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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潮濕

2026-09-20 23:13:28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雨陸陸續續下了十四天。不是那種劈頭蓋臉的大雨了,是那種下下停停、停停下下的細雨,像一個人哭累了歇一會兒,歇夠了又接著哭。天就沒晴過,永遠是灰濛濛的,像蓋了一床濕透了的棉被,又重又悶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土地就沒有乾的時候。廟門口的空地踩成了爛泥潭,一腳下去能沒到腳脖子,拔出來的時候咕嘰一聲,像大地在打嗝。棚子底下堆著的柴火,表面是乾的,劈開一看,裡頭全是潮的,摸著涼絲絲的,怎麼曬都曬不干。糧食袋子也不敢直接放在地上,用油布墊著,又用木板架起來,可還是潮了。劉杏花每天都要把糧食倒出來翻一遍,翻完了再裝回去,翻完了再裝回去。那些雜麵吸了潮氣,結成一塊一塊的,用手一捏就散,散發著一股酸酸的氣味。她心疼得直抽抽,可沒辦法。

  最難受的是身上的衣裳。濕漉漉的,黏糊糊的,貼在皮膚上,怎麼都幹不了。晚上睡覺的時候,鑽進鋪蓋里,鋪蓋也是潮的,涼冰冰的,像鑽進了一團濕棉花。早上起來,衣裳比昨晚更濕了,穿在身上,冷得人直打哆嗦。篝火一直燒著,可柴是濕的,燒起來直冒煙,熏得人睜不開眼。火不旺,烤不乾衣裳,只能把衣裳舉在煙上熏,熏半天,摸著還是潮的。

  濕疹是從第七天開始的。

  最開始是五寶。五舅媽抱著他來找鄭傑,把五寶的袖子擼上去,胳膊肘彎裡頭紅了一片,密密麻麻的小疹子,有些已經被撓破了,滲出黃水。五寶癢得直哭,可又不敢撓,一撓就疼,疼完了更癢。

  「鄭大夫,你看看這孩子。」五舅媽急得眼眶都紅了,「癢得睡不著,半夜老哭。」

  鄭傑看了看,又撩起五寶的衣裳看了看背上、腿上,到處都是。他嘆了口氣:「濕疹。潮氣太重了,又悶著,大人還好些,孩子皮嫩,扛不住。」他從藥材堆里翻出幾味藥——黃柏、蒼朮、苦參。他把藥搗碎了,用布包好,遞給五舅媽:「煮水,給他擦身子。一天擦兩回。癢的時候別讓他撓,越撓越厲害。」

  五舅媽接過藥包,千恩萬謝地走了。鄭傑看著她背影,又看了看自己的藥材。

  從那天起,濕疹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。先是最小的幾個孩子,然後是大的,然後是老人,然後是身體弱的大人。到了第十天,廟裡一半以上的人都長了濕疹。胳膊上、腿上、背上、肚子上,紅一片白一片的,癢得人坐立不安。夜裡哭聲不斷,小的哭,大的也哭,哭得人心煩意亂。

  李青陽也長了。在腰上,一圈一圈的,癢起來的時候像有螞蟻在爬。她不敢撓,咬著牙忍著,實在忍不住了,就用指甲掐一下,掐得自己直吸氣。李清遠更慘,腿上、背上、肚子上全是,癢得直打滾。李青陽每天晚上都要給他擦藥水,藥水是苦的,澀的,擦上去的時候他嘶嘶地吸涼氣,可擦完了就不癢了,能睡一會兒。

  「姐,癢。」他閉著眼睛,小手在背上亂抓。

  她抓住他的手:「別撓。越撓越厲害。」

  「可我癢。」

  「我給你擦藥。」她把布包蘸了藥水,輕輕地擦在他背上。他嘶了一聲,身體繃緊了,又慢慢松下來。擦完了,他長長地吐了口氣,不癢了。

  「姐,這雨什麼時候停?」

  「快了。」

  「快了是多快?」

  她沒回答,只是把他摟進懷裡。他也不問了,靠著她,閉上眼睛。過了一會兒,他睡著了。

  到了第十二天,精神也到了臨界點了。

  李青陽早上醒來,聽見有人在哭。不是孩子,是大人,一個婦人,坐在廟角里,抱著膝蓋,把臉埋在膝蓋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旁邊的人看著她,沒人勸,不知道怎麼勸。勸什麼呢?說雨快停了?說了十來天了,還沒停。說日子會好的?說了十來天了,也沒好。

