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李青陽就醒了。
外頭黑漆漆的,灶房裡已經亮起了燈。她摸黑穿好衣服,輕手輕腳下了炕。李清遠還在呼呼大睡,被子踢到一邊,她給他掖了掖,轉身出去。
灶房裡,劉杏花正在往鍋里下雜麵。看見她進來,愣了一下。
「咋起這麼早?」
「今天要去看陷阱。」李青陽坐到灶前,幫著添柴。
劉杏花看了她一眼,沒再說什麼,從鍋里撈出一碗熱騰騰的雜麵糊糊,又掰了半個窩頭遞給她。
「多吃點,進山費力氣。」
李青陽接過來,埋頭吃起來。
正吃著,李習武從外頭進來,背著背簍,腰裡別著刀,手裡拿著那張彈弓。他在桌邊坐下,三兩口吃完早飯,抹抹嘴。
「走吧。」
父女倆踏著晨霧出了門。
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路上一個人都沒有。村子靜悄悄的,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。路邊的麥地里,麥苗還是黃的,有些地塊已經被人翻過了,露出黑褐色的土。
李青陽一邊走一邊四處看。
「爹,今天能打著大的不?」
「不好說。」李習武走在前頭,「陷阱里有沒有東西,得看運氣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不再問了。
走了大半個時辰,進了山。
林子裡的光線暗下來,露水打濕了褲腿。李習武放慢腳步,沿著熟悉的小逕往前走。
先去看了昨天布置的套索。
第一個套索,空了。
第二個,也空了。
第三個——
李習武蹲下來,拎起一隻野兔,笑了笑。
「有一隻。」
李青陽接過來,裝進背簍里。野兔還溫著,軟軟的,毛色灰褐,是只成年的。
繼續往前走。
那幾個套索又收穫了一隻野雞。野雞是被套住腿的,還在撲騰,李習武擰斷脖子,也裝進背簍。
然後去看陷阱。
那是前天挖的,專門用來獵大東西的。李習武趴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扒開掩蓋的樹枝,往裡看。
看了一眼,他愣住了。
「爹,咋了?」
李習武沒說話,又看了兩眼,忽然直起腰,臉上露出笑。
「有東西!」
李青陽心跳加速,湊過去看。
陷阱底下,趴著一個東西。
灰褐色的皮毛,長長的腿,頭上有一對分叉的角——
是鹿。
一頭成年公鹿。
它趴在坑底,一動不動。坑底插著的尖木棍刺穿了它的肚子,血已經流幹了,凝固成黑紅色的一灘。
「死了?」李青陽小聲問。
「死了。」李習武說,「掉下去的時候就被扎穿了,活不了。」
他繞到陷阱邊上,仔細看了看。
「是頭公鹿,角不錯。皮子也完整。」
李青陽看著那頭鹿,心跳得厲害。
這麼大一頭鹿,得有多少肉?
一百斤?兩百斤?
她不敢想。
「爹,咋弄上來?」
李習武想了想,從背簍里拿出繩子。他把繩子一端系在旁邊的樹上,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,然後慢慢滑下坑底。
坑不深,一人多深,剛好到他胸口。他落在坑底,蹲下來看了看那頭鹿。
「死了有一陣子了。」他抬頭沖李青陽喊,「陽陽,你把另一條繩子扔下來,我把鹿綁上,然後再往上拉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把繩子扔下去。
李習武把繩子系在鹿的腿上,繫結實了,然後爬上來。
「來,一起拉。」
父女倆拽著繩子,一點一點往上拉。鹿太沉了,李青陽使出了吃奶的勁兒,臉憋得通紅。李習武咬著牙,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來。
拉了一半,卡住了。
李習武又滑下去,在底下托著。李青陽在上頭拉著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終於把鹿弄了上來。
鹿躺在坑邊,比在地上看著還大。
