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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賣地

2026-09-20 23:11:09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五月十八這天,李青陽正在院子裡幫劉杏花翻曬野菜乾,院門被人敲響了。

  「請問,這是李習文家嗎?」

  是個男人的聲音,聽著有點耳熟。

  李青陽跑過去開門,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,穿著短打,背著個布包袱,正是大伯母的哥哥——王志學。

  「大舅?」李青陽愣了一下,「你咋來了?」

  王志學憨憨地笑了笑,撓撓頭。

  「來找習文,有點事。也來看看你們。」

  劉杏花從灶房裡迎出來,看見是他,連忙讓進院子。

  「志學來了?快進來坐!吃飯了沒?」

  「吃了吃了,嬸子別忙。」王志學跟著進了院子,眼睛卻往四處瞄,看見院子裡晾著的野菜乾,柴房門口堆著的柴火,還有那頭拴在棗樹下的驢,目光閃了閃,但什麼也沒問。

  李習文從屋裡出來,看見他,也愣了愣。

  「志學?你咋來了?」

  王志學走過去,從包袱里掏出幾個東西,遞給他看。

  「我做的新模具,拿來給你看看。」

  李青陽湊過去看。

  是幾個陶碗的模具,木頭做的,比上次看的更精緻。碗形規整,碗底刻著不同的花紋——一朵蓮花,一條游魚,還有一個福字。

  「這個好。」李習文翻來覆去地看著,「刻得精細。」

  王志學又從包袱里掏出幾個燒好的陶碗,正是用這些模具做出來的。碗形和模具一樣,碗底的花紋清晰可見,雖然釉色粗糙,但比手捏的強多了。

  「我試了幾個,燒出來還行。」王志學說,「拿去鎮上賣,有人買嗎?」

  李青陽拿起一個碗,翻看著。

  碗底的蓮花紋,雖然簡單,但能看出來是蓮花。這種碗,比普通陶碗好看,要是賣得便宜,應該有人要。

  「大舅,你賣多少錢一個?」

  王志學想了想:「我想著,賣兩文錢一個。粗瓷碗要五六文,我這個便宜。」

  李青陽在心裡算了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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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兩文錢一個,就算一天賣十個,也才二十文。

  不夠。

  可她沒說什麼。

  王志學和李習文進了堂屋說話,李青陽跟進去,坐在門邊聽著。

  「……鎮上現在亂得很。」王志學的聲音低低的,「糧價漲到四十五文一斤了,粗糧。好些人家買不起,就硬扛著。扛不住的,就……」

  他沒說完,但誰都懂。

  李習文嘆了口氣。

  王志學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還有件事。」

  「啥事?」

  「有人趁這時候,低價買地。」

  李青陽心裡一緊,豎起耳朵聽。

  王志學說:「鎮上那個王財主,你知道不?他家本來就田多地多,現在到處找人買地。價錢壓得極低,一畝上等田,只給二兩銀子。可還是有人賣——活不下去了,不賣地,就得餓死。」

  李習文臉色沉下來。

  「王財主那個黑心腸的,趁火打劫。」

  「誰說不是呢。」王志學搖搖頭,「可有什麼辦法?人家有銀子,咱們沒有。」

  李青陽坐在門邊,手指攥緊了衣角。

  低價買地。

  趁火打劫。

  這種事,書里寫過。

  災荒年間,土地兼併最厲害。有錢的趁這時候拼命買地,沒錢的只能賣地換糧。等災年過去,那些地就成了別人的。

  可她知道,這災年,不是一年兩年能過去的。

  接下來是六子奪位,外敵入侵,兵荒馬亂。

  到時候,地有什麼用?

  種不出糧,守不住家,還得背著跑?

  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
  賣地。

  趁現在還能賣,賣幾畝地,換錢買糧。


  可她馬上又把這個念頭壓下去。

  地對莊戶人家,是命根子。

  爺爺那輩人,拼死拼活才攢下這十幾畝地。三間青磚大瓦房,也是用這些地換來的。

  她怎麼開口說賣地?

