驢買回來的第三天,麻煩就上門了。
那天李青陽正在院子裡幫劉杏花翻曬肉乾,院門忽然被人推開一道縫,一顆腦袋探進來,賊頭賊腦地往裡張望。
是村裡的周二愣子。
大名周有福,因為人愣頭愣腦的,村里人都叫他周二愣子。三十來歲的人了,還沒娶上媳婦,整天遊手好閒,東家串西家晃,誰家有好事都少不了他。
「喲,李叔在家呢?」他推開門,笑嘻嘻地走進來,眼睛卻往驢身上瞄。
李樹林正在給驢添草料,頭也沒抬:「有福啊,有事?」
「沒事沒事,就是路過,進來看看。」周二愣子圍著驢轉了兩圈,伸手想摸,驢一甩頭,嚇得他縮回手,「好驢啊!這得不少錢吧?」
李樹林沒接話。
周二愣子又往院子裡瞄,看見那些晾著的肉乾,眼睛都直了。
「哎呀,這麼多肉!李叔,你們家這是發財了啊?」
劉杏花從灶房裡出來,手裡拿著鍋鏟,臉拉得老長。
「發啥財?就這幾塊肉,也是省著吃的。有福,你有事沒事?沒事回去,家裡還忙著呢。」
周二愣子訕訕地笑,又瞄了幾眼,才磨磨蹭蹭地走了。
人一走,劉杏花就啐了一口。
「這人,鼻子比狗還靈。」
李青陽蹲在旁邊,心裡有些沉。
周二愣子看見了,就會傳出去。
傳出去,就會有人來。
果然,接下來幾天,上門的人越來越多。
先是隔壁的棗花娘,借著借鹽的名義來串門,眼睛卻往柴房裡瞄。
然後是村東頭的孫嬸子,說是來借點糧食,坐下就不走了,東拉西扯地問最近咋樣。
再然後是周老伯。他是真有事,來借點鹽——他家鹽吃完了,還沒錢買。劉杏花給他裝了一小包,他千恩萬謝地走了。走之前,看了那頭驢一眼,什麼也沒說。
李青陽看著周老伯佝僂的背影,心裡有些不是滋味。
周老伯是真難。
可她能怎麼辦?
家裡的東西,也不是大風颳來的。
是爹拿命進山打獵換來的。
是她一顆一顆撿橡子、一叢一叢挖野菜攢下來的。
四月二十九這天,最難纏的人來了。
趙春妮。
那天中午,一家人剛吃完飯,院門就被人拍得啪啪響。
「姑!姑!開門!是我!」
劉杏花臉色一變,放下碗,嘆了口氣。
「來了。」
門一開,趙春妮就擠進來,身後跟著她那面黃肌瘦的兒子。那孩子比上次見更瘦了,顴骨凸出來,眼睛顯得特別大,木愣愣的,像沒有魂兒。
「姑,我可算見著你了!」趙春妮一進門就哭上了,「這些日子可把我苦死了!沒糧,沒錢,孩子餓得直哭!姑,你可得幫幫我!」
劉杏花沉著臉,把她讓進院子。
趙春妮一進院子,眼睛就直了。
那頭驢拴在棗樹上,正在吃草。柴房門口晾著一排肉乾,在太陽底下泛著油光。灶房窗台上,還曬著幾簸箕野菜乾。
她的目光從這些東西上掃過,咽了口唾沫。
「姑,你們家……這是發了啊?」
劉杏花沒接話,把她讓進堂屋。
李青陽跟進去,站在門邊看著。
趙春妮坐下就開始訴苦。說家裡一粒糧都沒了,說她男人死後日子多難,說她兒子多可憐,說著說著就哭起來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劉杏花聽著,臉色越來越沉。
最後趙春妮抹抹眼淚,開門見山。
「姑,借我二兩銀子。等我有了就還。」
二兩。
李青陽心裡一緊。
二兩銀子,夠買五十斤粗糧。夠一個人吃兩個月。
劉杏花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春妮,不是姑不幫你。我們家也不寬裕。」
「不寬裕?」趙春妮的聲音尖起來,「不寬裕能買驢?不寬裕能曬那麼多肉?」
劉杏花的臉色沉下來。
「那是我們一家老小拿命換的。我兒子天天進山打獵,我孫女天天進山挖野菜,才攢下這點東西。」
趙春妮撇撇嘴,顯然不信。
「姑,你就幫幫我吧。咱們可是親姑侄!你忍心看著我們娘倆餓死?」
李青陽站在門邊,看著這一幕,手指攥緊了門框。
她知道,這種人,借了就不會還。
可她也知道,不借,她就會出去說嘴。說李家發財了不認親戚,說李家為富不仁。
怎麼辦?
