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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禦寒

2026-09-20 23:13:38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十月十二日,雨停後的第三天,太陽終於完完整整地掛在了天上。不是那種隔著雲層的灰太陽,是實實在在的、金燦燦的太陽,光芒從山頂漫下來,鋪在濕漉漉的土地上,照得到處都亮晃晃的。鷹嘴崖上的泥土還是濕的,可不像前幾天那樣一腳下去能沒到腳脖子了,踩上去硬實了許多,留下一道淺淺的腳印。

  李青陽天沒亮就醒了。她是被鳥叫醒的——還是那隻鳥,還在那棵老松樹上,叫得比前幾天更歡了。她躺了一會兒,聽著那些鳥叫,聽著風從廟頂吹過的聲音,聽著遠處不知道什麼鳥在撲棱翅膀,忽然覺得,她好像在這個朝代真的的活著。

  她爬起來,走到廟門口。東邊的山尖上已經鍍了一層金,雲是粉紅色的,一絲一絲的,像被人用手指頭抹開的胭脂。空氣是涼的,可不像雨天的涼,是那種乾爽的涼,吸一口進去,從鼻子涼到肺里,整個人都精神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霧氣從山谷里升起來,白茫茫的,像一條河,在山腰上慢慢地流。那些被水淹過的村子,有些還露著屋頂,有些只剩下幾面牆,孤零零地戳在水面上。水退了,可退得很慢,一天只退一點點。

  周大川站在井邊,也看著那些霧。他這些天瘦了不少,臉上的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下去,可精神還好。他聽見腳步聲,轉過頭,看見是她,點了點頭:「陽陽,今天怕還是走不了。」她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也看著山下那片白茫茫的霧氣。「路太泥了,車走不了。」他繼續說,「驢車牛車都得從山下過,可山下那片地,還泡著水呢。就算水退了,那泥也得曬好幾天才能走車。」她沒說話,她知道他說得對。

  兩個人在井邊站了好一會兒,太陽慢慢升起來了,金紅色的,照在霧氣上,霧氣變成粉紅色的了,好看得很。周大川忽然說:「陽陽,你說,咱們能不能不走了?」

  她轉過頭,看著他。他笑了笑,笑得很輕,可很真:「我隨便說說的。我知道得走,可有時候想,要是能在這兒住下來,也不錯。有山,有水,有廟,有井。把廟修修,把地開開,種點莊稼,養幾隻雞……」他沒說下去,只是看著那片粉紅色的霧。

  李青陽沒說話。她知道他說的那種日子——那種安穩的、不用天天趕路的日子,那種早上起來就知道今天幹什麼的日子,那種晚上睡覺不用擔心明天會怎樣的日子。可她不知道,那種日子什麼時候才能來。

  吃早飯的時候,她把周大川說的那些話跟大家說了。廟堂里安靜了一瞬,有人在嘆氣,有人在點頭,有人低著頭扒粥,不說話。

  周二第一個開口:「走不了就等等唄。反正糧還夠,柴也夠,急什麼。」他這話說得輕鬆,可誰都知道,他是最想走的那個。這些天他天天去山下看路,看水退了沒有,看泥幹了沒有,看了就回來報告,一天不落。

  孫癩子靠在牆上,用那隻還完好的手撓了撓頭:「走不了就幹活唄。總不能閒著。閒著就發慌,發慌就想吵架。」他這話說完,有人笑了。他也笑了,笑著笑著,又不好意思了,低下頭,繼續喝粥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孫癩子,忽然覺得這個人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他偷東西,偷糧食,偷什麼都偷。現在他幹活,比誰都賣力。昨天他一個人砍了一堆柴,摞在棚子底下,摞得整整齊齊的。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變的,也許是在黑風嶺斷了手掌的時候,也許是在廟裡聽那些人說爹娘的時候,也許是在雨里坐了十四天的時候。她不知道,可他變了。