  王志學又待了一會兒,起身要走。

  李青陽追到門口。

  「大舅。」

  王志學回頭看著她。

  李青陽猶豫了一下,問:「大舅,你家的地,賣不賣?」

  王志學愣住了。

  「賣地?丫頭,你咋問這個?」

  李青陽低下頭,輕聲說:「我就是問問。」

  王志學沉默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我家那幾十畝地,是我爹的命根子。打死他也不會賣的。」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
  王志學走了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,心裡沉甸甸的。

  大伯母的爹,王秀才,守著那幾十畝地,像守著命。

  可那地,守得住嗎?

  她不知道。

  她只知道,再過幾個月,那些地,就什麼都不是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李青陽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  腦子裡全是賣地的事。

  她想起爺爺的話。

  「這家業,是祖宗傳下來的。」

  她想起姥爺家的院子。

  那幾間瓦房,那幾十畝地,是一輩子攢下的。

  她想起王秀才站在門口的樣子。

  背駝了,頭髮白了,可腰板還硬著。

  那些人,會賣地嗎?

  不會。

  打死也不會。

  可她知道,不賣,那些地也保不住。

  逃荒走了,地就是別人的。

  與其留給別人,不如換成糧,換成活下去的命。

  可她怎麼跟大人說?

  一個六歲的丫頭,說「爺爺,咱們賣幾畝地吧」,誰會聽?

  她想了很久,最後決定——不直接說。

  側面提醒。

  第二天,她去找李習文。

  大伯是讀書人,見多識廣,有些話,他能聽懂。

  「大伯。」

  李習文正在屋裡看書,聽見她叫,抬起頭。

  「陽陽?咋了?」

  李青陽走進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
  「大伯,我想問你個事。」

  「啥事?」

  「要是以後得走,家裡的地咋辦?」

  李習文愣了一下,放下書,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咋又想起這個了?」

  李青陽低著頭,輕聲說:「昨天大舅說的那些話,我聽見了。有人趁這時候低價買地。我就想,要是咱們也得走,那些地,能帶走嗎?」

  李習文沉默了一會兒,搖搖頭。

  「帶不走。地是死的,人才能走。」

  「那地咋辦?」

  李習文沒說話。

  李青陽又說:「大伯,我聽周爺爺說,南邊雨水多,能種糧。要是咱們去南邊,還能再買地。可那得有銀子。」

  李習文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
  「你是說,賣地?」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。

  李習文沉默了很久,最後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這話,你跟我能說,別跟爺爺說。」

  「為啥?」

  「地對爺爺來說,比命還重。」李習文說,「你跟他說賣地,他能跟你急。」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所以我先跟大伯說。」


  李習文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你這丫頭,腦子轉得比誰都快。」

  李青陽沒說話。

  李習文想了想,說:「這事,我記下了。等時機合適,我跟爹提一提。」

  李青陽心裡一松。

  大伯懂她的意思了。

  接下來幾天,李青陽一直在琢磨這事。

  怎麼讓爺爺鬆口賣地?

