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五月以後,天更旱了。
一滴雨都沒下過。
地里的麥子徹底完了。那些稀稀拉拉的麥苗,從黃變成枯,從枯變成干,最後只剩下光禿禿的杆子戳在地里,風一吹,嘩啦啦響。有些地塊已經被人犁了,想種點別的,可土幹得能攥出粉來,種什麼都長不出來。
李青陽每天進山,都能看見路邊有新的荒地被拋棄。那些地的主人,有的往南邊去了,有的進了鎮裡找活路,還有的——沒人知道去了哪兒。
村裡的氣氛越來越怪。路上遇見,大家還是打招呼,但眼神不一樣了。那眼神里有焦灼,有戒備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李青陽知道那是什麼。
那是快要活不下去的人看彼此的眼神。
五月初三這天,李習武從鎮上回來,臉色不太對。
吃晚飯的時候,他一直沒說話,吃完飯也沒走,坐在桌邊,悶著頭。
吳梅看出不對勁,問他:「咋了?」
李習武抬起頭,看看她,又看看李樹林,猶豫了一下,開口了。
「鏢局來了個急單。」
李樹林放下筷子:「啥單?」
「南邊的。有一批貨要送到安陽府,再往南走一段。錢頭兒問我去不去。」
安陽府。
李青陽心裡一緊。
安陽府在柳河縣南邊,好幾百里地。那地方,已經靠近流民鬧事的區域了。
「去不得。」李樹林皺著眉頭,「南邊也亂了,你不知道?」
「知道。」李習武說,「可這單給的錢多。」
「多少?」
「二十兩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二十兩銀子。
夠買四百多斤糧。夠買兩頭好驢。夠一家子人撐四個月。
李青陽看著爹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。
她不想讓爹去。
太危險了。
可她知道,爹會去。
為了這二十兩銀子,為了這個家。
李習武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。
「我知道危險。可這錢,不掙白不掙。咱們攢的那些銀子,買糧買鹽買藥,花得差不多了。再不想辦法,秋天拿啥走?」
李樹林沉默著。
劉杏花眼眶紅了,但沒說話。
吳梅低著頭,攥著衣角,攥得指節發白。
李青陽看著他們,忽然開口。
「爹,你去多久?」
李習武抬起頭,看著她。
「一個月左右。快去快回。」
一個月。
李青陽在心裡算著。
現在是五月初,一個月後是六月初。
離九月還有三個月。
來得及。
可她還是害怕。
「爹,你路上小心。」她說,聲音有點抖,「一定要早點回來。」
李習武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他走過來,蹲下,摸摸她的頭。
「陽陽,爹肯定早點回來。爹先去探探路,爹還等著帶你們往南走呢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眼眶紅了,但她忍著沒哭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「爹,你路上要是能買到東西,能不能買一樣?」
「啥?」
「去南方的路線圖。」李青陽說,「就是地圖。哪條路好走,哪裡能歇腳,哪裡有水,哪裡危險。要是能買到,咱們以後走的時候好用。」
李習武愣了一下,看著她。
吳梅也愣住了。
李樹林卻點點頭。
「這丫頭想得遠。是要有張圖。往南走,兩眼一抹黑,容易出事。」
李習武想了想,點點頭。
「行。我看看能不能買到。」
五月初五,李習武出發了。
那天早上,天還沒亮,一家人就起來了。劉杏花煮了一鍋雜麵糊糊,又烙了幾個餅子,給李習武裝上。吳梅把準備好的換洗衣裳疊好,塞進包袱里。李青陽把自己攢的幾塊肉乾拿出來,也塞進去。
李習武站在院子裡,腰裡別著刀,背上背著包袱。那頭驢在棗樹下吃草,偶爾抬起頭看看他,又低下頭繼續吃。
