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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未雨綢繆

2026-09-20 23:10:42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進入四月以後,李家的日子忽然好過了起來。

  打獵的運氣出奇的好。陷阱里隔三差五就有收穫,野兔野雞不斷,幾天後又打到一頭野豬,雖然比上次那頭小些,但也有百來斤。套索也爭氣,有時候一天能套住兩三隻野兔。

  李青陽的彈弓也越練越准。她能打中十步外的野雞,能打中樹上的鳥雀。有幾次還打中了兔子,雖然沒打死,但打暈了,也成了收穫。

  家裡的肉越攢越多。劉杏花帶著幾個媳婦天天忙著處理,醃的醃,曬的曬,熏的熏。柴房裡掛滿了肉乾,一串一串的,像門帘子似的。

  李習武每隔幾天就去一趟鎮上,把皮子和多餘的肉賣掉。野兔皮二十文一張,零零散散加起來賣了二十來張,野雞毛沒人要,做成雞毛毽子給清遠和五寶這些小朋友玩。野豬皮最值錢,大的那張賣了二兩銀子,小的那張也賣了一兩半銀子。鹿角也賣了,換了三兩銀子。

  銀子一點一點攢起來。

  四月初十這天晚上,一家人吃完飯,圍坐在院子裡乘涼。

  李習武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這個月的。」

  劉杏花接過來,打開,就著月光數了數。

  碎銀子,銅板,一堆。

  她數了半天,抬起頭,臉上帶著笑。

  「二十四兩又七百文。」

  吳梅倒吸一口氣:「這麼多?」

  「皮子賣了好價錢。」李習武說,「那兩張野豬皮,掌柜的一起給了三兩半。鹿皮也賣了五兩八,鹿角賣了三兩,野豬肉直接賣給我老丈人做肉鬆,40文一斤,除了咱家自己留的曬乾的肉,還有三百來斤肉,賣了十二兩。」

  李樹林抽著旱菸,點點頭。

  「好。這下心裡踏實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坐在旁邊,聽著這些話,心裡也踏實。

  二十多兩銀子,能買多少糧?

  粗糧三十五文一斤,能買六百多斤。

  夠一家人吃兩個月的。

  可她知道,這不夠。

  遠遠不夠。

  因為要逃荒。

  逃荒路上,不能只帶糧。還得帶水,帶鹽,帶藥,帶衣服,帶鋪蓋,帶鍋碗瓢盆。

  還得買驢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李樹林。

  「爺爺,咱們家的牛,能拉車不?」

  李樹林愣了一下,看著她。

  

  「牛?能啊。咋了?」

  「我就是想,」李青陽斟酌著詞句,「要是咱們得走的話,牛能拉車,可牛走得慢。驢走得快些。」

  李樹林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
  「驢是好東西。跑得快,能馱東西,還能騎。」

  劉杏花在旁邊說:「驢可不便宜。一頭好驢,得七八兩銀子。」

  李青陽心裡算了算。

  七八兩,買得起。

  可買了驢,糧就買得少了。

  她又想了想,說:「爺爺,咱們能不能買一頭?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
  「陽陽,你咋老想著要走?」

  李青陽低下頭,沒說話。

  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李習武忽然開口:「爹,我覺得陽陽想得對。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他。

  李習武說:「我去鏢局的時候,聽錢頭兒說過,南邊已經亂了。流民到處都是,官道都被占了。咱們這兒雖然還沒事,可誰知道能撐多久?」

  李樹林沉默著。

  李習文也說:「爹,我也覺得該準備準備。糧價一天一個樣,再這麼漲下去,以後想買都買不起了。」

  李樹林抽了口煙,慢慢說:「我不是不想走。可往哪兒走?走到哪兒是個頭?」

  李青陽抬起頭,看著爺爺。

  「往南走。」她說,「去雨水多的地方。往南走,總能找到能種糧的地方。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

