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後半夜停的。
李青陽起來添柴的時候,聽見屋頂的雨聲漸漸稀了,從噼里啪啦變成沙沙沙沙,又從沙沙沙沙變成斷斷續續的滴答,最後連滴答聲也沒了。她往外看了看,天還是黑的,可東邊的雲層裂了一道縫,透出一線暗青色的光。風停了,廟門口的積水映著那線光,亮晶晶的,像碎了一地的鏡片。
她把柴火添進灶膛,火苗重新竄起來,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。她剛準備休息,就聽見棗花的聲音,啞啞的、帶著哭腔的喊「爹!爹!」她跑過去的時候,看見棗花正跪在鋪蓋旁邊,把她爹的上半身抱在懷裡,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勺,另一隻手在給他擦嘴角。她爹的嘴角掛著一道暗紅色的血絲,從嘴角一直淌到下巴,滴在衣襟上,洇開一小片。他的眼睛微微睜著,眼珠子是渾濁的,像是想看清什麼,又什麼都看不清了。他的嘴唇在動,動得很慢,像是想說話,可喉嚨里只有咕嚕咕嚕的聲音,像是有一口痰堵在那裡,怎麼都上不來。
鄭傑蹲在另一邊,手指搭在他爹的手腕上,眉頭擰著,額頭上全是汗。他沒有說話,可他的臉色已經說明了一切。他鬆開了手,把棗花爹的手輕輕放回鋪蓋上,站起來,退了兩步。
棗花沒有看他,她低頭看著她爹的臉,用手背把他嘴角的血絲擦乾淨了,又用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汗。她爹的眼睛還在動,眼珠子慢慢轉著,最後落在了她臉上。他的嘴唇又動了動,這回聲音比剛才大了些,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:「棗……花……」
棗花把臉湊近了些:「爹,我在。」
她爹的眼睛動了一下,手指頭也在動,像是在找她的手。她握住了他的手,他的手涼絲絲的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皮包著骨頭,握著像握著一把乾柴。他把她的手攥住了,攥得緊緊的,力氣不大,可她感覺到了,那是他在用最後的力氣攥著她。他的嘴唇又動了,這回聲音更清楚了些,雖然啞,雖然碎,可每個字都聽清了:「好好……活……」
棗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,掉在她爹臉上,順著他的顴骨往下淌,混著血絲和汗水,流到鬢角里去。
她爹又說:「照顧……你娘……」他說話的時候,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開,往旁邊妻子臉上看去。
他就那麼看著她們娘倆,棗花把他摟緊了,她的肩膀在抖,後背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,可她沒哭出聲,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落,落在他爹已經不再起伏的胸口上。鄭傑站在旁邊,把臉轉向牆壁,伸手抹了一下眼睛。李青陽看著棗花的背影,看著她蜷在那裡,肩膀一抖一抖的,把她爹摟得緊緊的,像是只要不鬆手他就不會走。村里人都起來了。劉杏花端著一碗熱粥過來,放在棗花旁邊,什麼話也沒說,蹲下來幫她把散開的鋪蓋重新疊好。王嬸子拿了一件乾淨的舊褂子過來,給棗花披在身上。趙嫂幫著把棗花爹的身上的血擦乾淨,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,把他抬到門板上鋪平了。沒有人哭天搶地,也沒有人拉著棗花說什麼「節哀順變」之類的話。大家就這麼一件一件地做著該做的事,像是用這些細碎的動作替她分擔一些重量。棗花坐在門檻上,手裡攥著她爹最後握過的那隻手巾,低著頭不說話。她的眼睛腫得厲害,可她沒有再哭了。