李樹林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路上小心。別逞強。要是情況不對,就回來。」
李習武點點頭。
「爹,你放心。」
吳梅走過去,拉著他的手,想說什麼,又說不出來。最後只是說:「早點回來。」
李習武握了握她的手。
「嗯。」
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心裡堵得慌。
她走過去,扯扯李習武的袖子。
「爹。」
李習武蹲下來,看著她。
「陽陽,爹不在家,你照顧好弟弟,照顧好娘,照顧好爺爺奶奶。聽話,別亂跑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。
「爹,你一定要早點回來。」
「一定。」
李習武站起來,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院子,看了一眼這一家人,轉身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,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霧裡。
李青陽站在院門口,一直看著那個方向,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吳梅走過來,把她摟進懷裡。
「走吧,回去。」
李青陽靠在她身上,沒說話。
心裡空落落的。
李習武走後,家裡的氣氛變了。
雖然還是那些人,還是那些事,可總覺得少了什麼。
劉杏花每天還是忙裡忙外,可話少了。吳梅有時候做著做著飯,就愣在那裡,不知道想什麼。李樹林抽旱菸的時候更多了,有時候坐在門檻上一抽就是半天。
李青陽還是天天進山。
野菜,野果,橡子,藥材。能挖的都挖,能撿的都撿。
打獵的活她一個人幹不了,那些陷阱只能等爺爺和娘陪著一起去看。她帶著彈弓,有時候能打著野雞野兔。雖然不多,但總算有點收穫。
李清遠不懂事,天天追著她問:「爹去哪兒了?爹啥時候回來?」
李青陽每次都說:「爹出遠門了,很快就回來。」
李清遠就信了,繼續玩他的。
五月初八這天晚上,李青陽睡到半夜,忽然醒了。
不知道什麼原因,就是醒了。
屋裡黑漆漆的,外頭有月光,從窗縫裡漏進來幾縷。旁邊李清遠睡得正香,小嘴微微張著,呼吸均勻。
她躺著,聽著外頭的動靜。
風吹著棗樹葉子,沙沙響。
驢在院子裡走動,蹄子踏在地上,輕輕的。
忽然,她聽見一點不一樣的聲音。
是什麼東西在動。
很輕,很小心。
不是驢。驢在院子裡,那聲音在院子外頭。
她屏住呼吸,豎起耳朵聽。
是腳步聲。
有人在牆外頭走動,很輕,很慢。
她心跳加速,慢慢坐起來。
腳步聲停了。
過了一會兒,又響起來。
這回更近了。
好像有人在翻牆。
李青陽跳下炕,光著腳跑到門邊,把耳朵貼在門上聽。
外頭,有東西在響。
是牆根的柴垛,有人在往上爬。
她心跳得厲害,手都在抖。
可她知道不能慌。
她悄悄打開門,探出頭去看。
月光下,牆頭上趴著一個人影,正在往院子裡翻。
她看不清是誰,但那身形——
是孫癩子。
他翻過牆頭,輕輕落進院子裡。落地的時候腳崴了一下,悶哼一聲,又忍著不敢出聲。
他蹲在牆根底下,四處張望。
然後他站起來,往柴房摸過去。
李青陽看著那個黑影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喊人?
可爹不在家,爺爺年紀大了,大伯是讀書人,打不過孫癩子。
不喊?
柴房裡放著糧,放著肉乾,放著那些攢下的東西。要是被他偷了,這個月就白幹了。
她忽然想起床頭放著的那把彈弓。
她悄悄退回屋裡,摸到彈弓,又摸了幾顆石子,然後回到門邊。
孫癩子已經摸到柴房門口了,正在扒門。
她深吸一口氣,舉起彈弓,拉開,瞄準——
啪!
石子打出去,沒打中人,打在了柴房門板上。
孫癩子嚇得一哆嗦,回頭往這邊看。
李青陽又裝上一顆石子,這回瞄準了他的腦袋。
啪!
