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日,隊伍在鷹嘴崖上已經又待了八天。這八天裡,太陽一天比一天好,曬得廟門口的泥地裂了縫,曬得棚子底下的皮子幹了,曬得人們的臉上有了些血色。山下的水也一天比一天少,從一片汪洋變成幾個大水窪,從幾個大水窪變成一條細細的河,從一條細細的變成一攤一攤的泥。到第八天早上,李習武從山下跑回來,氣喘吁吁的,臉上帶著笑:「水退了!路幹了!」
周大川蹲在井邊,正在打水。他聽了這話,手裡的轆轤停了一下,抬起頭,看著李習武那張曬得黑紅的臉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:「真退了?」李習武點點頭:「真退了。我走到山下那片官道上,腳踩下去,不陷了。」周大川站起來,把水桶擱在井沿上,走到廟門口,往下看。山下那片灰黃色的泥地上,已經能看見路的輪廓了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被人踩出來的痕跡。他看了很久,轉過身,走回廟裡,把鑼拿出來了。
鑼聲在山頂上響起來,脆生生的,傳得老遠。人們從廟裡、棚子裡、林子邊上跑過來,聚在空地上。周大川站在石頭上,把水退了的消息說了。人群里一陣嗡嗡聲,有人笑,有人嘆氣,有人低著頭不說話。笑的是那些早就想走的,嘆氣的是那些不想走的,低著頭不說話的是那些不知道該不該走的。可不管想走不想走,都知道——該走了。在山上待了快一個月了,買的糧也吃得差不多了,肉乾和野菜乾這幾天倒是又曬了好幾袋。但再不走,就得坐吃山空。
周大川讓大家回去收拾東西,一個時辰後準備出發。人群散了,廟裡頓時亂成一團。有人在打包袱,有人在捆鋪蓋,有人在找鞋——這些天在廟裡都是光著腳,鞋不知道扔到哪個角落裡去了。有人在吵架——為了一口鍋,一個水囊,一塊油布。吵了幾句,又和好了。都要走了,還吵什麼。
李青陽也在收拾東西。她那件藍底碎花小襖已經穿不得了,袖口磨得只剩半截,領子也爛了,劉杏花給她縫了一件新衣裳——用鹿皮縫的,軟乎乎的,毛茸茸的,穿在身上暖烘烘的。她把那件破襖子疊好,想了想,還是沒扔。這是從清水村穿出來的,穿了四個月了,捨不得。她把破襖子塞進包袱最底下,又把幾塊肉乾、一小包鹽、幾個窩頭塞進去,包袱鼓鼓囊囊的,背在肩上,沉甸甸的。
李清遠也背上了他自己的小包袱。包袱是劉杏花用一塊舊布縫的,裡頭裝著他的寶貝——幾塊好看的石頭,一根野雞毛,還有一朵幹了的泥巴花,是志欣捏的那朵粉色的桃花。他把包袱背在背上,站在她面前,仰著臉,挺著胸,像個小將軍。
「姐,我準備好了。」
她給他把包袱帶子緊了緊,又把他那件皮坎肩的扣子扣好。皮坎肩是劉杏花用野兔皮縫的,毛茸茸的,穿在他身上像只小兔子。「走吧。」她牽起他的手,往外走。走到廟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廟裡空了,鋪蓋捲走了,東西搬空了,只剩牆上的那些字還在——雨停、天晴、走、江南,還有孫癩子畫的那些道道,一道一道的,從牆根一直畫到牆頭,密密麻麻的。她收回目光,轉過身,走了。
太陽剛升起來,金紅色的,照在鷹嘴崖上,照在那棵老松樹上,照在這個住了一個多月的破廟上。隊伍沿著山路往下走,驢車牛車走在中間,人在兩邊,孩子們走在前頭,老人們走在後頭。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下山的路不好走,被雨水沖得坑坑窪窪的,有些地方塌了一半,只剩窄窄的一條道,旁邊就是懸崖。驢車過不去,就卸了車,把東西扛過去,再把車架抬過去。