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,天晴了,但大家都沒有開心的心情。周大川帶著幾個人在廟後面的坡地上,用鋤頭挖了一個坑,用新打的木頭訂了一口薄棺材,坑不大,剛好能放下。李習武和陳老七把門板抬過來,慢慢放下去。劉杏花端了一碗米,撒在坑邊,說了一句話:「走好,放心吧,我們會照顧好你的媳婦和女兒。」王嬸子把一捧新土撒下去,土塊落在門板上,悶悶地響了一聲。棗花站在坑邊,手裡還攥著那隻手巾,她看著那捧土落在木板上,看著土塊慢慢蓋住木板,蓋住她爹的臉。她沒有動,也沒有哭。李青陽走到她旁邊,伸手握住了她攥著手巾的那隻手,兩個人並肩站著,誰也沒說話。
中午的時候,墳包壘好了,新土堆在那裡,還帶著濕氣,顏色比旁邊的泥土深一些,像這地面上新長出的一個讓人無法忽視的印記。
棗花站在墳前,沒有哭。她看著那堆新土,看著泥土上還帶著草根的濕潤顏色,看著那根臨時削的木頭牌位。她看了很久,她娘站在她旁邊,站得筆直筆直的,像是她替女兒把所有的搖晃都撐住了。風吹過來,墳上的土揚起一點點細末,落在她娘舊布鞋的鞋面上。
她娘說:「你爹走了。可你爹想讓你好好活著。」棗花沒有回答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點了點頭。
辦完棗花爹的喪事,李青陽去找周大川。
「村長爺爺,得趕緊幹活了。雨說不定還要下,得趁著天晴,把該做的事都做了。」
他點點頭:「你說。」
她把想法說了——打獵的、挖野菜的、採藥的,三組人,今天就得出發。特別是採藥的,鄭傑說治療濕疹的藥快沒了,得趕緊上山采。周大川聽完,站起來:「行。我去叫人。」
鑼聲又響起來了。這回的鑼聲不一樣,脆生生的,在山頂上傳得老遠,不像前些天那樣悶,像捂著被子敲。人們從廟裡湧出來,站在空地上,臉上還有淚痕,可眼睛都亮著。
周大川把三組人的事說了,又點了各組的人。打獵的,李習武帶著,吳五虎、周二、沈鐵生,還有幾個年輕後生,一共十來個人。挖野菜的,吳梅帶著,幾個舅媽、棗花娘、村里幾個婦人,還有幾個大點的孩子。採藥的,鄭傑帶著,他認得藥材,得他領著。李青陽也跟著採藥組,她想多認些藥材,以後用得上。
「都聽明白了?」周大川喊。
「明白了!」聲音齊刷刷的,響亮得很。
各組散了,回去拿傢伙。李青陽跑回廟裡,拿上自己的小背簍,又拿了一把小鏟子。李清遠跟在她後頭,拉著她的衣角:「姐,我也去。」她蹲下來,看著他:「你跟著娘,去挖野菜。聽話。」他嘴一癟,又想哭。她摸摸他的頭:「姐去給你採藥,治你身上的痒痒。你跟著娘,幫娘挖野菜,好不好?」他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打獵的那組最先走。李習武背著弓,腰裡別著刀,後頭跟著吳五虎、周二、沈鐵生。幾個人走得很快,轉眼就消失在後山的林子裡。挖野菜的那組也走了,吳梅背著筐,手裡拿著鏟子,後頭跟著一群婦人,嘰嘰喳喳的,像一群出籠的鳥。棗花跟在她娘旁邊,扶著她,走得很慢,本來想讓棗花和她娘好好休息,但棗花娘堅持出來,。
採藥的那組最後走。鄭傑背著個大背簍,裡頭裝著幾個布袋和一把小鋤頭。李青陽跟在他後頭,後頭還跟著幾個半大孩子——志禮、志欣、王承志,還有大寶。大寶是自己要來的,說他力氣大,能幫忙挖。鄭傑看了看他們,點點頭:「行,都跟著。別亂跑,山上有蛇。」
後山的林子還是濕的。樹葉上掛著水珠,一滴一滴的,風一吹就落下來,打在頭上,涼絲絲的。地上的落葉吸飽了水,踩上去軟綿綿的,像踩在海綿上。空氣里有股潮濕的泥土味,混著腐爛的樹葉和青苔的氣息,不好聞,可李青陽覺得比廟裡那股悶了十幾天的味道強多了。
鄭傑走在前頭,走得很慢,東看看西看看,時不時蹲下來,拔起一棵草,放在鼻子底下聞聞。走了沒多久,他就停下來,指著一叢綠油油的植物:「這是柴胡。根入藥,治風寒發熱的。」他蹲下來,用小鋤頭小心地挖開泥土,把根須完整地挖出來,抖掉泥,放進背簍里。
