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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風雨欲來

2026-09-20 23:11:17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回到家後,李青陽告訴爺爺李樹林,姥爺明天一早就會過來清水村,準備與自家一起逃去南方。

  大伯母聽到這個消息,也讓大伯李習文第二天一早去通知王秀才,做好隨時出發的準備。

  六月十六清早,吳大山一家人就牽著兩頭驢子,馱著大包小包趕到了清水村李家。同時帶來的還有一個消息。

  老皇帝被大皇子挾持了。

  大皇子帶兵圍了皇宮,逼老皇帝傳位。老皇帝不肯,被軟禁在宮裡。二皇子聽說這事,打著「清君側」的名號,起兵往京城打。

  而二皇子的兵馬,要從平安鎮附近經過。

  清水村,就在那條路上。

  李青陽聽完,腦子裡嗡嗡響。

  她記得那本書里的情節。

  老皇帝被挾持,二皇子起兵,其他幾個皇子也各自站隊。六子奪嫡變成七子——連那個才十歲的八皇子都被推出來當傀儡。

  最後贏的是七皇子。

  那個霸道王爺。

  他的封地在江南,最富庶的地方。他一開始沒摻和,等幾個哥哥打得差不多了,才帶兵進京收拾殘局。

  

  可那是書里。

  書里沒寫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。

  沒寫那些被兵禍波及的村子變成什麼樣。

  她只知道,他們必須走。

  馬上走。

  李樹林抽著旱菸,手抖得厲害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咋辦?」

  李青陽站出來,看著這一屋子人。

  「爺爺,咱們得走。今晚就走。」

  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  「今晚?」劉杏花瞪大眼睛,「這大晚上的……」

  「奶,來不及了。」李青陽說,「二皇子的兵不知道啥時候到。說不定明天,說不定後天。咱們現在不走,等兵來了,就走不了了。」

  李習武點點頭。

  「陽陽說得對。兵過如篦,那些當兵的,比土匪還狠。」




  「走。叫上所有人,現在就走。」

  李青陽又說:「爺爺,還得叫上村里人。能叫多少叫多少。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她。

  「陽陽,這……」

  「人多力量大。」李青陽說,「路上有個照應。再說,咱們走了,留下他們,萬一……」

  她沒說完,但大家都懂。

  留下的人,會是什麼下場?

  李樹林點點頭。

  「行。習文,你去叫你岳父一家。習武,你和我去敲鑼,召集村里人。」

  幾個人分頭行動。

  李青陽跟著李習武往外跑。

  跑到半路,她忽然停下來。

  「爹,咱們要告訴村里人往南走,但具體到哪呢?」

  李習武也愣住了。

  是啊,具體到哪兒呢?

  李青陽想起那本書。

  七皇子的封地在江南。

  江南最富庶,最安穩。

  而且她知道,最後贏的是七皇子。去了他的地盤,至少能安穩幾年。

  「爹,我們去江南。」她說。

  李習武看著她。

  「江南?那麼遠……」

  「遠也得去。」李青陽說,「爹,你信我。只有往江南走,才有活路。」

  李習武沉默了一瞬,點點頭。

  「信。」

  大伯李習文騎著驢子往王秀才家跑。

  跑到的時候,王秀才一家剛吃完早飯,看到女婿著急忙慌過來,就知道有大事發生,待李習文說完後,王秀才當機立斷,指揮大家收拾東西,早在一周前,王秀才準備賣地往南走的時候就想到會有這一天,他就讓王志學悄悄備了東西。他轉身就往後院跑,掀開地窖口那塊石板,順著木梯下去,裡面七八個扎得結結實實的粗布包袱一個一個遞上去。有五個包袱是乾糧——三個是糙米,兩個是細面,廚房還有烙好的雜麵餅子,用油紙層層裹了,整整三十張;一個包袱是鹽;兩個包袱是冬天的值錢衣裳;還有一個包袱是水囊,火石,油布這些。


  除了這些提前預備好的,剩下屋子裡的東西轉瞬間被篩選了一遍。能帶的都塞進了背簍和兩個麻袋,還有做飯的大鐵鍋,鐮刀,斧頭這些鐵器都綁好放在兩頭牛車上,帶不走的——笨重的缸和床這些——只能留在原處。

  王秀才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自家的青磚大瓦房,灶房的煙囪還飄著方才燒水剩的一縷白煙,細細的,在暮色里散開。

