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四月以後,李家的日子忽然好過了起來。
打獵的運氣出奇的好。陷阱里隔三差五就有收穫,野兔野雞不斷,幾天後又打到一頭野豬,雖然比上次那頭小些,但也有百來斤。套索也爭氣,有時候一天能套住兩三隻野兔。
李青陽的彈弓也越練越准。她能打中十步外的野雞,能打中樹上的鳥雀。有幾次還打中了兔子,雖然沒打死,但打暈了,也成了收穫。
家裡的肉越攢越多。劉杏花帶著幾個媳婦天天忙著處理,醃的醃,曬的曬,熏的熏。柴房裡掛滿了肉乾,一串一串的,像門帘子似的。
李習武每隔幾天就去一趟鎮上,把皮子和多餘的肉賣掉。野兔皮二十文一張,零零散散加起來賣了二十來張,野雞毛沒人要,做成雞毛毽子給清遠和五寶這些小朋友玩。野豬皮最值錢,大的那張賣了二兩銀子,小的那張也賣了一兩半銀子。鹿角也賣了,換了三兩銀子。
銀子一點一點攢起來。
四月初十這天晚上,一家人吃完飯,圍坐在院子裡乘涼。
李習武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放在桌上。
「這個月的。」
劉杏花接過來,打開,就著月光數了數。
碎銀子,銅板,一堆。
她數了半天,抬起頭,臉上帶著笑。
「二十四兩又七百文。」
吳梅倒吸一口氣:「這麼多?」
「皮子賣了好價錢。」李習武說,「那兩張野豬皮,掌柜的一起給了三兩半。鹿皮也賣了五兩八,鹿角賣了三兩,野豬肉直接賣給我老丈人做肉鬆,40文一斤,除了咱家自己留的曬乾的肉,還有三百來斤肉,賣了十二兩。」
李樹林抽著旱菸,點點頭。
「好。這下心裡踏實了。」
李青陽坐在旁邊,聽著這些話,心裡也踏實。
二十多兩銀子,能買多少糧?
粗糧三十五文一斤,能買六百多斤。
夠一家人吃兩個月的。
可她知道,這不夠。
遠遠不夠。
因為要逃荒。
逃荒路上,不能只帶糧。還得帶水,帶鹽,帶藥,帶衣服,帶鋪蓋,帶鍋碗瓢盆。
還得買驢。
她抬起頭,看著李樹林。
「爺爺,咱們家的牛,能拉車不?」
李樹林愣了一下,看著她。
「牛?能啊。咋了?」
「我就是想,」李青陽斟酌著詞句,「要是咱們得走的話,牛能拉車,可牛走得慢。驢走得快些。」
李樹林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驢是好東西。跑得快,能馱東西,還能騎。」
劉杏花在旁邊說:「驢可不便宜。一頭好驢,得七八兩銀子。」
李青陽心裡算了算。
七八兩,買得起。
可買了驢,糧就買得少了。
她又想了想,說:「爺爺,咱們能不能買一頭?」
李樹林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「陽陽,你咋老想著要走?」
李青陽低下頭,沒說話。
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李習武忽然開口:「爹,我覺得陽陽想得對。」
李樹林看著他。
李習武說:「我去鏢局的時候,聽錢頭兒說過,南邊已經亂了。流民到處都是,官道都被占了。咱們這兒雖然還沒事,可誰知道能撐多久?」
李樹林沉默著。
李習文也說:「爹,我也覺得該準備準備。糧價一天一個樣,再這麼漲下去,以後想買都買不起了。」
李樹林抽了口煙,慢慢說:「我不是不想走。可往哪兒走?走到哪兒是個頭?」
李青陽抬起頭,看著爺爺。
「往南走。」她說,「去雨水多的地方。往南走,總能找到能種糧的地方。」
李樹林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他把菸袋磕了磕,站起來。
「行。明兒個我去鎮上看看驢。」
李青陽心裡一喜,但臉上沒露出來。
這只是第一步。
還得準備別的東西。
四月十一這天,李樹林去了鎮上,傍晚回來的時候,牽著一頭驢。
驢是灰褐色的,個頭不大,但看著結實。耳朵長長的,眼睛溫順,走起路來穩穩噹噹。
李清遠第一個衝上去,圍著驢轉來轉去。
「驢!驢!咱家有驢了!」
李志欣和李志禮也跑過來看。李志欣想摸驢耳朵,驢一甩頭,把她嚇了一跳,惹得大家笑起來。
劉杏花圍著驢看了一圈,點點頭。
「品相不錯。多少錢?」
「七兩半。」李樹林把驢拴在院子裡的棗樹上,「賣家要八兩,講了半天,七兩半拿下的。」
李習武走過來,拍拍驢背。驢動了動,沒吭聲。
「好驢。」他說,「聽話。」
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那頭驢,心裡踏實了些。
有驢,就能拉車,就能馱東西,就能走得更快。
可還得準備別的東西。
她想起那本書里寫的。
九月底開始下暴雨,下了三天三夜。之後斷斷續續又下了一個月。
暴雨。
逃荒路上遇到暴雨,沒有雨具,會是什麼下場?
