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才得知李家賣地的消息,已經是三天以後的事了。
六月初九那天,王志學來李家送碗。他這些日子做了幾十個帶花紋的陶碗,托李習文幫忙在村里問問有沒有人要。李習文留他吃飯,飯桌上說起賣地的事,王志學聽了,愣了好一會兒。
「你們家地都賣了?是真準備往南方走了嗎?」他問。
李習文點點頭,「是,這世道不好,今年還沒下過雨,最北方那邊聽說胡人快打進來了。」
王志學沉默著,吃完飯就走了。
回到家,他把這事跟王秀才說了。
王秀才正坐在堂屋裡看書,聽了這話,手裡的書半天沒翻頁。
「李家地全賣了嗎?」他問。
「賣了。」王志學說,「聽說是李叔定的,習文去辦的。」
王秀才放下書,站起來,在屋裡走了幾圈。
王志學看著他,猶豫了一下,開口說:「爹,要不咱們賣吧?我們也跟著一起往南邊走吧!」
王秀才停下腳步,看著他。
「你也讓我賣地?」
王志學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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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爹,我知道地是命根子。可李叔說得對,人是活的,地是死的。人沒了,地有啥用?」
王秀才沒說話。
王志學又說:「這些日子我往鎮上跑得多,看見的事也多。糧價漲到四十五文一斤了,好些人家已經開始啃樹皮。咱們家雖然還有糧,可再這麼旱下去,能撐多久?」
王志學抬起頭,看著他,目光難得的堅定。
王秀才看著他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這個兒子,從小不愛讀書,就喜歡擺弄木頭。他罵過,打過,最後也放棄了。可這些年,兒子做木工、做模具、燒陶碗,雖沒掙大錢,但也沒閒著。
現在,兒子跟他說賣地。
王秀才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他坐回椅子上,聲音有些疲憊。
「讓我想想。」
王志學沒再逼他,轉身出去了。他知道這些地對爹有多麼重要。
但第二天一早,王志學剛起來,就看到王秀才站在院子中間,仿佛一夜未睡,才過了一夜,仿佛背影都佝僂了。
「志學,賣吧,賣了地我們也準備往南走吧,總是活下去更重要的。」
院子裡,鄭琴正在晾曬野菜乾。看見兒子出來,她招招手。
「志學,跟你爹說啥了?」
王志學走過去,蹲下來幫她翻菜乾。
「說賣地的事。」
周氏的手頓了頓。
「你爹咋說?」
「爹同意了。」
鄭氏嘆了口氣。
「你爹那個人,把地看得比命重。當年你爺爺把這點家業傳給他,他就發過誓,不能讓地少一分。」
王志學低著頭,沒說話。
鄭氏看著他,忽然問:「志學,你咋想通的?」
王志學愣了一下,抬起頭。
「娘,你說啥?」
「你以前從不管這些事,就知道擺弄木頭。這回咋想起勸你爹賣地?」
王志學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娘,是陽陽那丫頭。」
鄭氏愣住了。
「陽陽?」
「嗯。」王志學說,「那天我去李家送碗,跟那丫頭聊了幾句。她問我,大舅,你家地賣不賣?我說我爹不會賣。她就說,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人不能讓死地困死。」
鄭氏聽著,眼眶有些紅。
「那丫頭,才六歲吧?」
「六歲。」王志學說,「可她說的話,比大人還明白。」
鄭氏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王志學當天就去了鎮上,找到王財主,聽說王家要將所有地都賣了,高興得不得了。
最後談定,因地是連成片的,又是同姓,二十五畝上等田,每畝二兩八錢,十五畝中等田,每畝一兩二錢,五畝下等田,每畝八百文。
總共八十四兩。
王志學拿著銀子和契約回家,把東西交給王秀才。
王秀才接過那包銀子,掂了掂,放在桌上。
他走到院子裡,看著遠處那幾十畝地,站了很久。
鄭氏站在他旁邊,沒說話。
太陽曬著,地里的土幹得發白,裂成一塊一塊的。
那些地,從春天到現在,一粒糧都沒長出來。
王秀才忽然開口。
「老婆子,你說,咱們還能回來嗎?」
鄭氏握住他的手。
「能。肯定能。」
王秀才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六月的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天還是沒下雨。
一滴都沒有。
地里的土,幹得能攥出粉來。風一吹,黃土漫天,迷得人睜不開眼。
村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。
