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的雨,比第四天又小了些。不是那種劈頭蓋臉的傾盆大雨了,變成了綿綿密密的細雨,像一層灰濛濛的紗,掛在天地之間,怎麼揭也揭不開。可還是沒停。雨絲細細的,密密的,打在廟頂的瓦片上,沙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耳邊不停地說話,說了五天五夜,說到人心裡頭髮慌。
李青陽站在廟門口,看著外頭的雨,看了很久。山下的村子已經看不見了,水把什麼都淹了,只剩一片灰黃色的汪洋,渾濁的水面上漂著些樹枝、木板、不知道從誰家衝出來的破衣裳。對面山那片滑坡的地方,還是光禿禿的,黃土裸露著,被雨水衝出一道一道的溝壑,像哭幹了眼淚的臉。她收回目光,轉身走回廟裡。
廟裡的氣味不太好聞。一百多口人擠在這間破廟裡,五天五夜沒出去過。汗味、泥土味、濕柴火的煙味、煮粥的野菜味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潮氣,混在一起,悶得人頭暈。地上鋪的乾草早就濕透了,踩上去咕嘰咕嘰響。鋪蓋也是潮的,摸上去黏糊糊的。掛在繩子上的衣裳晾了五天,越晾越濕,擰一把都能擰出水來。
人們三三兩兩地擠在各個角落。有的靠著牆發呆,有的躺在地上睡覺,有的圍在一起小聲說話。沒人笑,也沒人哭,就那麼干坐著,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雞,等雨停,等天晴,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好日子。
李青陽走回自己的鋪蓋旁邊,坐下來。李清遠坐在她旁邊,手裡拿著幾塊小石頭,在地上擺來擺去。他把石頭擺成一排,又推散,又擺成一排,又推散。擺了第五遍的時候,他抬起頭問她:「姐,雨什麼時候停?」她搖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他又低下頭,繼續擺石頭。
旁邊,志欣靠著牆坐著,抱著膝蓋,下巴擱在膝蓋上,看著屋頂發呆。屋頂那些補過的洞,有些又開始漏了,雨水從油布的邊角滲進來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滴在地上,滴答滴答的。她數著那些水滴,一滴,兩滴,三滴……數到一百多的時候,數亂了,又從頭開始數。
志禮坐在她旁邊,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。寫一個,抹掉,再寫一個,再抹掉。他寫的是「雨停」兩個字,寫了又抹,抹了又寫。王承志坐在他旁邊,看著那些字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說:「雨會停的。」志禮抬起頭,看著他:「你怎麼知道?」王承志想了想,說:「我爺爺說的。什麼雨都有停的時候。」志禮沒說話,低下頭,又寫了一個「雨」字。
棗花坐在她爹旁邊,棗花爹靠著牆,閉著眼睛,臉色還是白的,可呼吸勻了些。這些天鄭傑天天給他熬藥,喝了幾天的藥,他的病好了些,可還是沒力氣,走幾步就喘。棗花給他爹掖了掖身上的破褂子,又摸了摸他的額頭,不燙,才放心。
鄭傑坐在廟角里,在整理那些藥材,幸好提前采了足夠多的藥材,大部分藥材還有很多。他把那些剩下的藥材一樣一樣地揀出來,包好,紮緊,又看了看,嘆了口氣。這些藥針對普通的風寒感冒還是夠的,就怕有其他的病症出現,可雨不停,他沒法上山採藥。
李青陽看著鄭傑把那些小藥包一個一個碼好,忽然想起什麼,站起來走到廟門口,看了看那幾口鍋。鍋里的粥已經分完了,鍋底颳得乾乾淨淨的,連一粒米都沒剩。劉杏花站在灶台前,在清點糧袋子。一袋,兩袋,三袋……她數得很慢,每數一袋都要捏一捏,掂一掂,像在估算還能吃幾天。
「奶,還夠吃幾天?」李青陽走過去問。
劉杏花沒抬頭,聲音壓得很低:「省著吃,還能吃十來天。」
十來天。她心裡算著,雨再下個十來天,夠不夠?她不知道。
劉杏花把糧袋子紮好口,直起腰,捶了捶後背。她的腰這些天又疼了,鄭傑給她開了藥,可她捨不得吃,說留給更需要的人。李青陽知道勸不動,只是默默地蹲下來幫她把糧袋子搬到棚子底下摞好。劉杏花看著她,忽然說:「陽陽,你也別太操心了。雨總會停的。」她點點頭,沒說話。