走了不到半個時辰,李青陽聞到了一股氣味。不是泥土的氣味,不是草木的氣味,是一種她從來沒聞過的氣味——腐爛的,甜膩膩的,像什麼東西爛了很久,被太陽一曬,蒸騰起來,瀰漫在空氣里,躲都躲不開。她皺了皺鼻子,想屏住呼吸,可那氣味太濃了,從鼻子裡鑽進去,從嘴裡鑽進去,從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里鑽進去,黏糊糊的,像一層油。
隊伍里有人開始乾嘔。棗花捂著嘴,彎著腰,嘔了幾下,什麼也沒嘔出來。她娘拍著她的背,自己的臉也白了。五寶被五舅媽抱在懷裡,小臉埋在她肩上,不敢抬頭。五舅媽自己的臉色也不好,可她忍著,一隻手抱著五寶,一隻手捂著鼻子。
轉過一個山彎,李青陽看見了那些屍體。
動物的,人的,橫七豎八地躺在山溝里,躺在石頭上,躺在被水衝倒的樹幹上。有的被泡得脹起來,像吹了氣的皮囊,皮膚是灰白色的,薄得像紙,一碰就破。有的已經開始爛了,皮肉翻著,露出底下的骨頭,白森森的,上面還掛著幾縷爛肉。蒼蠅嗡嗡嗡的,黑壓壓地聚在上面,趕都趕不走。空氣里那股腐爛的甜膩味更濃了,濃得像糖漿,糊在鼻子裡,糊在喉嚨里,糊在肺里。
有人開始哭了,不是害怕,是忍不住。太慘了,那些屍體——有的蜷縮著,有的趴著,有的仰面朝天,手伸著,像是在抓什麼。有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,孩子還被她摟在懷裡,可兩個人都已經爛得看不出模樣了。還有一個人,靠在一棵倒了的樹上,坐得直直的,像活著一樣,可臉已經爛沒了,只剩一個骷髏頭,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天。
李青陽站在那兒,腿有些軟。她的手在抖,可她攥緊了拳頭,不讓別人看見。她見過死人,在逃荒的路上,見過餓死的,見過病死的,見過被土匪殺死的。可沒見過這麼多的,沒這麼近的,沒這麼慘的。她轉過頭,看見孫癩子蹲在山溝邊上,正伸手去夠一具動物屍體——像是一隻羊,被水泡得脹鼓鼓的,四條腿直直地伸著,肚子鼓得像面鼓。孫癩子夠到了那隻羊的腿,想把它拽上來。
「別碰!」李青陽喊了一聲,聲音尖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孫癩子回過頭,手還攥著羊腿:「怎麼了?」
她跑過去,一把扯開他的手:「不能碰!這些屍體,碰都不能碰!」
「為什麼?這羊剛死沒多久,肉還是好的——」
「不能吃!」她打斷他,聲音更大了,「這些屍體在水裡泡了不知道多少天,爛了,有毒。吃了會拉肚子,會發燒,會死人!」
孫癩子看著她,手還懸在半空,猶豫著。旁邊也有人湊過來,看著那隻羊,眼睛裡閃著光。這些天糧食不多了,而且逃荒路上,誰不饞肉?可李青陽站在那兒,擋在他們面前,不讓碰。
「陽陽,」有人開口了,「那羊看著還好,沒怎麼爛——」
「不能碰。」她的聲音放低了,可更堅決了,「你們想想,這些動物是怎麼死的?淹死的。淹死的時候,肚子裡全是水,水裡有泥,有爛草,有不知道什麼東西。在水裡泡了這麼多天,早就爛了。你們看看那肚子,脹成那樣,裡頭全是毒水。一刀下去,噴出來的東西能毒死人。」
沒人說話了。孫癩子鬆開手,那隻羊腿掉在地上,啪的一聲。他站起來,退後兩步,看著那隻羊,咽了咽口水,又看了看李青陽,低下頭,走開了。旁邊那幾個人也散了,有的低著頭,有的捂著鼻子,有的快步往前走了。
李青陽站在那兒,看著那隻羊。羊的眼睛半睜著,眼珠子是灰白色的,像蒙了一層膜。肚子鼓得圓滾滾的,皮繃得亮亮的,能看見裡頭的東西在動——不是活的,是蛆。她轉過頭,快步走回隊伍里。李清遠站在路邊,小臉發白,可沒哭。她牽起他的手,他的手是涼的,她握緊了些。
「姐,那些……」他小聲問。
「別看了。往前走。」
他點點頭,跟著她往前走,沒有再回頭。