皮毛灰褐,肚子上的傷口觸目驚心,血已經凝固了。頭上的角分著叉,一共四個叉,像樹枝一樣伸著。
李習武蹲下來,翻看著那頭鹿。
「皮子沒壞,能賣個好價錢。肉也能吃,這麼多肉,夠咱們吃一個月的。」
李青陽蹲在旁邊,摸著那溫熱的皮毛,心裡忽然有些複雜。
這是命。
是它們活下去的命,也是他們活下去的命。
「爹,咱們咋弄回去?」
李習武想了想:「這麼沉,我一個人扛不動。得回去叫人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:「那我回去叫娘來?」
李習武看了她一眼,有些猶豫。
「你一個人下山?」
「沒事,路我熟。」李青陽站起來,「爹你在這兒守著,別讓別的野獸來搶。」
李習武想了想,點點頭。
「行,你路上小心。叫上你娘,再叫上你大伯。」
李青陽應了一聲,轉身往山下跑。
跑出幾步,她忽然停下來。
回頭看了一眼,李習武正蹲在鹿旁邊,拿刀在剝皮。動作很熟練,從肚子開始,一點一點往下剝。
她收回目光,繼續跑。
跑得氣喘吁吁,滿頭大汗。
跑出林子,跑上山路,跑向村子。
跑進院子的時候,她上氣不接下氣,扶著門框喘了半天。
吳梅正在院子裡晾衣服,看見她這樣,嚇了一跳。
「咋了?出啥事了?」
「娘……」李青陽喘著氣,「鹿……爹打到鹿了……讓……讓你去幫忙……」
吳梅眼睛一亮,把衣服往盆里一扔,沖屋裡喊:「娘!知畫!我進山一趟!」
劉杏花從灶房裡探出頭:「咋了?」
「爹打到鹿了,讓娘去幫忙。」李青陽替吳梅答了。
劉杏花愣了愣,臉上露出笑。
「好!好!快去!」
吳梅回屋換了身衣裳,又拿了根扁擔和繩子,跟著李青陽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碰上李習文從村塾回來。
「咋了這是?」
「大哥,你也來幫忙。」吳梅說,「習武打到鹿了。」
李習文愣了愣,把書往屋裡一放,也跟上來。
三個人急匆匆往山里走。
一路上,李青陽把情況說了。李習文聽著,不住點頭。
「好傢夥,這運氣。」
走到半路,李青陽忽然停住腳步。
路邊有一片灌木叢,地上有些新鮮的痕跡。
她蹲下來看。
是腳印。很大的腳印,四個蹄子,深深的印在泥土裡。
她心裡一緊。
野豬。
這是野豬的腳印。
「娘,你看。」
吳梅蹲下來看了看,臉色也變了。
「是野豬。」
李習文湊過來,仔細看了看。
「不止一隻。有大有小,是一窩。」
李青陽的心砰砰跳起來。
野豬,比鹿危險多了。鹿吃草,不傷人。野豬急了能咬死人。
可野豬肉也能吃,野豬皮更厚更結實。
她想起剛才那個陷阱。
那個陷阱還在那兒,坑底還留著鹿的血。
要是能再引一頭野豬……
「娘,咱們能不能在這兒也挖個陷阱?」
吳梅看著她,皺皺眉。
「你想打野豬?」
「嗯。」李青陽點點頭,「野豬肉也能吃,皮子也能賣錢。」
吳梅沉默了一會兒,看向李習文。
李習文想了想,說:「可以試試。不過這玩意兒凶,得挖深點,坑底多插些簽子。」
吳梅點點頭:「那就試試。先把鹿弄回去,再商量。」
三個人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陷阱那裡,李習武已經把鹿皮剝下來了,整張鋪在地上晾著。鹿肉也分割好了,一塊一塊堆在旁邊,用大樹葉蓋著。
看見他們來,李習武直起腰,笑了笑。
「來了?」
吳梅看著那一堆肉,眼睛都亮了。
「這麼多!」
「估摸著有一百五六十斤。」李習武擦擦汗,「皮子也好,能賣個幾兩銀子。」
李習文蹲下來看了看那些肉,點點頭。
「夠咱們吃一陣子了。」
幾個人動手,把肉裝進背簍,把皮子捲起來。鹿角也帶上,這東西也能賣錢。
往回走的時候,李青陽把野豬腳印的事說了。
李習武聽著,眼睛也亮了。
「在哪兒?」
「就在前面那片灌木叢那邊。」
李習武想了想,說:「去看看。」
他們拐到那條小徑上,找到那片灌木叢。
地上的腳印很新鮮,應該就是今早留下的。還有一些蹭樹的痕跡,樹皮被蹭掉一大塊,露出白花花的木質,上頭沾著泥。