  

  周二坐在門檻上,看著外頭的雨,一動不動,像一尊泥塑。他已經不走來走去了,也不說話了,就那麼坐著,從早坐到晚,從天亮坐到天黑。他媳婦叫他吃飯,他吃,吃完了又坐回去。跟他說話,他答,答完了又沉默。

  孫癩子也不在牆上畫道道了。畫了十來天,畫了滿滿一牆,沒地方畫了。他靠著牆坐著,看著那些道道,一道一道地數,數完了,又從頭數。數到第十二道的時候,停下來,嘆了口氣。

  志欣也不捏泥巴了。捏了十二天,捏了一大堆,碗、盤子、小人、花、狗、貓,擺了一地。她看著那些泥巴東西,忽然覺得沒意思。泥巴是濕的,捏出來也是濕的,幹了就裂,裂了就碎,碎了就什麼都沒了。她一腳把那些東西踢散了,坐在鋪蓋上,抱著膝蓋,看著屋頂發呆。


  志禮也不寫字了。寫了十二天,寫滿了半面牆。「雨停」「天晴」「走」「江南」,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個字。他看著那些字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他認識字,讀過書,是秀才的兒子,可這些字有什麼用?能叫雨停嗎?能叫天晴嗎?能讓他們走到江南嗎?他把樹枝扔了,靠在牆上,閉上眼睛。

  王承志坐在他旁邊,也沒說話。他那本《論語》包在油布里,裹得嚴嚴實實的,可他還是怕潮氣滲進去,每天都要打開看一看,翻一翻。書頁有些軟了,邊角有些卷了,可字還在。他看著那些字,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——「讀書不是為了考功名,是為了明事理。」可他不知道,明事理有什麼用。明事理,也擋不住雨。

  棗花他爹又病了。這回不是發燒,是咳嗽,咳得厲害,一聲接一聲的,像要把肺咳出來。鄭傑給他把了脈,說是濕氣入肺,他本來身體就弱,現在更虛弱了,必須得有舒適環境好好調理。但現在實在沒辦法做到,只能給開了祛濕的藥,先喝著。他把這些藥熬了,給他喝了一碗。喝了,咳得輕了些,可還是咳,而且還吐血了。

  棗花守在她爹旁邊,給他餵水,給他拍背,給他擦汗。他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,躺在鋪蓋上,眼睛閉著,臉色灰白灰白的,像這外面灰濛濛的天。棗花看著他爹,眼眶紅紅的,可沒哭。她把眼淚咽回去了,又給她爹餵了一口水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廟門口,看著這些人,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。十二天了,雨還沒停。她知道會停,她知道那本書里寫的,暴雨下三天三夜,之後斷斷續續下了一個月。可那是書里寫的,書里沒寫這些人會變成什麼樣——沒寫他們會癢得睡不著覺,沒寫他們會悶得發瘋,沒寫他們會坐在門檻上變成泥塑。她只知道雨會停,可她不知道這些人能不能撐到雨停。