李青陽蹲在他旁邊,仔細看著那棵柴胡的樣子——葉子細長,開著黃色的小花,根是土黃色的,細細的,有一股藥味。她記住了,站起來,也開始找。找了好一會兒,在一棵樹下找到一叢,葉子細長,開著黃花。她不敢確定,叫鄭傑來看。鄭傑走過來看了看,笑了:「對,就是柴胡。你挖吧。」她蹲下來,用小鏟子小心地挖,挖得很慢,怕把根挖斷了。挖出來一看,根須完整,比鄭傑那棵還大。她舉起來給鄭傑看,他點點頭:「不錯,挖得好。」
志欣也找到了。她在一條石縫旁邊發現了一叢,葉子細細的,開著黃花,和鄭傑剛才挖的那棵一模一樣。「鄭大夫,你看看這個是不是?」她喊。鄭傑走過去看了看,點點頭:「是。你挖吧。」志欣蹲下來,用小鏟子挖,挖了幾下,挖不出來,土太硬了。大寶走過去,一把奪過她的鏟子:「我來。」他一鏟子下去,連根帶土挖出一大坨,抖掉泥,露出白花花的根須。他把柴胡遞給志欣,志欣接過來,笑了:「謝謝大寶哥。」大寶撓撓頭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王承志找到的是黃芩。他不確定,叫鄭傑來看。鄭傑走過來看了看,點點頭:「是黃芩。根入藥,清熱燥濕的。」王承志蹲下來,小心地挖,他挖得慢,可挖得仔細,把根須一根一根地清理乾淨。挖完了,他把黃芩遞給鄭傑,鄭傑接過來看了看,點了點頭。
志禮找到的是知母。他認得,因為鄭傑教過。葉子像韭菜,根是黃白色的,肉質肥厚。他挖了一棵,舉起來給鄭傑看。鄭傑接過來,翻來覆去地看了看:「不錯,是知母。這個根入藥,清熱瀉火的。」志禮點點頭,繼續挖。
一上午,他們采了滿滿一背簍藥材。柴胡、黃芩、知母、連翹,還有幾味鄭傑叫不出名字的,他說要回去翻翻書。下山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李青陽走在最後頭,背簍里裝著她采的柴胡,沉甸甸的,可她走得很輕快。
回到廟裡,打獵的那組已經回來了。李習武扛著一頭鹿,吳五虎背著幾隻野兔,周二拎著一串野雞,沈鐵生手裡提著兩條魚——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。挖野菜的那組也回來了,吳梅的筐里滿滿一筐野菜,綠瑩瑩的,新鮮得很。
那天中午,所有人吃了一頓好的。鹿肉燉了一大鍋,野菜也煮了一大鍋,粥也煮得稠稠的。一人一碗肉,一碗菜,一碗粥。沒人搶,沒人爭,都慢慢地吃著,像是在品什麼好東西。李清遠坐在她旁邊,吃得滿嘴是油。他吃完了自己那份,又眼巴巴地看著鍋里。她把她的肉夾了一半給他,他接過來,笑了。
下午,所有人都在忙。女人們處理那些肉和野菜——切肉的切肉,曬菜的曬菜,醃的醃,晾的晾。男人們砍柴的砍柴,修棚子的修棚子,把那些被雨沖壞的地方重新加固。孩子們也沒閒著,幫著搬柴火、遞東西、跑腿。李青陽幫著鄭傑整理那些藥材,把柴胡、黃芩、知母、連翹一樣一樣地分好,該切的切,該曬的曬。鄭傑一邊整理一邊教她,這個怎麼切,那個怎麼曬,這個治什麼,那個治什麼。她一樣一樣地記,記在腦子裡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天邊又起了雲。李青陽站在廟門口,看著那些雲,心裡有些慌。雲是灰白色的,一團一團的,從西邊往東邊飄。不快,可不停。她的心沉了沉。她不知道雨還會不會下,可她得準備好。
傍晚的時候,天暗下來了。不是那種日頭落山的暗,是那種烏雲壓頂的暗。風也開始颳了,涼絲絲的,帶著濕氣。人們開始往廟裡搬東西——糧食、肉乾、菜乾、藥材、柴火,一樣一樣地往廟裡搬,摞在廟堂裡頭,摞得滿滿當當的。
李青陽站在廟門口,看著天。雲越來越厚,越來越低,壓在山頂上,像要塌下來一樣。她聽見遠處有雷聲,轟隆轟隆的,悶悶的,從山那邊傳過來。
「又要下雨了。」她聽見身後有人說。
沒人回答。所有人都站在廟門口,看著那片天,看著那些雲,聽著那雷聲。誰也沒說話,可誰都知道——好日子,只有一天。
雨是晚上開始下的。
不是那種傾盆大雨,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,細細的,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地之間掛了一層紗。雨絲飄在廟頂上,沙沙沙沙的,聲音很輕,可每個人都能聽見。