走到半山腰的時候,周大川讓隊伍停下來。他站在一塊石頭上,看著後頭那些人——有的在吐,有的在哭,有的臉色白得像紙。他嘆了口氣,從自己的衣裳上撕下一塊布,捂在鼻子上,又撕了幾塊,遞給旁邊的人。李青陽看見他這樣做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口罩。她上輩子在電視裡見過,處理屍體的時候要戴口罩,要戴手套,要穿防護服。他們沒有防護服,沒有手套,可他們有布。她趕緊跑到周大川身邊:「周爺爺,讓大家把鼻子嘴巴捂上。用布,用濕布,越濕越好。」
周大川看著她:「為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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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些屍體,爛了,有毒氣。吸進去會生病。用濕布捂著,能擋一擋。」她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,她上輩子不是學醫的,可她記得,非典的時候,所有人都戴口罩。她記得,處理洪水後的屍體,要戴口罩。她不知道為什麼,可她記得。這就夠了。
周大川沒多問,點了點頭,站起來喊:「都聽好了!把嘴捂上!用布,用濕布!沒有濕布的,撒泡尿弄濕了也成!」人群里一陣騷動,有人在撕布,有人在找水囊,有人猶豫著,可看著別人都捂上了,也趕緊撕了一塊布捂在臉上。
李青陽把自己的袖子撕下來一截,蘸了水,捂在鼻子上。又給李清遠弄了一塊,把他的小臉捂得嚴嚴實實的,只露出兩隻眼睛。他眨巴著眼睛看她,瓮聲瓮氣地問:「姐,這樣說話好悶。」她給他把布往下拉了拉,露出鼻子:「這樣能喘氣嗎?」他吸了兩口,點點頭:「能。」她又給他拉上去,捂著嘴,露著鼻子。這樣能擋一擋,也能喘氣。
隊伍繼續往下走。越往下,屍體越多。路邊、溝里、石頭上、樹杈上,到處都是。有的泡得發白,有的爛得發黑,有的已經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了。空氣里的氣味越來越濃,濃得讓人想吐。李青陽捂著鼻子,那布是濕的,可擋不住那股味。那味太沖了,從布的縫隙里鑽進來,鑽進鼻子裡,鑽進喉嚨里,鑽進胃裡。她的胃在翻,酸水往上涌,她咽了回去,又湧上來,又咽了回去。不能吐,吐了就站不住了,站不住了就走不動了。她咬著牙,一步一步地走。
棗花走在前面,她娘扶著她。棗花也在忍著,臉憋得發青。她娘自己也不好受,可她一隻手扶著棗花,一隻手捂著鼻子,走得很穩。大寶走在更前頭,他走得快,想快點走過這段路。二寶三寶四寶跟著他,五寶被五舅媽抱著,臉埋在她肩上,不敢抬頭。五舅媽自己的臉色也不好看,可她走得穩當,一隻手托著五寶的屁股,一隻手捂著五寶的後腦勺,把他的臉按在自己肩上,不讓他看。
王承志扶著爺爺王秀才,王志學扶著母親鄭氏。王秀才走得很慢,腿在抖,可他咬著牙,一步一步地走。他不看兩邊,只看腳下的路。王承志也不看,他看著他爺爺的腳,爺爺走一步,他跟一步。志禮和志欣走在一起,志欣捂著眼睛,志禮拉著她的手。他不敢鬆手,怕一鬆手她就跑了,跑回山上去,再也不下來了。志欣沒跑,她捂著眼睛,跟著他走,一步都沒落下。
周老伯走在隊伍後頭,佝僂著背,走得很慢。他見過死人,見過很多死人。鬧饑荒那年,路邊全是死人,比這還多,比這還慘。他以為他不會再怕了,可他還是怕。不是怕死人,是怕這日子,什麼時候是個頭。
鄭傑走在他旁邊,扶著他。鄭傑的臉色也不好,可他走得穩。他是大夫,見過血,見過傷口,見過死人。可沒見過這麼多的,沒這麼慘的。他的胃也在翻,可他忍著。他是大夫,不能倒。
走到山腳下,上了官道,屍體更多了。官道兩邊的溝里,滿滿的都是水,水面上漂著屍體,有的趴著,有的仰著,有的頭朝下,腳朝上,像一根根爛木頭。官道上也有,橫著的,豎著的,躺著的,趴著的。有些還能看出人的樣子,有些已經爛得不成形了。空氣里的氣味更濃了,濃得化不開,像一堵牆,撞上去就糊一臉。
