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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亂世

2026-09-20 23:13:51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下山後的第三天,官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不是那種三三兩兩的零星行人,是成群結隊的逃荒者,一撥接一撥的,拖家帶口,推著獨輪車,挑著擔子,背著包袱,往南邊走。有的沉默不語,有的邊走邊哭,有的邊走邊罵,還有的什麼也不做,就坐在路邊,眼神空洞洞的,像丟了魂。

  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她看著那些逃荒的人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他們和自己一樣,都是從北邊來的,都是逃命的,都是想活下去的。可有些人已經走不動了,有些人已經不想走了,有些人坐在路邊,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好運。

  一個老漢坐在路邊的石頭上,懷裡抱著一個孩子,孩子閉著眼睛,臉色發灰,嘴唇發紫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婦人,衣裳破破爛爛的,臉上全是淚痕,她蹲下來,摸了摸孩子的臉,忽然嚎啕大哭起來。哭聲尖利刺耳,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得很遠。

  棗花停下了腳步,看著那個婦人,眼眶也紅了。她娘拉著她的手,想讓她走,可她不肯,就那麼站著,看著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。李青陽走過去,從懷裡摸出半塊窩頭,塞到那婦人手裡。婦人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她,愣住了。

  「給孩子吃吧。」李青陽說。

  婦人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半塊窩頭,又看了看懷裡的孩子,忽然又哭了。她把窩頭掰成一小塊一小塊的,塞進孩子嘴裡。孩子的嘴動了動,咽下去了。又塞了一塊,又咽下去了。孩子的眼皮動了動,慢慢睜開了,露出一雙渾濁的、沒有光的眼睛。

  婦人抱著孩子,朝李青陽磕了個頭。李青陽趕緊扶住她,搖了搖頭,轉身走了。走出幾步,她回頭看了一眼,那婦人還跪在地上,抱著孩子,朝她的方向磕頭。她收回目光,加快了腳步。

  周大川走在她旁邊,嘆了口氣:「陽陽,你心太軟了。咱們的糧也不多了。」她沒說話,她知道糧不多,可她忍不住。那個孩子,和清遠差不多大。

  中午歇腳的時候,又有一撥流民從北邊過來。這撥人比之前的多,足有上百口,黑壓壓的一片,沿著官道往南走,走得很快,像是在逃命。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個中年漢子,滿臉絡腮鬍子,衣裳破得不成樣子,可腰裡別著一把刀,走路帶風,像是個有武藝的。

  李習武握緊了刀,站到隊伍前頭。那漢子看見他,也停了一下,兩個人對視了一瞬。那漢子先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:「別怕,不是來找事的。我們也是逃難的,想問問前頭的情況。」

  

  李習武問:「你們從哪兒來?」

  「北邊,過了幽州。那邊徹底亂了。」漢子的臉色沉下來,「蠻子打進來了,占了幽州,占了雲州,占了半個北邊。朝廷的兵跑了,當官的跑了,老百姓也跑了。不跑就是死。」

  人群里一陣騷動。有人開始哭,有人開始罵,有人蹲在地上,抱著頭。

  「蠻子?」周二的聲音都變了,「那些蠻子,不是被擋在邊關外頭了嗎?」

  「擋不住了。」那漢子搖搖頭,「邊關的兵被調走打內戰了,幾個皇子你打我我打你,誰還管邊關?蠻子進來的時候,連個像樣的抵抗都沒有。一路燒殺搶掠,往南推進。老百姓跑都來不及。」

  李青陽站在人群里,聽著這些話,腦子裡嗡嗡的。她記得那本書里寫的——外敵入侵,北方淪陷,幾個皇子還在內鬥,誰也不肯出兵抗敵。最後是七皇子力排眾議,帶兵北上,可那時候,北方已經死了幾百萬人。她不知道那本書里的情節會不會發生,可她知道,他們必須更快地往南走,走到七皇子的地盤,走到還有秩序的地方。

  那漢子又問:「前頭有水嗎?我們斷水兩天了。」李習武指了指官道旁邊的一條溝,溝里有水,渾濁的,黃褐色的,只有那種水,暫時還沒有找到乾淨的水源。漢子抱了抱拳,帶著那上百口人往前走去。

  周大川看著那些人,沉默了好一會兒,忽然說:「這世道,真的亂了。」

  李樹林抽著旱菸,煙點著了,可他沒吸,就那麼夾在手指間,看著煙一縷一縷地往上飄:「咱們還算走運的。走得早,走得快。要是晚走一個月,現在還在北邊,遇上蠻子……」他沒說下去,可誰都懂。