先是官府來人,說要征糧。說是朝廷要打仗,老百姓得出糧出錢。各家各戶按人頭算,一人交兩斗糧。交不出的,拿地抵。
李家剛賣了地,手裡有銀子,可以交銀子。但好些人家都交不出,到時候地被官府收走,人也會被拉去當差。
然後是徵兵。
說是六位王爺打起來了,要擴軍。每家每戶,有男丁的,得出一個。不出人,就出錢。
李習武剛回來不久,又被盯上了。幸好李樹林認識幾個鎮上的人,托關係塞了銀子,才沒被拉走。
可村里別的人家就沒這麼好運了。周二愣子被抓走了,走的時候哭爹喊娘,被人拖著走的。周老伯的兒子早就不在了,他這把年紀,沒人要。可那些有年輕兒子的,一個個愁眉苦臉,不知道明天會怎樣。
再然後是流民,從最北方過來的流民,胡人最後還是打進來了。
越來越多的人往南邊跑,經過平安鎮,經過清水村。有的是全家一起走,有的是一個人,有的是老人帶著孩子。他們衣衫襤褸,面黃肌瘦,眼睛裡只有一種光——活下去的光。
有些流民停下來,在村外頭歇腳。村里人害怕,不敢靠近。可也有膽大的,拿點吃的去換東西。一個窩頭,能換一件衣裳。一碗雜麵糊糊,能換一個銅盆。
劉杏花不讓家裡人靠近。
「別去。那些人急了眼,啥都幹得出來。」
李青陽站在院牆上往外看,看著那些黑壓壓的人影,心裡沉甸甸的。
那些人,和她一樣。
都是想活下去的人。
只是運氣不好,走得晚了。
六月十五這天,李習武從鎮上回來,臉色鐵青。
「出事了。」
一家人圍上來。
「安陽府那邊,徹底亂了。」李習武說,「流民搶了糧鋪,燒了客棧。官府壓不住,調兵去鎮壓。兵和流民打起來,死了好幾百人。」
屋裡安靜得可怕。
李青陽的心砰砰跳著。
安陽府。
那是他們要經過的地方。
李樹林抽著旱菸,手有些抖。
「那咱們還走不走?」
李習武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走。不走,留在這兒等死?」
李習文點點頭。
「習武說得對。越早走越好。」
李樹林看向劉杏花。
劉杏花咬著嘴唇,沒說話。
她又看向吳梅。
吳梅低著頭,手指絞著衣角,絞得指節發白。
李青陽看著娘,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娘在擔心姥爺家。
姥爺家還在鎮上,還沒決定走不走。
萬一他們走了,姥爺家留下,以後還能見面嗎?
她想起姥爺那張憨厚的臉,想起姥姥往她兜里塞雞蛋的手,想起五個舅舅站成一排的樣子,想起那幾個表哥在院子裡瘋跑的樣子。
那些人,都是娘的親人。
都是她的親人。
那天晚上,吳梅坐在院子裡,一直沒回屋。
月光照在她臉上,照出兩道亮晶晶的痕跡。
她在哭。
李青陽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娘。」
吳梅慌忙擦了擦臉,擠出一個笑。
「陽陽,咋還不睡?」
李青陽沒回答,只是靠在她身上。
「娘,你是在擔心姥爺家嗎?」
吳梅愣住了。
她低頭看著李青陽,看著這個六歲的閨女,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。
那眼睛裡,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東西。
「陽陽,你咋知道?」
「我猜的。」李青陽說,「娘這些天一直不說話,吃飯也吃得少。我就想,娘肯定是有心事。」
吳梅眼眶紅了,把她摟進懷裡。
「陽陽,娘真怕。」
「怕啥?」
「怕你姥爺他們不走。怕以後再也見不著他們。」
李青陽靠在她懷裡,聽著她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,有些快。
那是害怕的心跳。
她抬起頭,看著吳梅。
「娘,咱們去姥爺家吧。」
吳梅愣了一下。
「現在?」
「嗯。」李青陽說,「咱們去勸姥爺。讓他們跟咱們一起走。」
吳梅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「陽陽,你姥爺那個人,犟得很。他不想走,誰也勸不動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。
「娘,讓我試試。」
吳梅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好。明天咱們就去。」
第二天一早,吳梅帶著李青陽,往平安鎮去。
李清遠想跟著,被劉杏花拽住。
「你老實在家待著,別添亂。」
李清遠嘴一癟,又想哭。可這回沒人理他,他哭了兩聲,自己停了。
路上,李青陽一直在想,怎麼說服姥爺。
姥爺那個人,她見過幾次。憨厚,耿直,倔。
他捨不得那個院子,捨不得那幾間瓦房,捨不得那幾十年的家業。
可她知道,那些東西,帶不走。
能帶走的,只有命。
怎麼讓他明白這個道理?