  硬勸不行,得慢慢來。

  五月二十二這天,她進山回來,背簍里只有幾把野菜。山裡的東西越來越少了,跑一天也挖不到多少。

  她把野菜交給劉杏花,坐在院子裡發呆。

  李樹林在餵驢,一邊餵一邊嘆氣。

  「這驢,天天吃草,草也越來越少了。再這麼旱下去,驢都得餓死。」

  李青陽心裡一動。

  「爺爺,草少了,是因為旱。那地里的莊稼,是不是也一樣?」

  李樹林點點頭。

  「地都裂了,啥也種不出來。」

  李青陽說:「那地還有啥用?」

  李樹林愣了一下,看著她。

  李青陽裝作不懂事的樣子,天真地問:「地種不出糧,不就是沒用的地嗎?」

  李樹林沉默了一會兒,沒說話。

  李青陽也沒再問。

  她不想逼太緊。

  得慢慢來。

  五月二十五這天,家裡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。

  周老伯。

  他佝僂著背,臉色蠟黃,走路都有些晃。劉杏花看見他,嚇了一跳,趕緊扶他坐下。

  「周叔,你咋了?」

  周老伯擺擺手,喘了半天,才說:「杏花,我來求你個事。」

  「啥事?您說。」

  周老伯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放在桌上。打開來,是一張紙。

  地契。

  「我那塊地,想賣了。」周老伯的聲音沙啞,「可我不認識人,不知道賣給誰。你們家在鎮上認識人多,能幫我問問不?」

  劉杏花愣住了。

  「周叔,你賣地幹啥?」

  周老伯苦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不賣地,就得餓死。我老了,進不了山,挖不動野菜。家裡一粒糧都沒了,再不換錢,就得等死。」

  劉杏花眼眶紅了。

  「周叔,你那地,是你一輩子的……」

  「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周老伯打斷她,「人死了,地有啥用?」

  李青陽站在旁邊,聽著這話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。

  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  這話,從一個一輩子種地的老農嘴裡說出來,分量有多重?

  李樹林走過來,拿起那張地契看了看。

  「周叔,你想賣多少?」

  「能賣多少算多少。」周老伯說,「王財主出二兩,我不想賣給他。要是你們能找到人出二兩半,我就賣了。」

  李樹林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
  「我幫你問問。」

  周老伯走了以後,李青陽一直想著他的話。

  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  周爺爺懂這個道理。

  可多少人不懂?

  她走到李樹林身邊,輕聲問:「爺爺,周爺爺為啥不把地留給以後?」

  李樹林抽著旱菸,慢慢說:「以後?以後是啥時候?熬不過今年,就沒有以後。」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。

  「那咱們的地,以後怎麼辦?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最後他把菸袋磕了磕,站起來。

  「讓我想想。」

  李青陽知道,爺爺鬆動了。

  五月二十七這天,李習武托人捎信回來了。


  信是托一個從南邊回來的商隊帶來的,薄薄一張紙,上頭歪歪扭扭幾個字:

  「一切平安,月底歸。圖已買到。」

  李青陽拿著那張紙,看了又看,眼眶熱熱的。

  爹沒事。

  爹要回來了。

  爹買到路線圖了。

  她把那張紙小心地疊好,揣進懷裡。

  晚上,她把這事跟李樹林說了。

  李樹林點點頭,臉上也有了些笑意。

  「好,好。等他回來,咱們好好商量商量。」

  李青陽趁機說:「爺爺,等爹回來,咱們是不是該定日子了?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
  「是該定了。」

  五月三十這天,李習文從鎮上回來,帶回來一個消息。

  「周叔的地賣出去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心裡一緊:「賣給誰了?」

  「隔壁村的一個富戶,出二兩八。」李習文說,「比王財主給的多。」

  李樹林點點頭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李習文猶豫了一下,又說:「爹,我在鎮上,還聽說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啥事?」

  「安陽府那邊,開始亂了。」

  屋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李樹林放下菸袋:「咋個亂法?」

  「流民多了,搶糧鋪,搶客棧。官府壓不住,已經有好幾撥人往南邊跑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的心砰砰跳起來。

  安陽府,是往南走的必經之路。

  要是那邊亂了,以後怎麼走?

  李樹林沉默了很久,最後說:「習文,你去把你岳父請來。」

  李習文愣了一下:「請岳父?」

  「嗯。有些事,得跟他們家商量商量。」

  李青陽心裡一動。

  爺爺終於要開始商量了。

  六月初二,王秀才來了。

  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,頭髮更白了,背也更駝了,但腰板還是直的。

  李樹林把他讓進堂屋,劉杏花端上茶水,幾個人坐下來。

  李青陽躲在門後頭聽著。

  「王老弟,」李樹林開口了,「今天請你來,是想商量件事。」

  王秀才點點頭:「你說。」

  「這旱,你也看見了。地里顆粒無收,糧價一天一個價。南邊開始亂了,安陽府那邊,流民搶糧鋪。」

  王秀才臉色沉下來。

  「我聽說過。」

  李樹林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我想帶著一家老小,往南邊走。」

  王秀才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「我知道你捨不得那幾十畝地。」李樹林說,「可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人活著,地還能再掙。人沒了,地有啥用?」