  她得想個辦法。

  她去找周大川,去找李樹林,去找吳大山。幾個人蹲在廟後頭的棚子底下,雨絲從棚子的縫隙里飄進來,打在臉上,涼絲絲的。

  「周爺爺,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周大川看著她,沒說話。

  「大家快撐不住了。不是身體撐不住,是心撐不住。得給他們找點事情做,不能讓他們這麼閒著。閒著,就會想。想著想著,就垮了。」

  李樹林抽著旱菸,煙是潮的,點不著。他把菸袋放下,嘆了口氣:「你說得對。可這鬼天氣,能幹什麼呢?」

  「練功。」她說,「跟以前一樣,每天練功。扎馬步,打彈弓,搬石頭。大人跟著沈大哥練防身的功夫。不能因為下雨就不練了。越是不練,越是懶。越是懶,越是沒精神。」

  周大川想了想:「下雨天,地上全是泥,怎麼練?」

  「在廟裡練。廟雖然不大,可夠用了。扎馬步不用多大的地方,一個人站一塊地方就行。打彈弓可以對著牆打,搬石頭也能搬。大人練功夫,也不用跑來跑去,練幾個動作就夠了。」

  幾個人互相看了看。吳大山第一個點頭:「行。練。總比閒著強。」李樹林也點了頭:「練。我老頭子也跟著練。」周大川看著他們,也點了頭:「行。那就練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李青陽就讓周大川把鑼敲響了。鑼聲在雨里傳不遠,悶悶的,像捂著被子敲。可所有人都聽見了,三三兩兩地聚到廟堂中間的空地上。

  周大川站在前頭,把練功的事說了。人群里一陣嗡嗡聲,有人點頭,有人搖頭,有人面無表情。周二忽然開口:「練什麼練?這鬼天氣,練了有什麼用?」他的聲音很沖,像憋了很久的氣,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。

  李青陽站出來了。她走到周二面前,看著他的眼睛:「周二叔,我知道你心裡急。大家都急。可越是這個時候,越不能垮。練功不是為了跟誰打,是為了讓自己有事做。有事做,就不會瞎想。不瞎想,日子就好過些。」

  周二看著她,沒說話。旁邊有人小聲說:「丫頭說得對。閒著也是閒著,練練也好。」又有人說:「就是。練練總比坐著發呆強。」周二低下頭,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
  從那天起,每天上午,廟堂中間的空地就成了練功場。孩子們排成一排扎馬步,地上全是泥,滑得很,蹲下去的時候腳底下直打滑。大寶蹲得最穩,他腳大,抓地牢。二寶三寶四寶也穩,五寶就不行了,腿短,蹲下去就坐地上了。他爬

  起來,又蹲下去,又坐地上了。五舅媽在旁邊看著,想笑又忍住了。

  李清遠站在五寶旁邊,也在扎馬步。他的腿也在抖,可他不倒。他咬著牙,小臉繃得緊緊的,額頭上沁出汗珠子,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五寶看著他,也咬著牙,這回沒倒。


  志欣扎馬步的時候,腿不抖了。練了這麼多天,她的腿上有力氣了,不再是最先倒下的那個了。志禮站在她旁邊,偷偷看了她一眼,嘴角翹了翹。王承志站在志禮旁邊,也扎得很穩。他的書用油布包著,放在鋪蓋底下壓著,可他還是不放心,每天都要看一眼。扎完馬步,他第一個跑回去,翻開油布,看看書,還在,才放心。

  打彈弓的時候,地上太滑,不能往外跑,就對著牆打。牆上畫了靶子——一個圓圈,一個大圈套一個小圈。孩子們排成一排,拉開彈弓,瞄準那個圓圈。石子打出去,啪的一聲,打在牆上,濺起一小片泥。棗花還是最準的,十發能中七八發,打的都是最裡頭那個小圈。沈鐵生站在旁邊看著,點了點頭。大寶力氣最大,可他打不准,十發能中三四發,打的都是外頭那個大圈。他撓撓頭,不服氣,又打了一發,這回中了小圈。他高興得跳起來:「中了!我中了!」二寶三寶四寶也跟著打,有中的有不中的,中了的笑,不中的也不惱,再來一次。五寶人小,拉不開彈弓,就在旁邊撿石子,把石子一顆一顆地遞給哥哥們。李清遠打彈弓也不錯,他手穩,眼尖,十發能中五六發。打中了,他不笑,也不跳,只是看看靶子,又看看手裡的彈弓,像是在琢磨什麼。

  大人們練功的時候,孩子們就在旁邊看著。沈鐵生教的是最基本的防身動作——怎麼躲,怎麼擋,怎麼在被人抓住的時候掙脫。李習武和吳五虎底子好,什麼動作一學就會。周二也跟著練,他練得最狠,每一個動作都使足了力氣,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。孫癩子也練,他只有一隻手了,可他不服輸。沈鐵生專門給他教了幾個單手能做的動作,他練了一遍又一遍,練得滿頭大汗。