她想起姥爺看她們的眼神。
那是看閨女的眼神,是看外孫女的眼神,是看親人的眼神。
姥爺疼她們。
那就從這兒入手。
到了姥爺家,院門虛掩著。吳梅推開門,喊了一聲:「爹!娘!」
沒人應。
她們往裡走,看見姥爺吳大山蹲在豬圈旁邊,看著空蕩蕩的豬圈發呆。
豬早就沒了。
那些肉,有的賣了,有的吃了,有的做成肉鬆存著。
可豬圈還在,空著,看著讓人心裡發慌。
「爹。」
吳大山回過頭,看見是她們,擠出一個笑。
「梅子,陽陽,你們咋來了?」
「來看看你們。」吳梅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,「爹,你咋了?」
吳大山搖搖頭。
「沒事。就是……心裡空落落的。」
他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,往屋裡走。
「進來坐吧。你娘在屋裡。」
堂屋裡,周春桃正在納鞋底。看見她們進來,放下手裡的活,迎上來。
「梅子,陽陽!快坐!」
她拉著吳梅的手,上看下看。
「瘦了。是不是家裡沒吃的?」
吳梅搖搖頭。
「娘,有吃的。就是這些日子事多,吃不下。」
周氏嘆了口氣。
「是啊,事多。鎮上這幾天,天天有人走。咱們這條巷子,已經走了三家了。」
吳梅心裡一緊。
「娘,你們……」
周氏搖搖頭。
「你爹不走。說啥也不走。」
吳梅看向吳大山。
吳大山坐在桌邊,悶著頭,不說話。
吳梅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爹,你聽我說……」
「不聽。」吳大山打斷她,「我知道你要說啥。梅子,爹不走。這院子,這房子,是你爺爺傳下來的。爹在這兒住了幾十年,捨不得。」
吳梅眼眶紅了。
「爹,可你留在這兒,萬一……」
「萬一啥?」吳大山抬起頭,「萬一亂起來,萬一沒糧,萬一死在這兒?梅子,爹知道你是為爹好。可爹這輩子,沒離開過這兒。走不動了。」
吳梅說不出話來。
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心裡酸酸的。
她走過去,站在吳大山面前。
「姥爺。」
吳大山低頭看著她。
「陽陽,咋了?」
李青陽仰著頭,認真地看著他。
「姥爺,我爹買到路線圖了。往南走的路,都畫在上頭。哪兒有水,哪兒能歇腳,哪兒有土匪,都標得清清楚楚。」
吳大山愣了一下。
李青陽繼續說:「姥爺,咱們一起走吧。我娘天天擔心你們,夜裡都睡不著覺。我奶也念叨,說親家一家在鎮上,不知道咋樣了。我爺爺說,要走就一起走,路上有個照應。我大伯母她爹一家也準備和我們一起走。」
吳大山的目光動了動。
李青陽拉住他的手。
「姥爺,我不想以後見不著你。不想見不著姥姥,不想見不著舅舅舅媽,不想見不著表哥和表弟們。」
吳大山看著她,眼眶有些紅。
這丫頭,才六歲。
可說出來的話,句句扎心。
周氏在旁邊抹眼淚。
「老頭子,要不……」
吳大山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他低下頭,聲音有些啞。
「陽陽,姥爺不是不想走。是捨不得。這院子,是你太姥爺傳下來的。爹在這兒長大,在這兒娶你姥娘,在這兒生你娘和你舅舅們。這一走,就再也回不來了。」
李青陽握緊他的手。
「姥爺,我爺爺也捨不得。可他說,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人活著,還能再掙。人沒了,啥都沒了。」
吳大山抬起頭,看著她。
這丫頭,說話真像大人。
「你爺爺說的?」
「嗯。」李青陽點點頭,「爺爺把地都賣了,換了銀子買糧。姥爺,咱們肉鬆掙了錢也可以買糧,買路上用的東西。等到了南邊,再買地,再蓋房子,再好好過日子。」
吳大山沉默著。
周春桃走過來,握住他的手。
「老頭子,陽陽說得對。咱們一家人在一塊兒,去哪兒都不怕。」
吳大山看著老伴,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。