她不敢想。
可怎麼讓家裡人準備雨具呢?
她想了半天,決定從天氣說起。
四月十三這天,吃晚飯的時候,李青陽忽然開口。
「爺爺,這天咋這麼悶?」
李樹林抬頭看了看天。
天已經黑了,看不見什麼。但他能感覺到,空氣確實悶,沒有風。
「是悶。」他說,「可能要下雨。」
李青陽搖搖頭:「不會下的。這種悶法,不是下雨的悶。」
李樹林看著她:「你還懂這個?」
「嗯。」李青陽又說,「要是悶得透不過氣來,可能要變天,但不是下雨。要是真下雨,得有雲。」
李樹林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李青陽想了想,又說:「爺爺,咱們家有雨具不?」
「雨具?」
「就是蓑衣、斗笠啥的。要是下雨,出門能穿。」
劉杏花在旁邊說:「有兩件蓑衣,你爺爺一件,你爹一件。斗笠也有幾個。」
李青陽說:「夠嗎?咱們這麼多人。」
劉杏花愣了一下,看看這一大家子人。
十幾口人,兩件蓑衣,確實不夠。
「你是說,再買幾件?」
李青陽點點頭:「嗯。萬一趕路的時候下雨,淋病了可咋辦?」
劉杏花看向李樹林。
李樹林想了想,點點頭。
「有道理。明兒個我去鎮上看看。」
李青陽又說:「還有油布。」
「油布?」
「嗯。能蓋東西的。要是下雨,糧食、衣服、被褥,都得蓋著。淋濕了就壞了。」
李樹林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「陽陽,你咋想這麼多?」
李青陽低下頭,輕聲說:「夢裡有人告訴我的,說出門在外,最怕下雨。淋病了,淋濕了糧,就完了。」
李樹林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你這孩子是個小福星。」
李青陽沒說話,心裡卻有些愧疚。
家裡人無條件相信自己,可自己卻不敢如實說出知道的一切。
四月十四,李樹林又去了鎮上。
傍晚回來的時候,背著一個大包袱。
打開一看,是四件新蓑衣,四個新斗笠,還有一大塊油布。
油布是棕黃色的,厚實,沉甸甸的。展開來,足有一丈見方。
劉杏花摸著那塊油布,咋舌道:「這得多少錢?」
「蓑衣斗笠便宜,一起花了不到二兩。油布貴些,三兩。」
劉杏花心疼得直抽氣,但也沒說什麼。
李青陽蹲在旁邊,摸著那塊油布,心裡踏實了。
有蓑衣,有斗笠,有油布。
下雨就不怕了。
可還得準備別的東西。
藥。
逃荒路上,最容易生病。拉肚子,發燒,受傷,都得有藥。
她想了想,去找劉杏花。
「奶,咱們家有藥不?」
劉杏花正在整理那些油布,頭也不回。
「藥?有啊。你爺爺有金瘡藥,我有治頭疼腦熱的藥。」
李青陽問:「多嗎?」
劉杏花停下動作,看著她。
「陽陽,你到底在想啥?」
李青陽低下頭,輕聲說:「奶,我就是想,要是出門在外,病了咋辦?沒藥咋辦?」
劉杏花沉默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。
「你說得對。是該多備些。」
第二天,劉杏花去找了村裡的土郎中,買了些常用的藥。金瘡藥,治拉肚子的藥,退燒的藥,還有治風寒的藥。包成幾個小包,收在柜子里。
李青陽看著那些藥包,心裡又踏實了些。