  最後他把菸袋磕了磕,站起來。

  「行。明兒個我去鎮上看看驢。」

  李青陽心裡一喜,但臉上沒露出來。

  這只是第一步。

  還得準備別的東西。

  四月十一這天,李樹林去了鎮上,傍晚回來的時候,牽著一頭驢。

  驢是灰褐色的,個頭不大,但看著結實。耳朵長長的,眼睛溫順,走起路來穩穩噹噹。

  李清遠第一個衝上去,圍著驢轉來轉去。

  「驢!驢!咱家有驢了!」

  李志欣和李志禮也跑過來看。李志欣想摸驢耳朵,驢一甩頭,把她嚇了一跳,惹得大家笑起來。

  劉杏花圍著驢看了一圈,點點頭。

  「品相不錯。多少錢?」

  「七兩半。」李樹林把驢拴在院子裡的棗樹上,「賣家要八兩,講了半天,七兩半拿下的。」

  李習武走過來,拍拍驢背。驢動了動,沒吭聲。

  「好驢。」他說,「聽話。」

  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那頭驢,心裡踏實了些。

  有驢,就能拉車,就能馱東西,就能走得更快。

  可還得準備別的東西。

  她想起那本書里寫的。

  九月底開始下暴雨,下了三天三夜。之後斷斷續續又下了一個月。

  暴雨。

  逃荒路上遇到暴雨,沒有雨具,會是什麼下場?

  她不敢想。

  可怎麼讓家裡人準備雨具呢?

  她想了半天,決定從天氣說起。

  四月十三這天,吃晚飯的時候,李青陽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爺爺,這天咋這麼悶?」

  李樹林抬頭看了看天。

  天已經黑了,看不見什麼。但他能感覺到,空氣確實悶,沒有風。

  「是悶。」他說,「可能要下雨。」

  李青陽搖搖頭:「不會下的。這種悶法,不是下雨的悶。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她:「你還懂這個?」

  「嗯。」李青陽又說,「要是悶得透不過氣來,可能要變天,但不是下雨。要是真下雨,得有雲。」

  李樹林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李青陽想了想,又說:「爺爺,咱們家有雨具不?」

  「雨具?」

  「就是蓑衣、斗笠啥的。要是下雨,出門能穿。」

  劉杏花在旁邊說:「有兩件蓑衣,你爺爺一件,你爹一件。斗笠也有幾個。」

  李青陽說:「夠嗎?咱們這麼多人。」

  劉杏花愣了一下,看看這一大家子人。

  十幾口人,兩件蓑衣,確實不夠。

  「你是說,再買幾件?」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:「嗯。萬一趕路的時候下雨,淋病了可咋辦?」

  劉杏花看向李樹林。

  李樹林想了想,點點頭。

  「有道理。明兒個我去鎮上看看。」

  李青陽又說:「還有油布。」

  「油布?」

  「嗯。能蓋東西的。要是下雨,糧食、衣服、被褥,都得蓋著。淋濕了就壞了。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
  「陽陽,你咋想這麼多?」

  李青陽低下頭,輕聲說:「夢裡有人告訴我的,說出門在外,最怕下雨。淋病了,淋濕了糧,就完了。」

  李樹林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
  「你這孩子是個小福星。」

  李青陽沒說話,心裡卻有些愧疚。

  家裡人無條件相信自己,可自己卻不敢如實說出知道的一切。

  四月十四,李樹林又去了鎮上。

  傍晚回來的時候,背著一個大包袱。

  打開一看,是四件新蓑衣,四個新斗笠,還有一大塊油布。

  油布是棕黃色的,厚實,沉甸甸的。展開來,足有一丈見方。

  劉杏花摸著那塊油布,咋舌道:「這得多少錢?」

  「蓑衣斗笠便宜,一起花了不到二兩。油布貴些,三兩。」

  劉杏花心疼得直抽氣,但也沒說什麼。

  李青陽蹲在旁邊,摸著那塊油布,心裡踏實了。

  有蓑衣,有斗笠,有油布。

  下雨就不怕了。

  可還得準備別的東西。

  藥。

  逃荒路上,最容易生病。拉肚子,發燒,受傷,都得有藥。

  她想了想,去找劉杏花。

  「奶,咱們家有藥不?」

  劉杏花正在整理那些油布,頭也不回。

  「藥?有啊。你爺爺有金瘡藥,我有治頭疼腦熱的藥。」

  李青陽問:「多嗎?」

  劉杏花停下動作,看著她。

  「陽陽,你到底在想啥?」

  李青陽低下頭,輕聲說:「奶,我就是想,要是出門在外,病了咋辦?沒藥咋辦?」

  劉杏花沉默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你說得對。是該多備些。」

  第二天,劉杏花去找了村裡的土郎中,買了些常用的藥。金瘡藥,治拉肚子的藥,退燒的藥,還有治風寒的藥。包成幾個小包,收在柜子里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那些藥包,心裡又踏實了些。