中午的時候,雨又大了一些。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,是那種不急不慢的,綿綿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篩面,篩得人心裡頭髮毛。雨聲沙沙沙沙的,一刻不停,像有無數隻蠶在啃桑葉,啃得人心煩意亂。
廟裡有人開始坐不住了。
周二在廟裡走來走去,從這頭走到那頭,又從那頭走回這頭。走了十幾趟,他媳婦終於忍不住了:「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?晃得人眼暈。」周二停下來,站在那兒,手足無措的,不知道幹什麼好。站了一會兒,又走到廟門口,看著外頭的雨,看了半天,回來坐下,又站起來,又走到廟門口。
孫癩子靠著牆坐著,用那隻還完好的手在牆上畫道道。一道,兩道,三道……畫了滿滿一牆,還在畫。旁邊一個人問他:「你畫什麼呢?」他說:「畫天數。下雨的天數。」那人問:「畫了多少天了?」他說:「五天。」又加了一道,六天了。
有人開始吵架。兩個村里後生因為一句話吵起來了,一個說雨再不停就該走了,一個說走什麼走,山下都淹了,往哪兒走。越吵越凶,旁邊的人拉都拉不住,最後是李習武走過去,一手一個拎起來,把他們分開。兩個人坐在角落裡,誰也不看誰,誰也不理誰。
李青陽坐在鋪蓋上,看著這一切,心裡有些慌。這種情緒她知道,是困獸的感覺。被關在一個地方,出不去,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,不知道出去以後會怎樣。人會變得焦躁,易怒,一點點小事就能吵起來。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撫這些人,她自己也煩,也怕,也想知道雨什麼時候停。可她不能表現出來。她是那個帶著他們走的人,她要是慌了,這些人就更慌了。
她站起來,走到孩子們那邊去。
孩子們擠在廟裡頭最深的那個角落裡,在玩一個遊戲——他們在用泥巴捏東西。雨下了五天,什麼都缺,就是不缺泥巴。孩子們從地上摳了些濕泥,在手裡捏來捏去。大寶捏了一個碗,歪歪扭扭的,碗口是橢圓的,可他說是碗。二寶捏了一個人,腦袋大身子小,站都站不穩,放在地上就倒。三寶捏了一條魚,胖乎乎的,像條泥鰍。四寶捏了一隻狗,可看著像豬。五寶捏了一坨不知道什麼東西,說是饅頭。
大寶把碗舉起來給李青陽看:「陽陽,你看我捏的。」她接過來看了看,碗底還有幾個指頭印,歪歪扭扭的,可她點點頭:「好看。」大寶得意地笑了,又捏了一個。
棗花蹲在五寶旁邊,幫他捏饅頭。她手巧,捏出來的饅頭圓圓的,光光的,比五寶那坨好看多了。五寶看著那個饅頭,高興得直拍手:「棗花姐,你教我捏。」棗花把泥巴分成兩半,一半給五寶,一半自己留著。她把泥巴搓成圓球,再用手指頭輕輕壓一壓,壓出一個饅頭的形狀。五寶跟著做,搓了一個圓球,壓扁了,又搓圓,又壓扁,搓了五六遍,終於搓出一個像模像樣的饅頭來。
五寶捧著那個饅頭,跑去找他娘:「娘,你看,饅頭!」五舅媽接過來看了看,笑著說:「好看。能吃嗎?」五寶想了想,搖搖頭:「不能。泥巴的。」五舅媽把他摟進懷裡,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。五寶不好意思了,掙開,又跑回去捏泥巴了。
志欣也蹲在孩子們中間,她在捏一朵花。她跟著她娘學過畫畫,手巧,捏出來的花有模有樣的,花瓣一片一片的,薄薄的,邊上還捲起來。她把花舉起來給志禮看:「哥,好看嗎?」志禮接過來看了看,說:「好看。這是什麼花?」志欣想了想:「桃花。」志禮說:「桃花是粉的。」志欣說:「我沒粉色的泥巴。」志禮想了想,從地上撿了一片紅瓦片,用石頭砸成粉末,和在泥巴里,揉了幾下,泥巴變成了淡淡的紅色。他把泥巴遞給志欣。志欣接過來,又捏了一朵,這回是粉的。她把粉色的桃花和白色的桃花放在一起,放在地上,兩朵花挨著,好看得很。
五寶看見了,湊過來:「志欣姐,給我也捏一朵。」志欣給他捏了一朵。五寶捧著花,又跑去找他娘了。大寶也湊過來:「志欣妹妹,給我也捏一個,我不要花,我要狗。」志欣說不會捏狗,大寶說那你給我捏個碗吧。志欣給他捏了一個碗,比大寶自己捏的那個圓多了,光多了。大寶捧著碗,看了又看,捨不得放下。
李清遠一直沒捏泥巴。他坐在角落裡,手裡拿著那幾塊小石頭,還在擺。擺成一排,又推散,又擺成一排,又推散。擺到不知道第多少遍的時候,他忽然站起來,走到李青陽面前:「姐,我想出去玩。」
