們才發現不對勁。
村口沒有人。
一個人都沒有。
房子都在,可門都開著。有的門歪了,有的窗戶破了,有的房頂塌了。
李習武臉色一變。
「沒人。」
周大川走過去,推開一扇門往裡看。
裡頭空蕩蕩的,一個人也沒有。鍋碗瓢盆散落一地,炕上的被褥也不見了。
他走出來,搖搖頭。
「人都走了。」
李青陽站在村口,看著這個空蕩蕩的村子。
井就在村中央,轆轤還立著。
她走過去,搖了搖轆轤,把桶放下去。
桶落到底,發出空洞的響聲。
她往上拉,拉上來一看——桶底只有一點點泥漿,渾濁的,發黃的。
井也幹了。
她轉過身,看著那些期待的目光。
「沒水。」
人群里,有人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