  王志學和妻子趙玉蘭王志學正在整理車上的東西,李習文在旁邊幫忙,鄭氏抱著個包袱站在門口,眼眶紅紅的。

  他轉回頭,沒有停留,帶著兒子兒媳和孫子王承志,還有過來通知他們的李習文,趕著牛車就往清水村的方向出發了。

  他們趕到清水村的時候,村里祠堂門口已經聚了一堆人。

  李樹林站在台階上,正在說話。

  「……兵就要來了,留在村里是等死。願意走的,跟我們走。不願意的,也不強求。」

  人群里亂糟糟的,有人在哭,有人在罵,有人茫然地站著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
  周老伯站在人群里,佝僂著背。他身邊放著一個包袱,小小的,破破的。

  棗花一家也在。棗花娘抱著棗花,棗花爹背著個背簍,臉上帶著決絕。

  還有一些人,站在人群外頭,猶豫不決。

  孫癩子也在。他站在人群邊上,眼睛轉來轉去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李樹林看見李青陽回來,沖她招招手。

  「陽陽,你說,往哪兒走?」

  李青陽走到台階上,看著這些人。

  有認識的,有不認識的。有老有小,有男有女。有的背著包袱,有的牽著孩子,有的什麼也沒帶。

  這些人,都要活命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大聲說。

  「往南走。去江南。」

  有人問:「為啥去江南?那麼遠!」

  李青陽說:「江南富庶,有糧。而且七皇子的封地在江南,他最受寵,地盤最安穩。」

  又有人問:「你咋知道?」

  李青陽頓了頓,說:「我爹走鏢的時候聽說的。七皇子仁厚,治下有方。去了那兒,能活下去。」

  這話是編的。

  可她必須這麼說。

  人群里又有人喊:「去京城不行嗎?京城有皇上!」

  李青陽搖搖頭。

  「皇上被大皇子挾持了。二皇子正往京城打。京城現在比哪兒都亂。去了,就是送死。」

  那人愣住了,不說話了。

  又有人說:「我有個親戚在南邊,投奔他去。」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。

  「那就一起走。人多,路上安全。」

  人群里開始有人動起來,回家收拾東西。

  可也有人站在原地不動。

  一個老太太哭著說:「我走不動了,我不走。死也要死在家裡。」

  一個中年男人說:「我家還有幾畝地,捨不得。」

  還有一個年輕人說:「我娘病著,走不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看著他們,心裡難受。

  可她沒辦法。

  誰也替不了誰活。

  她只能讓那些願意走的人,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。

  孫癩子忽然擠過來,湊到李青陽跟前。

  「丫頭,你們家有驢有車,能不能捎我一程?」

  李青陽看著他,想起他半夜翻牆偷東西的事。

  「你?」

  孫癩子訕訕地笑。

  「我那不是……一時糊塗嘛。丫頭,你大人不記小人過,捎我一程唄。」

  李青陽想了想,說:「我們家人多,沒有多餘位置了,但你可以和村里人一起出發。路上幫忙搬東西、守夜、幹活。」

  孫癩子連連點頭。

  「行行行,幹活幹活。」

  李青陽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這種人,留著有用。路上缺人手,他能幹活就行。


  至於以後……

  以後再說。

  天快黑了。

  村里人三三兩兩地往回走,回去收拾東西。答應走的,約好在村口集合。不走的,關上門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李青陽回到家,一家子人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。

  劉杏花把該帶的都帶上,糧、肉乾、鹽、藥、油布、蓑衣、鍋碗瓢盆。那頭驢拴在車上,車上堆得滿滿當當。牛也套上了車,裝得滿滿當當。還有那條大黃狗,也不忍心把它丟下。

  李清遠站在院子裡,抱著他的小包袱,裡頭裝著他的寶貝——幾塊好看的石頭,一根野雞毛,還有李青陽給他摘的野果。

  李志欣和李志禮也在幫忙,把最後一點東西裝上車。

  李習武在檢查那些工具,刀磨得雪亮,斧頭、鋸子、繩子,一樣一樣清點。

  李樹林站在院子門口,看著那三間青磚大瓦房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李青陽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爺爺。」

  李樹林沒說話。

  李青陽也看著那些房子。

  青磚牆,黑瓦頂,院子裡那棵棗樹,牆角那堆柴火。

  她在這個家裡住了快四個月。

  四個月,不算長。

  可這四個月,是她兩輩子加起來,最像家的日子。

  「爺爺,」她輕聲說,「咱們還會回來的。」

  李樹林低下頭,看著她。

  月光下,這丫頭的眼睛亮亮的,像兩顆星星。

  「你信?」

  「信。」李青陽點點頭,「等打完仗,等太平了,咱們就回來。再把房子蓋起來,再買地,再種莊稼。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她,眼眶有些紅。