李青陽看著他,搖搖頭:「外面下雨,不能出去。」
「我想出去看看。」
「不能出去。」
他低下頭,不說話,也不走,就那麼站在她面前,像一棵被雨淋蔫了的小草。她心裡軟了一下,拉著他的手,把他帶到廟門口。兩個人站在門檻裡頭,看著外頭的雨。雨絲細細的,密密的,打在泥地上,濺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。遠處,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李清遠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說:「姐,雨什麼時候停?」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她說了不知道,他就不問了,只是靠在她身上,也看著那些雨。
身後忽然有人說話。是周老伯。他坐在門檻旁邊的一塊石頭上,也看著外頭的雨。「我小時候,也遇到過這種雨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。李青陽轉過頭看著他。他沒看她,繼續看著雨,繼續說:「那時候我才七八歲,比清遠大一點。也是旱了很久,忽然下起雨來,雖然沒下這麼大,但下了七天七夜。家裡的房子漏了,地里的莊稼淹了,我爹愁得吃不下飯。可我高興。我跟我哥在雨里跑,跑得渾身濕透,我娘追著我們打,追不上。我哥跑得快,我跑得慢,被我娘抓住了,揍了一頓。」他停了一下,嘴角動了動,像是在笑,又像是要哭,「我哥早沒了。那年在北邊當兵,再也沒回來。」
廟裡安靜了。那些焦躁的人,吵架的人,走來走去的人,都安靜了,聽著周老伯說話。
他繼續說:「我有時候想,要是那年下雨的時候,我沒跑出去就好了。被我娘揍一頓,也是好的。她揍完我,會給我煮一碗紅糖雞蛋。那時候紅糖金貴,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回。只有生病的時候,或者挨了揍的時候,才給煮一個。」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那雙手乾枯的,全是皺紋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。「我娘也早沒了。那年鬧饑荒,她把糧食省給我和我哥吃,自己吃樹皮,吃觀音土,肚子脹得那麼大,硬邦邦的,敲著梆梆響。死的時候,手裡還攥著一個窩頭,沒捨得吃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雨聲沙沙沙沙的,填滿了整個廟堂。
過了很久,周二忽然開口:「我爹也是。那年鬧旱災,他把糧省給我吃,自己啃樹皮。後來樹皮沒了,啃草根。草根也沒了,就喝水。喝著喝著,人就腫了。腫得眼睛都睜不開。死的時候,跟我說,好好活著。」
又有人說:「我娘也是。那年逃荒,她把最後一口糧給我吃了,自己餓死在路上。」
「我爹也是。」
「我娘也是。」
聲音此起彼伏的,像回聲,一個接一個,在廟裡迴蕩。每個人都在說,每個人都有一個死在荒年裡的人。爹,娘,哥,姐,孩子。說著說著,有人哭了。不是那種嚎啕大哭,是那種無聲的,眼淚從眼眶裡溢出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膝蓋上,滴在泥地上。
她走過去,坐到周老伯旁邊。他沒看她,還是看著雨。她也沒說話,就那麼坐著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,手很粗糙,很乾,可很溫暖。
「陽陽,你是個好孩子。」
她沒說話,靠在他身上。
那天晚上,雨又小了。不是那種綿綿密密的小,是那種快要停了的小。雨絲稀了,疏了,打在屋頂上,沙沙聲沒那麼密了,像一個人哭了很久,哭累了,只剩下抽噎。
李青陽站在廟門口,看著天。天還是灰的,可灰得沒那麼重了,有些地方透出一點白來。風也變了,從濕冷的變成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泥土和草葉的氣息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
快停吧。這雨,快停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