打中了。
孫癩子慘叫一聲,捂著腦袋蹲下去。
「誰?誰他娘的打老子!」
李青陽沒出聲,又裝上一顆石子。
屋裡的燈亮了。
李樹林的聲音響起來:「誰在外頭?」
孫癩子慌了,爬起來就往牆根跑。
李青陽又是一彈弓,這回打中他的背。
他慘叫一聲,連滾帶爬地翻過牆頭,逃了。
李樹林披著衣服出來,手裡拿著一根木棍。
「陽陽?你咋在外頭?」
李青陽放下彈弓,指指牆頭。
「孫癩子,想偷東西。」
李樹林臉色一變,跑到牆根看了看。牆外頭腳步聲越來越遠,人已經跑了。
他回來,蹲下來看著李青陽。
「你打的?」
李青陽點點頭,把彈弓遞給他看。
李樹林接過來,翻來覆去地看了看,又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「好孩子。你救了這個家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。
「爺爺,他沒偷著。」
劉杏花和吳梅也出來了,聽說了這事,都嚇得不輕。吳梅一把抱住李青陽,眼淚都下來了。
「我的兒,你咋不喊人?萬一他傷著你咋辦?」
李青陽拍拍她的背。
「娘,我沒事。他怕人看見,不敢出聲。我打了他,他就跑了。」
劉杏花站在旁邊,臉色鐵青。
「這個殺千刀的孫癩子,明兒個我去找他算帳!」
李樹林搖搖頭。
「別去了。沒抓著現行,他不認帳。以後晚上警醒些,門戶看緊。」
那天晚上,一家人再也沒睡著。
李青陽躺在炕上,想著剛才那一幕,心跳到現在還沒平復。
她想起孫癩子翻牆的樣子,想起他摸向柴房的樣子,想起自己打中他腦袋的那一下。
她不怕。
她只是生氣。
那是爹拿命換來的東西。
是他們一家人活命的希望。
誰也別想偷走。
第二天一早,大舅吳大虎就上門了。
他背著一個大背簍,裡頭裝著幾十斤糧,還有一大塊肉。
吳梅看見他,愣住了。
「大哥?你咋來了?」
吳大虎把背簍放下,擦了擦汗。
「爹讓我送來的。聽說妹夫出門了,怕你們家不夠吃。」
吳梅眼眶紅了。
「大哥,我們家還有……」
「別說了。」吳大虎擺擺手,「爹說了,一家人,別分那麼清。」
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那滿滿一背簍東西,心裡暖暖的。
姥爺家,真好。
吳大虎坐下來喝了碗水,劉杏花把昨晚的事說了。
吳大虎一聽,臉色就變了。
「孫癩子?那個潑皮?」
劉杏花點點頭。
「半夜翻牆,想偷東西。幸好陽陽警醒,拿彈弓打跑了他。」
吳大虎看向李青陽,目光里有些驚訝。
「丫頭打的?」
李青陽點點頭。
吳大虎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梅子,這樣不行。」
吳梅看著他。
吳大虎說:「妹夫不在家,你們家老的老,小的小,萬一那孫癩子再來鬧事,咋辦?」
吳梅咬著嘴唇,沒說話。
吳大虎想了想,說:「這樣吧,讓五虎來住一陣子。等妹夫回來,再讓他回去。」
「五虎?」吳梅愣了愣,「五虎願意?」
「有啥不願意的?」吳大虎說,「家裡現在生意還行,不缺他一個。讓他來,幫你們看看家,護著點。」
劉杏花在旁邊聽著,連連點頭。
「這主意好。大虎,謝謝你。」
吳大虎擺擺手。
「嬸子,一家人,別客氣。」吳大虎說著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錢袋,掂了掂,朝李青陽遞過去:「喏,你的份子錢,爹讓我給你送來的。」
李青陽愣了一下,沒接。
「青陽,肉鬆和滷味最近賣的還不錯。特別是肉鬆,總共賣了五百二十兩——刨了買肉和香料的本錢,還淨掙三百八十五兩。你三成,該拿一百一十五兩又五錢。零頭給你添上了,總共一百一十六兩整。你點點,看數對不對。」