李青陽躺在鋪蓋上,聽著那雨聲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失望?有一點。可更多的是踏實。雨還會下,她知道。那本書里寫了,暴雨之後,斷斷續續要下一個月。可她已經不怕了。因為他們準備好了——糧食夠了,柴火夠了,藥材也采了,野菜也挖了,肉也打了。夠了,夠撐下去了。
從那天起,日子變得規律了。每天早晚下雨,白天雨停。太陽只在中午露一小會兒臉,灰濛濛的,沒什麼熱氣,可那是太陽,是光。人們摸清了老天爺的脾氣,也跟著調整了作息。天不亮的時候下雨,就在廟裡待著,吃早飯,整理東西,給孩子擦藥。天亮的時候雨停了,就出去幹活。打獵的、挖野菜的、採藥的,各干各的,中午回來吃飯。下午天晴的時候,練功。傍晚又開始下雨了,就收工,回廟裡,吃晚飯,睡覺。
李青陽每天還是跟著採藥組上山。她認識越來越多的藥材了——柴胡、黃芩、知母、連翹、蒲公英、馬齒莧、小薊、大薊、車前草、益母草。鄭傑教她認,她就記。記不住的就問,問完了再記。她的背簍每天都是滿的,回來以後幫著鄭傑整理、晾曬、切段、裝袋。鄭傑說這些藥材夠用好幾個月了,她說還不夠,再多采點。
打獵的那組也每天都有收穫。山裡的野物多,沒人打,都肥了。野豬、野鹿、野兔、野雞,有時候還能打到獾子。肉吃不完,就醃起來,掛在棚子底下晾著。劉杏花說這些肉乾夠吃到江南了,李青陽說還不夠,再多打點。
挖野菜的那組也不差。雨後的野菜長得快,漫山遍野都是,嫩得很。馬齒莧、灰灰菜、薺菜、苦菜,一天能挖好幾筐。吃不完的就曬成菜乾,收在袋子裡。吳梅說這些菜乾夠吃好久了,李青陽說還不夠,再多挖點。
練功也沒落下。每天下午,天晴的時候,空地上就站滿了人。孩子們扎馬步、打彈弓、搬石頭,大人們跟著沈鐵生學防身的功夫。雨後的地還是濕的,滑得很,可沒人抱怨。扎馬步的時候滑倒了,爬起來繼續站。打彈弓的時候泥點子濺了一臉,擦一把繼續打。搬石頭的時候手滑了,石頭掉在地上,撿起來繼續搬。
大寶的力氣越來越大了。他能搬動比腦袋還大的石頭,從空地這頭搬到那頭,氣都不怎麼喘。沈鐵生看著他,說這孩子是個好苗子,以後能當鏢師。大寶聽了,笑得合不攏嘴。
棗花的彈弓越來越准了。她能打中二十步外的樹葉,十發能中七八發。沈鐵生說她是天生的射手。棗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可眼睛亮亮的。
孫癩子的身手越來越靈活了。他雖然只剩一隻手,可躲閃的動作比誰都利索。沈鐵生教的動作,他看一遍就會,做一遍就熟。沈鐵生說他要是從小練武,現在早就是高手了。孫癩子沒說話,只是低著頭,練得更狠了。
李清遠的耐力越來越好了。扎馬步的時候,他是最後一個倒下的。搬石頭的時候,他搬得最少,可他不停,一趟一趟地跑,別人都歇了他還在跑。沈鐵生看著他,說這孩子有股狠勁。李青陽聽著這話,心裡又驕傲又心疼。
兩個星期,就這樣過去了。每天下雨,每天天晴,每天打獵,每天採藥,每天練功。日子重複著,可每個人都在變——變壯了,變黑了,變有力氣了。那些濕疹,慢慢好了。那些風寒,慢慢愈了。那些絕望,慢慢散了。廟裡不再有人哭,不再有人吵架,不再有人坐在門檻上變成泥塑。人們忙著,累著,笑著。累了一天,晚上倒在鋪蓋上就睡著了,沒工夫想別的。雨聲還在,可他們聽不見了。他們太累了,睡得太沉了。
十月八日,第三十天的傍晚,雨又停了。不是那種下下停停的停,是那種真的要停了的停。天邊的雲裂開一道縫,透出一縷金紅色的光,照在濕漉漉的土地上,照在積水的窪地里,照在那個破破爛爛的廟上。
李青陽站在廟門口,看著那道光。她知道,雨不會再下了。那本書里寫的,一個月,到了。她轉過身,走回廟裡。李清遠躺在鋪蓋上,已經睡著了,濕疹好了,身上光溜溜的,不紅了,也不癢了。她躺下來,把他摟進懷裡,閉上眼睛。
明天,該走了。往南走,往江州走,往活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