  周大川站起來,把碗放下,抹了抹嘴:「那就這麼定了。再待一陣子,等路幹了再走。趁著這幾天,多準備準備。下了這麼久的雨,氣溫一下子降低了,我們出門的時候都帶的薄衣裳,現在得備點皮子禦寒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人群里又是一陣嗡嗡聲。寒冷,這個詞對逃荒的人來說,比土匪還可怕。土匪還能躲,還能打,但寒冷的天氣往哪兒躲?北風一刮,大雪一下,沒棉衣,沒皮襖,沒炭火,凍也凍死了。

  劉杏花的臉色變了。她把碗放下,走到周大川面前:「村長,咱們的棉衣……」她沒說完,可誰都懂。從清水村出來的時候,是夏天,誰也沒帶棉衣。誰也沒想到,會走到冬天。

  周大川看著她,沉默了好一會兒:「所以得備皮子。打獵的時候,把皮子留下來,硝好,縫成衣裳,能過冬。」

  吳大山也站起來了:「我年輕時學過硝皮子,能教大伙兒。」他看了看自己的幾個兒子,「大虎二虎三虎四虎五虎,都跟著學。殺豬的還能不會硝皮子?」幾個舅舅點點頭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人群里,聽著這些話,心裡默默地算著——皮子,棉衣,冬天,路,江南。一樣一樣地來,一樣一樣地準備。急不得。

  從那天起,鷹嘴崖上又忙起來了。


  雨過天晴後,山裡的動物又開始出來活了,打獵的那組,打到的獵物更多了。李習武每天天不亮就帶著人進山,天黑了才回來。野豬、野鹿、野兔、野雞,還有幾頭獐子。肉醃起來,皮子留下來。吳大山帶著幾個兒子和幾個村裡的後生,在廟後頭搭了個棚子,專門硝皮子。棚子裡頭支了幾口大缸,缸里泡著皮子,一股子腥臭味,飄得整個山頭都是。可沒人嫌臭,都知道,這些皮子,是冬天的命。

  李青陽路過棚子的時候,看見吳大山蹲在一口大缸前頭,用木棍攪著缸里的皮子。缸里的水是灰白色的,浮著一層沫子,氣味沖得很。她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:「姥爺,這皮子要泡多久?」

  吳大山抬起頭,看見是她,笑了:「泡個三五天,等毛軟了,就能颳了。刮乾淨了,再用明礬水泡,泡完了晾乾,就是好皮子了。」他指了指旁邊已經晾著的幾張皮子,黃褐色的,毛茸茸的,摸著軟乎乎的。「這幾張是野兔皮,小,可軟和,能給小孩子做帽子。那張大的是鹿皮,厚實,能做襖子。那張是野豬皮,糙,可結實,能做鞋。」

  她摸了摸那些皮子,野兔皮軟得像棉花,鹿皮厚實得像氈子,野豬皮硬邦邦的,可結實得很。她摸著那些皮子,心裡忽然踏實了些。這些東西,是可以禦寒的。

  採藥的那組也沒閒著。鄭傑帶著人滿山跑,采那些秋冬能用的藥材——生薑、桂枝、麻黃、艾葉,還有幾味他說是補氣血的,叫什麼當歸、黃芪、黨參。李青陽也跟著去,她現在認識不少藥材了,不用鄭傑一樣一樣地教,自己就能找到。她找到了一叢生薑,長在石縫裡,葉子綠油油的,根莖黃白黃白的,挖出來聞了聞,一股辛辣的氣味。她把生薑放進背簍里,又去找別的。

  這天採藥的時候,她碰見一個生面孔。是個年輕後生,十七八歲,高高瘦瘦的,臉很白,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,是那種很久沒吃飽飯的白。他蹲在一棵樹下,也在挖什麼東西。她走過去,看見他手裡攥著一把草藥,葉子心形,開著紫色的小花。