李青陽看著那錢袋,又看看大舅舅,搖了搖頭:「大舅舅,不用點了,我相信你們。你們掙了錢,也記得多買糧食,最好再買兩匹驢子,還有藥和鹽也多買點。」
吳大虎點頭道:「好的,回去我就和爹說。爹在家念叨好幾天了,說你這丫頭出了大力氣,不早點把錢給你,心裡不踏實。我跑這一趟就是專程送這個的。」
說著他乾脆把錢袋塞進李青陽手裡。李青陽握著那沉甸甸的一包銀子,眼眶一熱:「那……那我就收下了。謝謝姥爺,謝謝大舅。」
吳大虎這才重新咧開嘴笑了,伸手拍了拍李青陽的肩膀:「這就對了嘛。」他轉頭看向李樹林,「大爺,那我先回去了,家裡還等著我幹活呢。」
「等等。」李樹林叫住他,讓劉杏花給準備了一些葛根粉和藕粉,「帶回去給你媳婦和孩子嘗嘗,自己家的東西,別客氣。」
吳大虎走後,李青陽把那個錢袋子交給爺爺李樹林,家裡沒分家,錢財都是放在一起的。
「爺爺,這個是肉鬆的分紅,有了這筆錢,我們接下來就可以多準備糧食了。」
「好孩子,辛苦你了。」
李青陽怕爺爺對自己把方子交給姥爺沒給自家的事情有想法,於是直接對爺爺說:「爺爺,你怪我沒把這掙錢的法子告訴自家,讓自家人去做這個生意嗎?」
「傻孩子,這做生意看起來簡單,但裡面門道多了去了,你姥爺賣這個,第一他常年與肉打交道,第二他有門路,他們也不像我們有地有屯糧,這日子難過,要不是你給他們除了這主意,這日子指定過不下去了,你再看看咱家,這些藥材,獵物,葛根粉,藕粉,哪樣不是多虧你,這已經是老天爺對咱家的恩賜了,人要學會知足,我們家有你就是最大的福氣了。」李樹林摸摸她的頭,笑著說道。
當天下午,五舅吳五虎就來了。
他背著一個包袱,還帶著自己的口糧,手裡提著一把刀,站在院子裡,憨憨地笑著。
「姐,我來啦。」
吳梅看著他,眼眶又紅了。
「五虎,麻煩你了。」
「麻煩啥?」吳五虎撓撓頭,「在家也是閒著,來這兒還能幫上忙。」
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這個五舅。
吳五虎是五個舅舅里最小的,他生得壯實,濃眉大眼,笑起來憨憨的,看著就可靠。
李清遠早就跑過去,拉著他的手不放。
「五舅五舅,你會打獵不?」
「會點兒。」
「那你能帶我進山不?」
「你太小了,等你長大點。」
李清遠嘴一癟,又想哭。
吳五虎笑著把他抱起來,舉了舉。
「等你像你姐那麼大,五舅就帶你去。」
李清遠這才高興了。
那天晚上,家裡多了個人,氣氛都不一樣了。
吳五虎坐在桌邊吃飯,吃得呼嚕呼嚕響,一碗接一碗。劉杏花看他吃得香,臉上也有了笑。
「五虎,多吃點。不夠鍋里還有。」
吳五虎點點頭,又盛了一碗。
吃完飯,他把刀拿出來,坐在院子裡磨。月光下,刀刃閃著寒光,一看就是開過刃的好刀。
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。
「五舅,你這刀好利。」
「那當然。」吳五虎得意地晃晃,「走鏢的時候用的,砍過好幾個土匪。」
李青陽眼睛亮了。
「五舅走過鏢?」
「走過幾回。跟妹夫一起走的。」
李青陽心裡一動。
「五舅,你去過南邊嗎?」
「去過。安陽府,江州,都去過。」
李青陽心跳加速。
「那你知道去南邊的路咋走不?」
吳五虎看著她,有些意外。
「你問這個幹啥?」
李青陽想了想,決定說實話。
「五舅,咱們這兒旱成這樣,以後可能要往南邊走。我想知道哪條路好走。」
吳五虎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是該知道。我告訴你啊……」
他拿根樹枝,在地上畫起來。
「這是咱們這兒,平安鎮。往南走,先是柳河縣。柳河縣再往南,是青峰嶺。翻過青峰嶺,就是安陽府。安陽府再往南,有一條大河,過了河就是江州地界。」