  他蹲下來,把她抱進懷裡。

  「好孩子。爺爺的好孩子。」

  李青陽摟著他的脖子,沒說話。

  她知道,回不來了。

  這地方,以後會變成什麼樣,她不知道。

  可她不後悔。

  只要能活下去,去哪兒都行。

  外頭傳來喊聲。

  「樹林叔!集合了!」

  李樹林放開她,站起來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一家人牽著驢車、牛車,往村口走。

  走到村口,已經聚了百十號人。

  周老伯站在人群里,佝僂著背。棗花一家在旁邊,棗花看見李青陽,沖她揮手。王志學一家也到了,王秀才站在車旁邊,眼睛紅紅的。姥爺一家人,大舅舅和二舅舅趕著驢車,車上坐著姥娘和大寶他們。

  還有一些村里人,拖家帶口的,背著包袱,牽著孩子。

  李青陽數了數,大概八九十號人。

  還有更多的人,沒來。

  那些人,選擇了留下。

  或者,走不了。

  李樹林站在人群前頭,大聲說。

  「鄉親們,今晚就走。路上可能有危險,可能有土匪,可能有潰兵。大家互相照應,別走散。」

  有人問:「往哪兒走?」

  李青陽站出來。

  「往南。先到柳河縣,再到青峰嶺,再到安陽府,再到江州。一直往南。」

  有人問:「要走多久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走一步看一步。」

  人群里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然後有人說:「走吧。總比等死強。」

  隊伍開始動了。

  驢車牛車在前頭,人在後頭。火把點起來,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的,像一條發光的蛇。

  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一手牽著李清遠,一手牽著驢車的韁繩。

  李清遠困了,走得歪歪扭扭的。

  「姐,困。」

  「再堅持一會兒,等會兒讓你上車睡。」


  李清遠點點頭,繼續走。

  走出村口的時候,李青陽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清水村在夜色里,黑漆漆的,只有幾戶人家還亮著燈。

  那些燈,像一雙雙眼睛,看著他們離開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那本書里的一句話。

  「清水村李家一門在逃荒途中盡數慘死。」

  盡數慘死。

  那是書里寫的。

  可她不信。

  她要讓這一家子人,都活下去。

  她轉過頭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走了沒多久,後頭忽然傳來喊聲。

  「等等!等等我們!」

  李青陽回頭,看見幾個人影追上來。

  是那些說不走的人。

  那個老太太,那個中年男人,那個年輕人,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。

  他們跑得氣喘吁吁,有的背著包袱,有的空著手。

  老太太跑到跟前,拉著李青陽的手。

  「丫頭,我想通了。走,跟你們走。」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。

  「好。跟著吧。」

  隊伍又壯大了些。

  又走了一段,後頭又傳來喊聲。

  這回是孫癩子。他背著一個大包袱,跑得滿頭大汗。

  「等等我!等等我!」

  李青陽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他擠進人群,訕訕地笑著。

  「我就說跟你們走嘛。咱們是一村的,得互相照應。」

  沒人理他。

  隊伍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月亮升起來了,很亮。

  照著這條黃土路,照著這些逃難的人,照著遠處的山和近處的樹。

  李青陽走在前頭,看著前頭的路。

  路很長,看不見頭。

  可她不怕。

  因為有人在身邊。

  因為一家人在一起。

  走了一夜,天快亮的時候,他們停下來歇息。

  李樹林找了一塊平地,讓大家停下來喝水吃東西。

  李青陽坐在地上,靠著驢車,累得動都不想動。

  李清遠早就睡著了,趴在車上,小臉睡得紅撲撲的。

  吳梅走過來,遞給她一個窩頭。

  「吃點東西。」

  李青陽接過來,慢慢啃著。

  窩頭是涼的,硬邦邦的,可嚼著嚼著,有股甜味。

  她抬頭看天。

  天邊泛起了魚肚白,星星一顆一顆地消失。

  新的一天,要開始了。

  新的日子,要開始了。

  她站起來,看著那些坐在地上休息的人。

  周老伯靠著樹,閉著眼睛。棗花趴在娘腿上睡著了。王秀才站在車邊,看著來的方向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姥爺一家圍坐在一起,低聲說著話。

  還有那些村里人,那些陌生人,那些和她一樣逃難的人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  那本書里,沒有這些人。

  那本書里,只有「清水村李家一門盡數慘死」這十個字。

  可現在,他們都在。

  都活著。

  都往前走。

  她握緊手裡的窩頭,又咬了一口。

  活下去。

  一起活下去。

  往南走,往活路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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