「是野豬蹭的。」李習武蹲下來看,「這地方是它們常走的道。」
李青陽問:「能在這兒挖陷阱嗎?」
李習武四處看了看,指著不遠處一個凹槽。
「那兒合適。兩邊的坡,中間低,是野獸愛走的地方。」
吳梅也看了看,點點頭。
「行,那就挖。」
幾個人放下東西,開始動手。
李習武和李習文輪流挖,吳梅在旁邊幫忙往外扔土。李青陽也幫著撿石頭、清理地面。
挖了一個多時辰,一個深坑挖好了。一人多深,坑壁陡直。
李習武下去,把削尖的木棍一根根插進坑底。木棍是剛才現砍的,一頭削得尖尖的,用刀颳得溜光。
插了二十多根,密密麻麻的,尖頭朝上。
然後上來,用細樹枝蓋住坑口,鋪上草,再撒一層土,弄得和周圍一模一樣。
李習武在周圍看了看,又撿了幾根野豬蹭掉的毛,扔在陷阱旁邊。
「這樣它們聞到味,會過來。」
李青陽看著那個陷阱,心跳得厲害。
不知道能不能打著。
打著了,又是一大堆肉。
打不著,也不虧。
太陽已經偏西了,幾個人收拾東西,準備下山。
走了幾步,李青陽忽然看見路邊有一叢紅艷艷的東西。
她跑過去看。
是三月泡。
一叢野生的覆盆子,長在向陽的坡地上,密密麻麻的,紅得透亮。果實不大,但熟透了,一碰就掉。
她摘了一顆放進嘴裡。
甜,酸,帶著一股清香。
「爹!娘!你們看!」
吳梅走過來,看見那叢三月泡,笑了。
「好東西。摘些回去給孩子們吃。」
幾個人動手,摘了起來。李青陽摘得最快,一顆一顆往嘴裡塞,也往背簍里裝。
三月泡嬌氣,一碰就破,得輕拿輕放。她摘了一捧,用大樹葉墊著,放在背簍最上頭。
摘了滿滿一捧,夠弟弟妹妹吃一頓了。
下山的路,李青陽走得特別輕快。
背簍里有鹿肉,有野兔野雞,有三月泡。
是收穫。
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回到家,天已經快黑了。
劉杏花站在院門口張望,看見他們回來,長長地鬆了口氣。
「咋這麼晚?急死我了。」
「挖了個陷阱,耽誤了。」李習武把背簍放下,「娘,你看這是啥?」
他把那塊鹿皮拿出來。
劉杏花接過來,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看了看,眼睛亮了。
她又去看那些肉,一塊一塊翻著。
「這麼多肉,得趕緊處理。醃起來,曬起來,不能放壞了。」
幾個女人動手,開始處理那些鹿肉。
切塊的切塊,醃的醃,掛的掛。灶房裡煙氣騰騰,肉的香味飄出來。
李青陽把那捧三月泡拿出來,洗乾淨,裝在碗裡。
李清遠早就等著了,看見那紅艷艷的果子,眼睛都直了。
「姐!這是啥?」
「三月泡,甜的。」李青陽把碗遞給他,「吃吧。」
李清遠抓了一把,塞進嘴裡,嚼得滿臉都是汁水。
「甜!姐,甜!」
李志欣和李志禮也湊過來,一人抓了一把,吃得津津有味。
李青陽也抓了幾顆,慢慢嚼著。
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,帶著一股山野的清香。
她想起那片灌木叢,想起那些野豬的腳印,想起那個新挖的陷阱。
不知道明天會有什麼。
也許有野豬。
也許什麼都沒有。
但不管怎樣,得去看看。
晚飯吃的就是鹿肉。
劉杏花燉了一大鍋,肉燉得爛爛的,湯濃得發白。每人一碗,連湯帶肉,吃得滿嘴流油。
李清遠吃得最快,吃完又去鍋里撈,被吳梅一巴掌拍開。
「等會兒再吃,先消化消化。」
李清遠嘴一癟,眼淚汪汪地看著那鍋肉。
李青陽把自己碗裡剩的一塊肉夾給他。
「吃吧。」
李清遠接過來,眉開眼笑地啃起來。
李青陽看著他,笑了笑。
這傻小子,就知道吃。
吃完飯,李習武坐在院子裡,借著月光整理那些套索和陷阱。
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。
「爹,明天去看陷阱不?」
「去。」李習武頭也不抬,「有野豬更好,沒有也正常。」
「野豬凶不凶?」
「凶。」李習武抬起頭看著她,「所以不能自己去。得叫你娘一起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。