李青陽盯著地上那些線條,一條一條記在心裡。
「路上有水嗎?」
「有。青峰嶺下頭有條河,叫青溪,常年有水。安陽府城外也有河。過了河那邊,水就多了。」
「路上有土匪嗎?」
吳五虎臉色沉了沉。
「有。青峰嶺那一帶,最近不太平。流民多,土匪也多。走那條路,得小心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。
「五舅,謝謝你。」
吳五虎摸摸她的頭。
「丫頭,你想得遠。等妹夫回來,咱們好好商量商量。要是真要走,五舅送你們。」
李青陽看著他,眼眶有點熱。
「五舅,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?」
吳五虎搖搖頭。
「我得回去照顧爹娘。你姥爺姥娘,還有你那些舅舅舅媽表哥,都在那兒呢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是啊,姥爺家也在那兒。
姥爺家也要走。
可他們能下定決心一起走嗎?
她不知道。
五月的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天氣越來越熱,越來越旱。地里什麼都種不出來,村里人日子過的越來越苦。
孫癩子也沒再來過。可能是被李青陽那幾彈弓打怕了,也可能是聽說了吳五虎在,不敢來了。
吳五虎每天幫著幹活,劈柴、挑水、守夜。有他在,家裡人都安心不少。
李青陽還是天天進山。
野菜少了,野果也少了。山裡的東西,再挖也有限。
可她還是天天去。
能挖一點是一點。
五月十五這天,她在山裡轉了大半天,只挖到一小把野菜,打了一隻野雞。
下山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她走得很慢,心裡想著爹。
爹走了十三天了。
還有十幾天才能回來。
他在路上還好嗎?
有沒有遇到危險?
有沒有買到路線圖?
她想著想著,忽然看見前頭有個人影。
是狗剩。
他蹲在路邊,不知道在幹什麼。
李青陽走過去。
「狗剩?」
狗剩抬起頭,看見是她,眼眶紅紅的,像是哭過。
「咋了?」
狗剩搖搖頭,不說話。
李青陽蹲下來,看著他。
「你娘又打你了?」
狗剩還是搖頭。
李青陽嘆了口氣,從背簍里拿出半個野菜饃饃,遞給他。
「吃吧。」
狗剩接過來,看了她一眼,低下頭,小口小口地吃起來。
吃著吃著,眼淚掉下來,滴在饃饃上。
李青陽看著他,心裡難受。
可她幫不了他。
誰也幫不了他。
只能他自己熬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想著狗剩,想著爹,想著姥爺家,想著以後的路。
李清遠在旁邊睡得香,小臉紅撲撲的。
她給他掖了掖被角,閉上眼睛。
月亮從窗戶里照進來,落在地上,白白的,亮亮的。
她想著那些記在心裡的路。
平安鎮,柳河縣,青峰嶺,安陽府,大河,江州。
一條一條,像刻在腦子裡一樣。
等爹回來,就把這些都告訴他。
然後,商量什麼時候走。
走哪條路。
帶什麼東西。
她想著想著,意識漸漸模糊了。
夢裡,她看見爹回來了。
他背著一個包袱,笑著走進院子。
「陽陽,爹回來了。」
她跑過去,撲進他懷裡。
「爹,你買到路線圖了嗎?」
爹點點頭,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展開來。
上頭畫著彎彎曲曲的線,密密麻麻的字。
是往南走的路。
她看著那張圖,笑了。
夢裡,她笑得很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