  「你在挖什麼?」她問。

  後生抬起頭,看見是她,愣了一下,然後把手裡的草藥遞給她看:「紫花地丁。清熱解毒的。我認得。」他的口音不是清水村的,也不是附近村子的,帶著一股子北邊的味兒。

  「你是哪兒人?」她問。

  後生低下頭,聲音很輕:「北邊的,青石縣。逃荒來的。走到安陽府,隊伍散了,我一個人往南走。在山上迷了路,看見這廟,就上來了。」他頓了頓,「前天晚上來的。村長收留了我。」

  她點點頭。這些天,陸續有零散的流民找到鷹嘴崖上來,有的是一個人,有的是兩三個,都是逃荒逃散了,看見山上有煙,就爬上來了。周大川都收留了,不多給吃的,可給一口粥,給一塊地方住。人多了,廟裡更擠了,可沒人抱怨。都是逃荒的,誰不知道誰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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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「趙石頭。」

  「你會什麼?」

  趙石頭想了想:「我會認藥材。我爹是個採藥人,我從小跟著他在山裡跑。別的不會,就會這個。」

  李青陽笑了:「那正好。我們這兒正好缺個採藥的。你跟著鄭大哥干吧。」

  趙石頭點點頭,又低下頭,繼續挖他的紫花地丁。

  後來幾天,又來了幾個流民。一個叫孫秀英的女人,三十來歲,高高的,壯壯的,說她以前在鏢局裡頭趕過車,會趕車,會餵馬,還會幾手拳腳。周大川把她留下了,讓她幫著趕牛車。一個叫陳老七的老漢,六十多了,背駝得比周老伯還厲害,可他說他會編筐,會編蓆子,會用竹子編各種東西。周大川也把他留下了,給了他一把砍刀,讓他上山砍竹子。還有一個叫春花的小丫頭,才三四歲,比五寶還小,不知道爹娘在哪兒,一個人坐在山腳下哭,被周二撿回來的。她不會說自己叫什麼,不會說從哪兒來,只會哭。劉杏花把她抱回去了,給她洗了臉,餵了粥,換了乾淨衣裳。她不哭了,可也不說話,就跟著劉杏花,像一條小尾巴。

  廟裡越來越擠了。一百三十多口人了,擠在這間破廟裡,轉個身都難。可沒人抱怨,都知道,這世道,能有個地方遮風擋雨,就是福氣。

  李青陽有時候坐在廟門口,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,忙忙碌碌的,心裡會想,這些人,都是從哪兒來的?他們走過什麼樣的路?他們失去過什麼人?她不知道,可她覺得,能走到一起,就是緣分。

  這天傍晚,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打獵的那組回來了。李習武扛著一頭野豬,後頭跟著吳五虎、周二、沈鐵生,還有幾個後生。野豬不小,足有百來斤,渾身黑毛,獠牙老長,可已經死了,嘴角淌著血,掛在李習武肩上,一晃一晃的。


  「好傢夥!」周大川迎上去,「又打著了?」

  李習武把野豬放下,擦了擦汗:「山裡頭野物多。這頭是自己撞到陷阱里去的,撿了個便宜。」他指了指後頭的沈鐵生,「鐵生又打了兩隻野兔,五虎打了幾隻野雞。夠吃好幾天的。」

  人群里響起一陣歡呼。孩子們圍過來,看那頭野豬,有的伸手摸,有的拿棍子戳,被大人罵開了。

  吳大山帶著幾個兒子過來,把野豬抬到棚子底下,開始收拾。剝皮,開膛,分割。野豬皮厚實,得好好硝,能做好幾雙鞋。肉切成大塊,醃起來,掛在棚子底下晾著。內臟也不扔,洗洗乾淨,煮了一大鍋,放了鹽和野菜,香得滿山頭都是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所有人又吃了一頓好的。野豬雜碎湯,一人一大碗,稠稠的,漂著油花。窩頭也管夠,一人兩個,雖然是摻了野菜的,可個頭不小,吃著頂飽。孩子們搶著吃,大人也不攔了。大寶啃著一塊豬肝,啃得滿臉是油。二寶搶了他一塊肺,他追著二寶滿廟跑。五寶跟著跑,跑著跑著摔了一跤,趴在地上,手裡的湯碗灑了,他愣愣地看著地上的湯,忽然哇的一聲哭了。五舅媽趕緊跑過去,把他抱起來,給他擦眼淚,又去給他盛了一碗。他端著碗,抽抽搭搭地喝著,喝了兩口,不哭了,又笑了。