  可還不夠。

  還有一樣東西——鹽。

  鹽是命。逃荒路上,沒鹽,人就沒力氣。肉也放不住。

  她想了想,又去找劉杏花。

  「奶,咱們家的鹽多嗎?」

  劉杏花這次沒再問為什麼,只是說:「不多了。就剩幾斤。」

  「能多買點不?」

  劉杏花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
  「行。明兒個讓你爹多買些。」

  第二天,李習武去鎮上買了二十斤鹽。

  鹽價也漲了,比年前貴了三成。但劉杏花沒心疼,讓買就買了。

  二十斤鹽,裝在一個大罈子里,封得嚴嚴實實,放在柴房角落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那個罈子,心裡又踏實了些。

  還有一樣——水。

  逃荒路上,最難的是水。

  可水沒法存。存多了也存不住。

 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
  四月二十這天,李青陽又進山了。

  這些天打獵的運氣沒那麼好了,陷阱里收穫少了。但山裡的野菜野果多起來,她每天進山,都能挖到不少。

  這天她走到一處山坡上,忽然看見一片熟悉的植物。

  是艾草。

  一片艾草,長得鬱鬱蔥蔥的,葉子灰綠灰綠的,散發著特有的香氣。

  她蹲下來,掐了一片葉子,聞了聞。

  艾草,能驅蚊蟲,能入藥,還能吃。

  逃荒路上,蚊蟲多,艾草能點著熏蚊子。

  她開始動手采,采了滿滿一背簍。

  回到家,她把艾草攤開晾著,又去找劉杏花。

  「奶,艾草曬乾了,能驅蚊子。」

  劉杏花看了看那些艾草,點點頭。

  「好,曬乾了留著。」

  李青陽又想起一件事。

  「奶,咱們家的鍋,夠大嗎?」

  劉杏花愣了一下:「鍋?」

  「嗯。要是路上做飯,鍋夠大嗎?」

  劉杏花想了想,說:「有兩口鍋,一口大的,一口小的。大的夠一大家子吃。」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
  可她心裡還在想著別的東西。


  碗筷,水囊,火摺子,針線,剪刀,斧頭,繩子……

  逃荒路上,要用的東西太多了。

  她一條一條想著,在心裡列了個單子。

  晚上吃飯的時候,她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爺爺,咱們家有斧頭不?」

  李樹林正在喝湯,聽了這話,抬起頭。

  「有。咋了?」

  「砍柴用的。要是路上需要生火,得砍柴。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陽陽,你這小腦袋瓜里,到底裝了多少東西?」

  李青陽低下頭,沒說話。

  李習武在旁邊說:「爹,我覺得陽陽想得對。出門在外,啥都得準備。」

  李樹林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可第二天,他把家裡的工具都清點了一遍。

  斧頭,有一把,有點鈍,磨一磨就行。

  鋸子,有一把,還能用。

  柴刀,有兩把,都還利索。

  繩子,有不少,麻繩、草繩都有。

  他想了想,又去鎮上買了些新的。

  一把新斧頭,一把新鋸子,還有一卷結實的麻繩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那些東西,心裡又踏實了些。

  可她知道,還缺一樣最重要的東西——

  路線。

  往南走,怎麼走?走哪條路?在哪裡歇腳?哪裡能補水?哪裡可能有危險?