她看向爺爺。
李樹林坐在桌邊,抽著旱菸,一直沒說話。
趙春妮還在哭訴,越哭越大聲,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那小男孩站在她旁邊,低著頭,一聲不吭。他的手攥著母親的衣角,攥得指節發白。
李青陽看著那雙手,心裡忽然一動。
她走過去,蹲下來,看著那小男孩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小男孩抬起頭,木愣愣地看著她,沒說話。
趙春妮愣了一下,推了推兒子:「狗剩,表妹問你話呢。」
狗剩張了張嘴,聲音小得像蚊子叫:「狗剩。」
「你餓不餓?」
狗剩點點頭。
李青陽站起來,走到灶房裡,拿了一個窩頭出來,遞給狗剩。
狗剩接過來,看著那窩頭,咽了口唾沫,卻沒吃。他抬起頭,看著趙春妮。
趙春妮一把奪過窩頭,塞進自己嘴裡,幾口就咽下去了。
狗剩愣愣地看著她,眼眶紅了,卻沒哭。
李青陽看著這一幕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她走回劉杏花身邊,湊到她耳邊,小聲說了幾句話。
劉杏花聽著,眼睛亮了一下,隨即又沉下來。她想了想,點點頭。
「春妮,」她開口了,「不是姑不幫你。這樣吧,我們家正好缺個人手。你要是願意,讓狗剩留下來幫忙。每天管三頓飯,干一天活,給一天糧。咋樣?」
趙春妮愣住了。
「讓狗剩幹活?他才多大?」
「七歲了吧?能幹活了。我們家陽陽六歲,天天進山挖野菜。狗剩七歲,干點輕省活計總行。」
趙春妮的臉色變了變,看看狗剩,又看看劉杏花,顯然在盤算什麼。
「那……給多少糧?」
「一天給兩個窩頭。幹得好,再加。」
趙春妮眼珠子轉了轉,一把拉過狗剩。
「行!那就讓他留下!」
劉杏花點點頭:「今天就開始吧。狗剩,跟奶奶來。」
狗剩被拉到灶房裡,愣愣地站著,不知道幹啥。
劉杏花遞給他一把野菜。
「把這些黃葉子摘掉,好的留下。會不?」
狗剩點點頭,接過野菜,蹲下來,開始摘。
李青陽蹲在他旁邊,一起摘。
「狗剩,」她小聲問,「你娘對你好不好?」
狗剩沒說話,低著頭繼續摘。
李青陽也沒再問。
那天晚上,狗剩吃了兩頓飯。
中午一頓,晚上一頓。每頓一個窩頭,一碗野菜糊糊。
他吃得很慢,一點一點嚼,好像捨不得咽下去。
吃完飯,趙春妮來接他。走之前,她拉著劉杏花,還想再說借錢的事。
劉杏花直接堵回去:「春妮,狗剩幹活換糧,這是正經路子。借錢的事,別提了。我們家真沒有。」
趙春妮臉色難看,但也沒辦法,拉著狗剩走了。
人一走,劉杏花就嘆了口氣。
「這孩子,可憐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。
她知道狗剩可憐。
可她更知道,這種可憐的人,會越來越多。
接下來的日子,李青陽開始琢磨怎麼藏富。
驢太顯眼了。那麼大一頭牲口,拴在院子裡,誰路過都能看見。
可又不能藏起來。
她想了半天,去找李習武。
「爹,能不能跟人說,這驢是幫別人養的?」
李習武愣了一下:「幫別人?」
「嗯。就說鏢局讓咱家幫忙養著,過些日子要還回去的。」
李習武想了想,點點頭。
「這倒是個法子。」
第二天,村裡有人來串門,問起那頭驢。
李習武就按李青陽說的,說這是鏢局的驢,暫時寄養在咱家,過些日子要還的。
那人將信將疑,但也沒再問。
肉乾的事也好辦。劉杏花把大部分肉乾收進屋裡,只留一小部分在外頭晾著。有人問起,就說就這點,自家都不夠吃。
野菜乾倒是沒事。這東西家家戶戶都曬,沒人眼紅。
可趙春妮那張嘴,還是把消息傳出去了。
四月三十日這天,又有人上門了。
這次是孫癩子。
孫癩子大名孫富貴,是村裡的潑皮,三十多歲了還光棍一條,整天偷雞摸狗,沒人敢惹。
他大搖大擺地走進院子,也不敲門,直接往堂屋裡闖。
「李樹林!聽說你們家發財了?借點銀子花花!」
李樹林正在屋裡算帳,看見他進來,臉色一沉。
「孫癩子,你來幹啥?」
「來借錢啊。」孫癩子往凳子上大咧咧一坐,「聽說你們家又是買驢又是曬肉的,肯定有錢。借我五兩,等我有了就還。」
李樹林冷笑一聲。
「你有了就還?你啥時候有過?」
孫癩子臉色一變,站起來,指著李樹林的鼻子。
「李樹林,你別給臉不要臉!我告訴你,你今天借也得借,不借也得借!」
李青陽躲在門後頭,心跳得厲害。
李習武從外頭進來,腰裡別著刀,看見這情形,臉一沉,手按在刀把上。
「孫癩子,你想幹啥?」
孫癩子看見他,氣勢矮了一截。李習武是鏢局的,會功夫,他打不過。
「我……我就是來借點錢……」
「借錢有你這樣借的?」李習武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,「滾!」