吳梅是屠戶的女兒,從小殺豬,膽子大,有力氣。對付野豬,她是好手。
第二天一早,又是天沒亮就起床。
這次去的多了一個人——吳梅。
三個人踏著晨霧進了山。
先去看那些小陷阱,又收穫了一隻野兔和一隻野雞。
然後去看野豬的陷阱。
走到那片灌木叢附近,李習武放慢腳步,豎起耳朵聽。
四周靜悄悄的,只有鳥叫。
他走到陷阱邊,蹲下來看。
看了一眼,他猛地站起來。
「有東西!」
李青陽和吳梅跑過去。
陷阱里,趴著一頭野豬。
很大,足有兩三百斤。黑褐色的皮毛,長長的鬃毛豎著,嘴邊露出兩顆尖尖的獠牙。
它趴在坑底,一動不動。坑底的尖木棍刺穿了它的肚子,血已經流了一大灘。
李習武倒吸一口氣。
「好傢夥,這麼大!」
吳梅也愣住了。
「這得多少肉?」
李青陽站在坑邊,看著那頭野豬,心跳得厲害。
這麼大一頭,比那頭鹿還大。
肉更多,皮更厚。
能賣更多的錢。
能換更多的糧。
「爹,咋弄上來?」
李習武看了看坑底,皺皺眉。
「比鹿還沉,咱們三個都不一定拉得動。」
吳梅想了想,說:「回去叫人。叫大哥,叫爹。」
李習武點點頭:「行。陽陽,你回去叫人。」
李青陽二話不說,轉身就跑。
跑得飛快,比昨天還快。
跑到家,把情況說了。李樹林一聽,放下旱菸袋就往外走。李習文也跟上來,還帶了兩根粗繩子。
四個人急匆匆往山里趕。
到了陷阱邊,那頭野豬還趴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李樹林趴在坑邊看了看,點點頭。
「好傢夥,這得有二百多斤。」
幾個人動手,用繩子把野豬綁好,一起往上拉。
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終於把野豬弄了上來。
野豬躺在地上,比看著還大。獠牙有手指那麼長,黃褐色的,看著就凶。
李樹林蹲下來看了看,指著那些尖木棍。
「運氣好。要是沒扎准,它能在坑裡折騰半天。」
李習武點點頭,開始動手處理。
剝皮,開膛,分割。
野豬的皮比鹿皮厚實,更值錢。肉也粗一些,但燉爛了也好吃。內臟也能吃,就是處理起來麻煩些。
忙活了半天,終於把野豬分割好了。
肉分成幾大塊,裝在背簍里。皮子捲起來,綁在扁擔上。內臟單獨裝一袋。
下山的時候,每個人都背得滿滿當當。
李青陽背得最少,但也有十來斤。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生怕摔了。
太陽升到頭頂,曬得人冒汗。
可她心裡高興。
這麼多肉,能換多少糧?
能撐多久?
她算不出來。
但她知道,又多了一條活路。
回到家,劉杏花看見那堆肉,眼睛瞪得老大。
「老天爺,這是野豬?」
「嗯。」李習武把背簍放下,「二百多斤。」
劉杏花蹲下來,摸著那些肉,眼眶有些紅。
「好,好,這下有糧了。」
吳梅在旁邊說:「娘,得趕緊處理。這麼多肉,放不住。」
劉杏花點點頭,站起來開始張羅。
幾個女人又忙活起來,切肉的切肉,醃的醃,曬的曬。
李青陽站在旁邊看著,忽然想起什麼。
「奶,野豬皮能賣錢不?」
「能。」劉杏花頭也不回,「雖然沒鹿皮值錢。但硝好了,也能做皮襖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,記在心裡。
那天晚上,一家人又吃了一頓好的。
野豬肉燉得爛爛的,配著野菜,香得人直流口水。
李清遠吃得肚子溜圓,躺在炕上直哼哼。
李青陽坐在門檻上,望著黑漆漆的天。
月亮很亮,星星很多。
風是涼的,帶著一絲潮氣。
她忽然想,會不會下雨?
可抬頭看,天上沒有雲。
一顆都沒有。
她收回目光,看著院子裡那些晾著的肉。
一排排的,掛在架子上,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。
這是肉,是糧,是命。
是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