  她不知道。

  那本書里只寫了逃荒路上全家慘死,沒寫具體路線。

  她只能靠猜。

  可她記得那本書里的一些地名。

  清水村,平安鎮,青牛山……往南,是柳河縣,再往南,是安陽府,再往南,是江州。

  書里的主角七皇子的封地在江南,那裡雨水多,能種糧。

  那就往江南走。

  她把這些地名默默記在心裡。

  四月二十五這天,李習武從鎮上回來,帶回來一個消息。

  「糧價又漲了。粗糧四十文一斤了。」

  一家人沉默著,沒人說話。

  四十文。

  半個月前還是三十五文。

  照這個漲法,再過一個月,得四十五文。

  李樹林抽著旱菸,慢慢說:「咱們家的糧,還能撐多久?」

  劉杏花算了算:「省著吃,能撐三個月。加上那些肉乾,能撐四個月。加上那些藕粉和葛根粉、曬乾的野菜一起夠半年的。」

  李樹林點點頭。

  「夠了。再攢些銀子,到秋天,要是還不下雨,就走。」

  李青陽聽著這話,心裡忽然一松。

  爺爺終於鬆口了。

  不是「走不走」的問題,是「什麼時候走」的問題。

  她看著院子裡那頭驢,看著柴房裡那些肉乾、鹽、藥、油布、蓑衣,心裡默默算著。

  還缺什麼?

  水囊。

  家裡有水囊,但不夠。一人一個,得十幾個。

  火摺子。得多備幾個。

  針線。路上衣服破了得補。

  剪刀。用得著。

  她一條一條想著,又去找劉杏花。

  「奶,咱們家的水囊,夠不夠一人一個?」

  劉杏花這次已經習慣了,直接說:「不夠。就三四個。」

  「能多買幾個不?」

  「行。明兒個讓你爹去買。」

  第二天,李習武去鎮上買了十幾個水囊。皮的,不大,能裝兩碗水。一人一個,掛在腰上。

  火摺子買了五個,針線買了一包,剪刀買了一把。

  劉杏花看著這些東西,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這得花多少錢?」


  李青陽小聲說:「奶,命比錢重要。」

  劉杏花愣了一下,看著她,忽然伸手摸摸她的頭。

  「你說得對。命比錢重要。」

  四月二十八這天,李青陽進山的時候,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。

  天還是藍的,一絲雲都沒有。

  可空氣悶得厲害。

  沒有風。

  樹葉一動不動。

  她想起周爺爺說過的話。

  「要是悶得透不過氣來,可能要變天。」

  她抬頭看天。

  天還是藍的,太陽還是曬的。

  可她總覺得,有什麼事要發生。

  她加快腳步,把該采的野菜采完,該看的陷阱看完,早早下了山。

  回到家,她把那背簍東西放下,去找李樹林。

  「爺爺,天好悶。」

  李樹林正在院子裡劈柴,聽了這話,抬頭看了看天。

  「是悶。可能要下雨。」

  「這種悶法,不是下雨的悶。」李青陽說,「可能要變天。」

  李樹林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行。我注意著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悶熱得厲害。

  一家人躺在院子裡乘涼,扇子扇個不停,還是熱。

  李清遠熱得睡不著,翻來覆去的,嘴裡嘟囔著:「熱死了,熱死了。」

  吳梅把他摟在懷裡,輕輕拍著。

  「睡吧,睡著了就不熱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躺在蓆子上,望著黑漆漆的天。

  沒有月亮,沒有星星。

  烏雲遮住了天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那本書里寫的。

  九月底開始下暴雨。

  現在是四月。

  還有五個月。

  五個月,夠準備了嗎?

  她不知道。

  但她知道,他們已經在準備了。

  驢有了,肉乾有了,鹽有了,藥有了,雨具有了,工具有了。

  就差糧了。

  再多存些糧,就能走了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
  悶熱的夜裡,她做了一個夢。

  夢裡,他們走在路上。驢拉著車,車上裝著糧和東西。每個人都背著包袱,穿著蓑衣,戴著斗笠。

  天上下著大雨,可他們有雨具,淋不著。

  路很長,走不完的長。

  可他們走著,一步一步的,往南走。

  走到一個地方,那裡有山有水,有田有糧。

  那裡不下雨,也下雨,但那是好雨,能讓莊稼長出來的雨。

  她在夢裡笑了。

  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

  悶熱散了,有風吹進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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