  趙石頭蹲在廟角里,端著碗,小口小口地喝著湯。他是新來的,還不太習慣這麼多人擠在一起,總是縮在角落裡,不怎麼說話。李青陽端著碗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來:「你怎麼不跟他們一起吃?」他低下頭,聲音很輕:「我不習慣。以前在山裡,就我跟我爹兩個人。後來我爹沒了,就我一個人。」

  她沒說話,只是蹲在他旁邊,也喝著湯。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,他忽然開口:「這湯真好喝。我好久沒喝過這麼濃的湯了。」她點點頭:「是挺好喝的。」他喝完了最後一口,把碗放下,舔了舔嘴唇:「我以後能跟著你們走嗎?」她看著他:「你想跟著?」他點點頭:「我一個人,不知道去哪兒。跟著你們,有個伴。」她想了想:「你去問村長。他管這個。」他又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
  李青陽站起來,走回自己的鋪蓋旁邊。李清遠已經睡著了,小臉紅撲撲的,嘴角還掛著湯漬。她給他擦了擦嘴,把衣裳掖好,躺下來。廟裡還有人沒睡,在低聲說著話。她聽見吳大山在教幾個後生硝皮子,說明天要把那幾張野豬皮泡上。聽見劉杏花在跟孫秀英說話,說孫秀英會趕車,以後牛車就交給她趕了。聽見陳老七在跟周老伯說話,說他明天要編幾個筐,裝糧食用。還聽見春花在睡夢裡叫了一聲「娘」,然後就沒聲了。

  她閉上眼睛,聽著那些聲音,聽著外頭的風聲。風涼了,可不像雨天的涼,是那種乾爽的涼,帶著松樹的香氣。她忽然想起周大川早上說的那些話——「要是能在這兒住下來,也不錯。」她知道不能,他們得走,得去江南,得去能活下去的地方。可她也知道,這些日子,這些人,這些事,她會記一輩子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李青陽起來的時候,太陽已經老高了。她走出廟門,看見陳老七坐在廟門口,面前擺著一堆竹子和幾根麻繩,正在編筐。他的手很巧,竹條在他手裡上下翻飛,像活了一樣,不一會兒就編出一個筐底來。她蹲在旁邊看:「陳爺爺,你編得真快。」他抬起頭,笑了:「編了一輩子了,閉著眼都能編。」他指了指旁邊那幾個已經編好的筐,「這幾個裝糧食用。我再編幾個小的,給孩子們背野菜用。」

  她又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往棚子那邊走。吳大山已經帶著幾個兒子在硝皮子了。大缸里泡著昨天那張野豬皮,灰白色的水面上浮著一層沫子。吳大山用木棍攪著,攪得很慢,很仔細。大舅吳大虎在旁邊幫忙,把泡好的皮子撈出來,放在木板上,用刮刀刮去殘存的脂肪和肉末。二舅吳二虎在旁邊晾皮子,把刮好的皮子撐開,用釘子釘在木板上,繃得緊緊的。