孫癩子縮了縮脖子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回頭啐了一口。
「你們等著!」
人走了,李青陽才從門後頭出來。
「爹,他會不會來鬧事?」
李習武搖搖頭。
「他就是個慫貨,欺軟怕硬。嚇唬嚇唬就行了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可心裡還是不踏實。
這種癩子,最煩人。打不死,趕不走,時不時來噁心你一下。
她想了想,又去找劉杏花。
「奶,咱們得想個法子,讓村里人知道咱們沒錢。」
劉杏花看著她:「咋讓?」
「就說……就說買驢的錢是借的。欠了一屁股債,正愁著還呢。」
劉杏花愣了愣,隨即笑了。
「你這丫頭,鬼主意真多。」
第二天,劉杏花就開始往外放話。
逢人就嘆氣,說買驢的錢是借的,欠了人家好幾兩,正發愁咋還呢。
有人說:「那你們家還曬那麼多肉?」
劉杏花就嘆氣:「就那麼幾塊,是孩子他爹進山打來的,捨不得吃,想賣了還債。可也不好賣,只能自己吃。」
一來二去,村里人將信將疑,但也沒人再來借錢了。
只有周老伯來借鹽的時候,劉杏花多給了些。
周老伯不要,劉杏花硬塞給他。
「拿著吧,周叔,陽陽說您對他好,她都記著呢。」
周老伯愣了愣,看著李青陽,眼眶有些紅。
「丫頭,謝謝你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心裡卻有些愧疚,自己穿越到這個年代,不像其他穿越人士那樣有金手指,可以帶領周圍人發財致富,就連讓大家滿足溫飽都做不到。
五月初一這天,狗剩又來幹活了。
趙春妮把他送來就走了,也不說啥時候來接。
狗剩也不問,就蹲在灶房門口,幫劉杏花擇菜、燒火、洗碗。幹完活就坐在角落裡,也不說話,也不亂動。
李青陽看他可憐,有時候給他拿點吃的。他接過來,小口小口地吃,吃得極慢。
「狗剩,你咋不回家?」
狗剩搖搖頭,不說話。
「你娘對你好不好?」
狗剩還是搖頭。
李青陽不再問了。
她想起自己上輩子是孤兒,沒人疼,沒人管。
狗剩有娘,可那娘還不如沒有。
她嘆了口氣,把手裡半個窩頭遞給他。
「吃吧。」
狗剩接過來,看著她,忽然開口。
「你娘好。」
李青陽愣了一下。
狗剩又說:「你奶奶也好。」
他低下頭,繼續吃窩頭。
李青陽看著他,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她想起自己的娘,自己的奶奶。
雖然日子難,可她們對自己是真的好。
有娘疼,有奶奶疼,有多好。
狗剩沒有。
她站起來,走到灶房裡,又拿了一個窩頭,遞給狗剩。
「這個給你留著,晚上回家吃。」
狗剩接過來,小心地揣進懷裡,抬起頭看著她。
那雙木愣愣的眼睛裡,忽然有了一點光。
「謝謝表妹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。
「不謝。」
那天晚上,趙春妮來接狗剩的時候,狗剩把那個窩頭給她看了。
趙春妮一把搶過來,幾口就吃了。
狗剩站在旁邊,看著,一聲不吭。
李青陽看著這一幕,心裡堵得慌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狗剩在家的日子,比外人看見的更難。
可她幫不了他。
誰也幫不了他。
只能靠他自己。
第二天,李青陽進山的時候,看見天邊有了一點點雲。
很少,很淡,薄薄的一層。
可總比沒有強。
她站在山坡上,看著那些雲,心裡默默算著日子。
五月份了。
離九月還有四個月。
四個月,能準備多少東西?
她不知道。
但能準備多少是多少。
下山的時候,她又采了一背簍野菜。
路過那片橡子林,她停下來看了看。
樹上的橡子還沒熟,還是青的。再過一兩個月,就能撿了。
她記下這個地方,繼續往山下走。
回到家,劉杏花正在院子裡餵驢。
看見她回來,招招手。
「陽陽,過來。」
李青陽走過去。
劉杏花摸摸她的頭。
「丫頭,這些日子累壞了吧?」
李青陽搖搖頭。
「不累。」
劉杏花嘆了口氣。
「你是個好孩子。奶奶知道,你天天想那些事,是為了這個家。」
李青陽低下頭,沒說話。
劉杏花把她摟進懷裡。
「別怕。有奶奶在,有你爺爺在,有你爹娘在。咱們一家人在一起,啥都不怕。」
李青陽靠在她懷裡,聞著她身上那股煙火氣,眼眶有些熱。
「奶。」
「嗯?」
「咱們能活下去的。」
劉杏花笑了。
「能。一定能。」
院子裡,夕陽照在那頭驢身上,照在那些晾著的野菜乾上,照在這個小小的農家院裡。
炊煙裊裊地升起來,飄向遠處的山。
李青陽看著那些煙,心裡默默想著。
活下去。
一家人一起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