那眼睛裡,有淚,有期待,也有害怕。
他忽然想起年輕時,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。
那時候,她才十六歲,扎著兩條辮子,臉紅紅的,低著頭不敢看他。
他想起他們成親那天,她穿著紅嫁衣,被他背進這個院子。
他想起梅子出生那天,她疼了一夜,生下來就哭了,說「是個閨女」。
他想起五個兒子一個一個長大,一個一個娶媳婦,一個一個給他生孫子。
這個院子裡,裝著他一輩子的記憶。
可現在,要走了。
他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睛裡有淚,但也有了決斷。
「行。走。」
周氏愣住了。
「老頭子,你說啥?」
「我說走。」吳大山站起來,聲音大了起來,「都走。一家人都走。梅子,你去把你五個哥哥叫回來,我有話說。」
吳梅又驚又喜,站起來就跑。
李青陽站在原地,看著姥爺。
吳大山低下頭,看著她。
「陽陽,姥爺謝謝你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。
「姥爺,一家人,不謝。」
吳大山笑了,粗糙的大手摸摸她的頭。
「好孩子。跟你娘一樣,是個好孩子。」
那天下午,五個舅舅都回來了。
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,聽吳大山說話。
「我決定了,走。跟梅子他們一起,往南邊走。」
大舅吳大虎愣了愣,隨即點點頭。
「爹,聽你的。」
二舅吳二虎也說:「爹,走就走。咱們一家人在一起,不怕。」
三舅吳三虎、四舅吳四虎、五舅吳五虎也都點頭。
幾個舅媽互相看了看,也點了頭。
吳大山看著這一屋子人,眼眶又紅了。
「好。那就準備吧。糧食咱們之前聽陽陽的囑咐,都囤了幾百斤的量。既然準備走了,咱也不拖泥帶水,收拾收拾,明天一早去清水村。」
他看著吳梅。
「梅子,你跟習武說,咱們一起走。路上有個照應。」
吳梅點點頭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李青陽站在人群里,看著這一幕,心裡暖暖的。
姥爺想通了。
一家人都要走。
一起走。
那天下午,她們留在姥爺家吃飯。
周氏燉了一鍋肉,又蒸了一鍋雜麵饃饃。一大家子人擠在堂屋裡,吃得熱火朝天。
幾個表哥圍著李青陽,問東問西。
「陽陽,南邊啥樣?」
「陽陽,路上要走多久?」
「陽陽,路上有土匪嗎?」
李青陽一一答著,心裡卻在想別的事。
姥爺家同意了,可還有別人呢?
還有大伯母的娘家,王秀才一家,還沒通知。
還有周老伯,還有棗花家,還有村里那些認識的人。
能帶多少,就帶多少吧。
能救一個,是一個。
逃荒路上,人越多越保險。
做牛車回家的路上,吳梅抱著李青陽,眼淚無聲落下,滴在李青陽的脖頸上,「陽陽,謝謝你,今天多虧了你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。
「娘,是我應該做的。」
吳梅鬆開環抱著的手,低頭看著她。
這六歲的閨女,眼睛亮亮的,臉上帶著笑。
她忽然想起閨女小時候的樣子,小小的,軟軟的,抱在懷裡像一團棉花。
那時候,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。看著閨女長大,嫁人,生孩子,像自己一樣。
可現在,閨女六歲,已經能幫家裡出主意,能勸姥爺一起走,能說出「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」這種話。
她不知道這是好是壞。
但她知道,有這樣一個閨女,是她的福氣。
「陽陽。」
「嗯?」
「娘有你,真好。」
李青陽抬起頭,看著她。
娘的眼睛裡,有淚,也有光。
她握緊娘的手。
「娘,咱們一家人,永遠在一起。」
吳梅點點頭。
「永遠在一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