  練完了功,吃飯。吃完飯,李青陽又讓周大川敲鑼開會。

  開會不是干坐著,是讓每個人都說幾句話。說什麼都行——想家了的,說說家;想爹娘了的,說說爹娘;想以前的日子了的,說說以前的日子。第一天的時候,沒人開口。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也不說話。周大川站在前頭,也有些尷尬。

  李青陽站出來了。她站在周大川旁邊,看著那些人:「我先說。」

  所有人都看著她。

  「我想我家了。清水村,三間青磚大瓦房,院子裡有棵棗樹,每年秋天都結好多棗,又甜又脆。我奶奶把棗曬成干,留著過年包包子。我爺爺坐在門檻上抽旱菸,我爹在院子裡劈柴,我娘在灶房裡做飯。我弟弟在院子裡追雞,追得雞滿院子飛。」她停了一下,聲音有些啞,「我有時候想,要是沒逃荒,現在會是什麼樣。可我知道,不逃荒,就活不到今天。活不到今天,就看不到這場雨。雨雖然下得太久了,可它總會停的。停了,地就能種莊稼了。種了莊稼,就有糧食吃了。有糧食吃了,就不用逃荒了。」

  她說完,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
  廟裡安靜了一會兒。然後,周老伯開口了。他說了他的清水村,說了他的老婆子,說了他那塊賣掉了的地。說著說著,哭了。哭著哭著,又笑了。

  然後是周二,是他爹,是他娘,是他那個被抓去當兵的哥。

  然後是孫癩子,是他小時候偷東西被人追的事,說了又不好意思了,撓撓頭,不說了。

  然後是志欣,是清水村那條河,夏天的時候她在河裡摸魚,摸了一條好大的魚,抱都抱不住,滑溜溜的,從手裡蹦走了。

  然後是志禮,是村塾里那些學生,他爹給他們上課,他在旁邊聽,聽了好多遍,都會背了。

  然後是王承志,是他爺爺教他讀書的事。他三歲識字,五歲讀《三字經》,七歲讀《論語》,他爺爺說他是讀書的料,以後一定能考中秀才,考中舉人,考中進士。他說著說著,聲音越來越低。王秀才坐在旁邊,聽著孫子的話,眼眶紅了。

  然後是棗花,是她娘給她梳頭的事。她娘每天早上都要給她梳頭,梳兩根辮子,扎紅頭繩。她頭髮多,梳不通,扯得疼,她不願意梳,她娘追著她滿院子跑。她說著說著,眼淚掉下來了。棗花娘坐在旁邊,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頭。

  然後是五寶。他靠在五舅媽懷裡,說他想回家,想家裡的豬,想家裡的雞,想家裡的那條狗。五舅媽把他摟緊了,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是李清遠。他站在人群中間,想了半天,說他想吃奶奶做的雞蛋羹,黃黃的,嫩嫩的,滴兩滴香油,香得很。所有人都笑了。笑完了,又沉默了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人群里,聽著這些話,看著那些人的臉——哭過的,笑過的,說完了的,還沒說的。她忽然覺得,這些人,沒那麼脆弱。他們會被雨困住,會長濕疹,會悶得發瘋,可他們不會垮。因為他們有家,有過去,有那些說出來就暖一暖心的日子。那些日子,是他們的根。根在,人就垮不了。


  九月二十一,第十四天的傍晚,雨忽然小了。不是那種下下停停的小,是那種真的要停了的小。雨絲稀了,疏了,天邊的雲裂開一道縫,透出一縷光。金黃色的,細細的,像一根針,刺破了那床濕透了的棉被。

  所有人都跑到廟門口,看著那縷光。

  沒人說話。就那麼看著,看著那縷光越來越寬,越來越亮,照在濕漉漉的地上,照在積水的窪地里,反射出碎金一樣的光芒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人群里,看著那縷光,心裡那口氣,終於鬆了一點。

  她轉過頭,看見五寶站在五舅媽旁邊,仰著小臉,也看著那縷光。他臉上還有濕疹留下的紅印子,可他不癢了,也不哭了,就那麼看著天,眼睛亮亮的。

  「五寶,雨快停了。」

  五寶轉過頭,看著她,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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