可還不夠。
還有一樣東西——鹽。
鹽是命。逃荒路上,沒鹽,人就沒力氣。肉也放不住。
她想了想,又去找劉杏花。
「奶,咱們家的鹽多嗎?」
劉杏花這次沒再問為什麼,只是說:「不多了。就剩幾斤。」
「能多買點不?」
劉杏花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行。明兒個讓你爹多買些。」
第二天,李習武去鎮上買了二十斤鹽。
鹽價也漲了,比年前貴了三成。但劉杏花沒心疼,讓買就買了。
二十斤鹽,裝在一個大罈子里,封得嚴嚴實實,放在柴房角落。
李青陽看著那個罈子,心裡又踏實了些。
還有一樣——水。
逃荒路上,最難的是水。
可水沒法存。存多了也存不住。
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四月二十這天,李青陽又進山了。
這些天打獵的運氣沒那麼好了,陷阱里收穫少了。但山裡的野菜野果多起來,她每天進山,都能挖到不少。
這天她走到一處山坡上,忽然看見一片熟悉的植物。
是艾草。
一片艾草,長得鬱鬱蔥蔥的,葉子灰綠灰綠的,散發著特有的香氣。
她蹲下來,掐了一片葉子,聞了聞。
艾草,能驅蚊蟲,能入藥,還能吃。
逃荒路上,蚊蟲多,艾草能點著熏蚊子。
她開始動手采,采了滿滿一背簍。
回到家,她把艾草攤開晾著,又去找劉杏花。
「奶,艾草曬乾了,能驅蚊子。」
劉杏花看了看那些艾草,點點頭。
「好,曬乾了留著。」
李青陽又想起一件事。
「奶,咱們家的鍋,夠大嗎?」
劉杏花愣了一下:「鍋?」
「嗯。要是路上做飯,鍋夠大嗎?」
劉杏花想了想,說:「有兩口鍋,一口大的,一口小的。大的夠一大家子吃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可她心裡還在想著別的東西。
碗筷,水囊,火摺子,針線,剪刀,斧頭,繩子……
逃荒路上,要用的東西太多了。
她一條一條想著,在心裡列了個單子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,她忽然開口。
「爺爺,咱們家有斧頭不?」
李樹林正在喝湯,聽了這話,抬起頭。
「有。咋了?」
「砍柴用的。要是路上需要生火,得砍柴。」
李樹林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「陽陽,你這小腦袋瓜里,到底裝了多少東西?」
李青陽低下頭,沒說話。
李習武在旁邊說:「爹,我覺得陽陽想得對。出門在外,啥都得準備。」
李樹林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可第二天,他把家裡的工具都清點了一遍。
斧頭,有一把,有點鈍,磨一磨就行。
鋸子,有一把,還能用。
柴刀,有兩把,都還利索。
繩子,有不少,麻繩、草繩都有。
他想了想,又去鎮上買了些新的。
一把新斧頭,一把新鋸子,還有一卷結實的麻繩。
李青陽看著那些東西,心裡又踏實了些。
可她知道,還缺一樣最重要的東西——
路線。
往南走,怎麼走?走哪條路?在哪裡歇腳?哪裡能補水?哪裡可能有危險?