  王秀才低著頭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最後他抬起頭,看著李樹林。

  「你打算啥時候走?」

  「還沒定。等習武回來,再商量。」

  王秀才點點頭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再想想。」

  李樹林也沒逼他,只是說:「王老弟,想好了,就早點準備。晚了,就來不及了。」

  王秀才走了以後,李青陽從門後頭出來。

  「爺爺,王姥爺會跟咱們一起走嗎?」

  李樹林搖搖頭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得看他自己想不想得通。」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
  六月初五,李習武回來了。

  那天下午,李青陽正在院子裡幫劉杏花收野菜乾,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喊。

  「陽陽!爹回來了!」

  是李習武的聲音。


  李青陽扔下手裡的野菜,撒腿就往外跑。

  跑到村口,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,正大步往這邊走。

  李習武背著包袱,風塵僕僕的,臉上帶著笑。

  「爹!」

  李青陽撲過去,抱住他的腿。

  李習武蹲下來,把她抱起來。

  「陽陽,爹回來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摟著他的脖子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
  「爹,你嚇死我了。」

  李習武拍拍她的背。

  「不怕不怕,爹沒事。」

  回到家裡,一家人圍上來,問長問短。

  李習武把包袱放下,從裡頭掏出一樣東西。

  是一張紙。

  摺疊著,發黃的,邊角都捲起來了。

  「路線圖。」他說,「從一個老商人那兒買的,花了一兩銀子。」

  李青陽接過來,小心翼翼地展開。

  紙上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,標著一個個地名。平安鎮,柳河縣,青峰嶺,安陽府,大河,江州……再往南,還有更多的地方,她不認識。

  可這圖,是命。

  是活路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李習武。

  「爹,你真好。」

  李習武摸摸她的頭。

  「陽陽,你說的事,爹都記著呢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一家人圍坐在一起,商量了好久。

  路線,時間,帶什麼,不帶什麼。

  李青陽把從吳五虎那兒聽來的消息也說了。

  李樹林聽完,點點頭。

  「有了圖,心裡就有底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說:「還有件事,得定下來。」

  大家看著他。

  李樹林說:「地的事。」

  屋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李樹林慢慢說:「這十幾畝地,是祖宗傳下來的。可祖宗傳下來的,是讓咱們活下去,不是讓咱們守著地餓死。」

  他看著李習文,看著李習武,看著這一屋子人。

  「我決定,把地都賣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心裡一松。

  爺爺終於想通了。

  劉杏花眼眶紅了,但沒說什麼。

  李習文點點頭。

  李習武也點點頭。

  李樹林說:「賣了地,換糧,換鹽,換路上用的東西。」

  李青陽聽著這話,心裡明白。

  爺爺雖然還是捨不得,但為了給家人掙一條活路,還是捨棄了自己作為農民對土地的執著。

  他想著,萬一以後回來,地還能再買回來。只要一家人好好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

  可她知道,回不來了。

  這地方,以後會變成什麼樣,她不敢想。

  可她沒說話。

  有些事,得慢慢來。

  六月初六,李習文先去找了上次買地那個富戶,但地太多了,他吃不下這麼多,最後只能去找王財主。最後談定,十五畝田,十畝上等田,每畝二兩半銀子,五畝中等田,每畝一兩銀子。共三十兩銀子

  李青陽在心裡算著。

  三十兩,按現在的糧價,只能買六百多斤粗糧了。

  賣地的契約簽了,銀子到手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李樹林坐在院子裡,抽了很久的旱菸。

  李青陽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
  「爺爺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等以後,咱們在南邊再買地。買好多好多地。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好。買好多好多地。」

  月光下,他的眼眶有些紅。

  李青陽靠在他身上,沒再說話。

  她知道爺爺捨不得。

  可她也知道,這是對的。

  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  活下去,比什麼都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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