李青陽站在官道上,看著那些屍體,腿軟得厲害。她扶著路邊的樹幹,站住了。不能倒,不能在這兒倒。她深吸了一口氣——吸了一嘴的臭味,嗆得她直咳嗽。她彎著腰,咳了好一會兒,才直起來。
孫癩子走過來,他也在忍著,可他沒倒。他站在她旁邊,看著那些屍體,忽然說:「陽陽,你說的那些,是對的。這些肉,吃不得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剛才還想撿那隻羊,是饞瘋了。你打醒了我。」她看著他,沒說話。他低下頭,聲音更低了:「我這個人,這輩子沒幹過幾件好事。偷過東西,耍過賴,拖過大家的後腿。在黑風嶺,你們衝上去跟土匪拼命的時候,我其實是想跑的。可看著你們沖了,我也沖了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」他抬起頭,看著她,眼睛裡有血絲,可也有光,「後來我醒了,手已經沒了。我躺在地上,看著天,心想,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。撿回來的命,不能糟蹋。」
李青陽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,點了點頭:「走吧,孫叔。」
他點點頭,走在前頭,用那隻還完好的手,拿著棍子把路邊的屍體往溝里推了推,給驢車清出一條道來。他的動作很快,不看那些屍體的臉,推完就走。
隊伍沿著官道往前走,走得很慢,可不停。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他的手還是涼的,可他的步子穩了,不抖了。他捂著小臉,只露出兩隻眼睛,那雙眼睛看著她,像是在問——姐,我們能走過去嗎?她握緊他的手,點了點頭。
走了大半個時辰,終於走出了那片最密集的地方。屍體少了,氣味也淡了些。風從南邊吹過來,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泥土氣,把那腐爛的甜膩味沖淡了不少。李青陽把臉上的布扯下來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空氣還是不好聞,可比剛才強多了。
隊伍停下來,歇了一會兒。沒人吃東西,沒人喝水,都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有人開始哭,無聲無息的,眼淚從眼眶裡溢出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有人抱著身邊的人,抱得緊緊的。有人坐在路邊,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腳,一動不動。
李青陽坐在一塊石頭上,李清遠靠在她身上。他沒哭,只是靠著她,安安靜靜的。她把他的布扯下來,給他擦了擦臉上的汗。他的小臉被布捂得紅紅的,可眼睛還是亮的。
「姐,那些人是被水淹死的嗎?」
「嗯。」
「他們的家人呢?」
她沒回答。他也沒再問,靠著她,閉上眼睛。
李青陽抬起頭,看著南邊的天。天還是藍的,藍得透亮,藍得晃眼。雲是白的,一絲一絲的,像被人用手指頭抹開的棉花。她不知道那些人的家人在哪兒,也許在前頭,也許在後頭,也許已經沒了。可她知道,他們得往前走,走到江南,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。她把李清遠抱起來,放在驢車上。他太累了,讓他歇一會兒。
「走吧。」她說。
隊伍又出發了,沿著官道往南走,走得慢,可不停。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看著前頭的路。路很長,看不見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