她不知道。
那本書里只寫了逃荒路上全家慘死,沒寫具體路線。
她只能靠猜。
可她記得那本書里的一些地名。
清水村,平安鎮,青牛山……往南,是柳河縣,再往南,是安陽府,再往南,是江州。
書里的主角七皇子的封地在江南,那裡雨水多,能種糧。
那就往江南走。
她把這些地名默默記在心裡。
四月二十五這天,李習武從鎮上回來,帶回來一個消息。
「糧價又漲了。粗糧四十文一斤了。」
一家人沉默著,沒人說話。
四十文。
半個月前還是三十五文。
照這個漲法,再過一個月,得四十五文。
李樹林抽著旱菸,慢慢說:「咱們家的糧,還能撐多久?」
劉杏花算了算:「省著吃,能撐三個月。加上那些肉乾,能撐四個月。加上那些藕粉和葛根粉、曬乾的野菜一起夠半年的。」
李樹林點點頭。
「夠了。再攢些銀子,到秋天,要是還不下雨,就走。」
李青陽聽著這話,心裡忽然一松。
爺爺終於鬆口了。
不是「走不走」的問題,是「什麼時候走」的問題。
她看著院子裡那頭驢,看著柴房裡那些肉乾、鹽、藥、油布、蓑衣,心裡默默算著。
還缺什麼?
水囊。
家裡有水囊,但不夠。一人一個,得十幾個。
火摺子。得多備幾個。
針線。路上衣服破了得補。
剪刀。用得著。
她一條一條想著,又去找劉杏花。
「奶,咱們家的水囊,夠不夠一人一個?」
劉杏花這次已經習慣了,直接說:「不夠。就三四個。」
「能多買幾個不?」
「行。明兒個讓你爹去買。」
第二天,李習武去鎮上買了十幾個水囊。皮的,不大,能裝兩碗水。一人一個,掛在腰上。
火摺子買了五個,針線買了一包,剪刀買了一把。
劉杏花看著這些東西,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「這得花多少錢?」
李青陽小聲說:「奶,命比錢重要。」
劉杏花愣了一下,看著她,忽然伸手摸摸她的頭。
「你說得對。命比錢重要。」
四月二十八這天,李青陽進山的時候,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。
天還是藍的,一絲雲都沒有。
可空氣悶得厲害。
沒有風。
樹葉一動不動。
她想起周爺爺說過的話。
「要是悶得透不過氣來,可能要變天。」
她抬頭看天。
天還是藍的,太陽還是曬的。
可她總覺得,有什麼事要發生。
她加快腳步,把該采的野菜采完,該看的陷阱看完,早早下了山。
回到家,她把那背簍東西放下,去找李樹林。
「爺爺,天好悶。」
李樹林正在院子裡劈柴,聽了這話,抬頭看了看天。
「是悶。可能要下雨。」
「這種悶法,不是下雨的悶。」李青陽說,「可能要變天。」
李樹林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行。我注意著。」
那天晚上,悶熱得厲害。
一家人躺在院子裡乘涼,扇子扇個不停,還是熱。
李清遠熱得睡不著,翻來覆去的,嘴裡嘟囔著:「熱死了,熱死了。」
吳梅把他摟在懷裡,輕輕拍著。
「睡吧,睡著了就不熱了。」
李青陽躺在蓆子上,望著黑漆漆的天。
沒有月亮,沒有星星。
烏雲遮住了天。
她忽然想起那本書里寫的。
九月底開始下暴雨。
現在是四月。
還有五個月。
五個月,夠準備了嗎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他們已經在準備了。
驢有了,肉乾有了,鹽有了,藥有了,雨具有了,工具有了。
就差糧了。
再多存些糧,就能走了。
她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悶熱的夜裡,她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,他們走在路上。驢拉著車,車上裝著糧和東西。每個人都背著包袱,穿著蓑衣,戴著斗笠。
天上下著大雨,可他們有雨具,淋不著。
路很長,走不完的長。
可他們走著,一步一步的,往南走。
走到一個地方,那裡有山有水,有田有糧。
那裡不下雨,也下雨,但那是好雨,能讓莊稼長出來的雨。
她在夢裡笑了。
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
悶熱散了,有風吹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