  「姥爺,這皮子要晾多久?」她問。

  吳大山抬起頭:「晾個七八天,等幹了就能用了。野豬皮硬,得多晾幾天。」他指了指旁邊已經晾著的幾張皮子,「那幾張鹿皮軟和,快幹了。過兩天就能縫衣裳了。」

  她摸了摸那些皮子,鹿皮軟軟的,毛茸茸的,貼在臉上暖烘烘的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:「姥爺,你會縫皮衣裳嗎?」他搖搖頭:「不會。但你奶奶應該會。她在大戶人家當過丫鬟,學過針線。皮衣裳她也縫過,說是給主人家縫過一件皮襖子。」她心裡踏實了些,有奶奶在,皮衣裳的事不用愁。

  下午的時候,劉杏花把幾張已經硝好的鹿皮拿過來,開始裁衣裳。她把皮子鋪在地上,用剪刀一塊一塊地裁,裁成大大小小的片。旁邊圍著一群婦人,看著她的手法,有的在學,有的在幫忙。孫秀英也蹲在旁邊,她不會縫衣裳,可她會幫忙裁,手勁大,裁得又快又齊。


  「劉嬸子,這皮襖子怎麼縫?」一個婦人問。

  劉杏花頭也不抬:「先用錐子扎眼,再用大針穿麻線縫。皮子厚,普通針扎不透。」她示範了一遍,用錐子在皮子上扎了一排眼,然後用大針穿上麻線,一針一針地縫,縫得又密又結實。

  幾個婦人跟著學,有的扎歪了,有的縫歪了,有的把皮子戳了個大洞。劉杏花一個一個地教,不厭其煩。孫秀英學得最快,她手勁大,錐子扎得又深又直,縫得也快。劉杏花看了看她縫的,點了點頭:「不錯,是個好手。」孫秀英不好意思地笑了:「我以前在鏢局,縫過馬鞍,差不多的活兒。」

  李青陽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廟後頭。鄭傑和趙石頭在整理藥材,地上擺了一排,一樣一樣的。柴胡、黃芩、知母、連翹、生薑、桂枝、麻黃、艾葉、當歸、黃芪、黨參,還有幾味她不認識的。鄭傑在教趙石頭認藥,趙石頭學得很快,他本來就認得不少,鄭傑一教就會。

  「這是黨參,補氣的。根入藥,跟人參差不多,可沒人參那麼金貴。」

  趙石頭點點頭,把黨參拿起來看了看,聞了聞,放進旁邊的布袋裡。

  李青陽蹲下來,也幫著整理。她把那些藥材一樣一樣地分好,該切的切,該曬的曬,該包的包。忙了一下午,腰都酸了,可看著那一排排整齊的藥包,心裡踏實得很。

  太陽落山的時候,她站在廟門口,看著那片金紅色的雲。風從山下吹上來,涼絲絲的,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。她裹緊了身上的衣裳——還是那件從清水村穿出來的藍底碎花小襖,袖口磨破了,領子也磨毛了,可還能穿。她摸了摸袖子上的破洞,想著,再過幾天,就有新衣裳了。皮子的,暖和的。

  她轉過身,走回廟裡。李清遠坐在鋪蓋上,跟春花在玩。他把幾塊小石頭擺成一排,讓春花猜哪個最大。春花不猜,只是看著他笑。他急了,自己指了一個:「這個最大!」春花還是笑,露出兩顆小門牙。他沒辦法了,把石頭推到她面前:「給你玩。」春花拿起一塊最小的,放在手心裡,攥得緊緊的。他看著她,嘆了口氣:「你怎麼不說話呢?」春花不理他,只顧著攥那塊石頭。他回過頭,看見李青陽,笑了:「姐,她不理我。」

  她走過去,摸摸他的頭:「她還和你不熟,等和你熟了,就會和你說話啦。」他點點頭,又轉過頭去,把剩下的石頭擺成一排,自己跟自己玩。

  李青陽在他旁邊坐下來,靠在他身上。外頭的風大了些,呼呼的,從山口灌進來。廟裡的篝火燒得旺旺的,照著那些人的臉——疲憊的,瘦削的,可都帶著笑。她看著那些人,忽然覺得,不管遇到什麼困難,他們都能克服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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