  那天下午,隊伍走得更快了。沒人喊累,沒人說要歇,都悶著頭往前走。孩子們也不鬧了,連五寶都不讓抱了,自己走,走得小臉通紅,可一聲不吭。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看著那些人的背影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慶幸,是一種很複雜的、說不出來的東西。

  傍晚紮營的時候,又出事了。


  隊伍里有人開始發燒。

  最先發病的是周二。他白天還好好的,能走能扛,傍晚忽然就不行了。先是發冷,冷得渾身發抖,牙齒打顫,縮在鋪蓋里,蓋了兩床被子還喊冷。然後開始發熱,燒得臉通紅,額頭燙得像烙鐵,嘴唇乾裂出血,嘴裡說著胡話。

  鄭傑給他把了脈,又看了看舌苔,臉色變了:「是瘧疾。」

  瘧疾這兩個字,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,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。人群里有人開始後退,有人捂住鼻子,有人把自家孩子拉到身後。周大川的臉色也變了:「瘧疾?這病會傳人。」

  鄭傑點點頭:「會。通過蚊子傳,也通過病人的血傳。得隔離。」

  李青陽站在旁邊,聽著這些話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瘧疾,她上輩子知道這個病,是通過蚊子傳播的,不是空氣傳播,可這些古人不知道,他們以為靠近就會傳染。她得把這話說明白,不能讓病人被拋棄。

  「鄭大哥,這病是不是只有蚊子能傳?人跟人挨著,不會傳?」她問。

  鄭傑愣了一下,看著她,點了點頭:「對,是蚊子傳的。可病人身上有蚊子,靠近了還是會被咬——」

  「那就把病人隔開,掛上蚊帳。咱們有油布,能搭個棚子,把病人放在裡頭,四周用油布圍起來,蚊子進不去。」

  鄭傑又想了想,點了點頭:「行。試試。」

  周大川讓人在營地邊上搭了一個棚子,用油布圍得嚴嚴實實的,只留一個小門。周二被抬進去了,接著是幾個也發了燒的——一個村里後生,一個婦人,還有趙石頭。趙石頭是採藥的時候被蚊子咬的,他身上的疙瘩比別人多,癢得厲害,然後就開始發燒了。

  鄭傑在棚子裡頭照顧病人,給他們餵藥。可治療瘧疾的藥快沒了,翻遍了藥材堆,只翻出幾根常山、幾片青蒿。他把這些藥熬了,給病人一人灌了一碗,可他知道,不夠,遠遠不夠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棚子外頭,隔著油布,聽見裡頭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呻吟,有人在說胡話。趙石頭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,斷斷續續的:「爹……爹你別走……我聽話……我聽話……」她的鼻子酸了,趕緊走開。

  她去找鄭傑:「鄭大哥,治瘧疾的草藥,山上能採到嗎?」

  鄭傑想了想:「能。常山、青蒿、柴胡,都能治瘧疾。可這些藥一般長在潮濕的地方,咱們在山上那陣子采了不少,可都用得差不多了。得再采。」

  「明天我去采。」她頓了頓,「我帶上幾個人,多采點。」

  鄭傑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:「陽陽,你小心點。這病不是鬧著玩的。」

  她點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李青陽就帶著人上山了。她帶了大寶、棗花、孫秀英,還有幾個認藥材的。趙石頭病了,鄭傑要照顧病人,採藥的事只能她自己來。她心裡沒底,可她得去。

  山上的林子還是濕的,露水很大,走了一會兒,褲腿全濕了。她一邊走一邊找,眼睛都不敢眨。青蒿長在什麼地方?她記得鄭傑說過,青蒿喜歡長在路邊、山坡、草叢裡,葉子是綠色的,有特殊的香氣。她蹲下來,拔起一叢草,聞了聞,不是。又拔起一叢,聞了聞,也不是。

  找了快半個時辰,她終於找到了。一叢青蒿,長在路邊的石縫裡,葉子綠綠的,揉碎了有一股濃烈的香氣。她的心跳了一下,蹲下來,小心地挖,把整株連根拔起,放進背簍里。她站起來,喊了一聲:「這邊有!」

  大寶跑過來,看了看那叢青蒿,也蹲下來挖。他力氣大,一鏟子下去,連根帶土挖出一大坨,抖掉泥,露出白花花的根須。他把青蒿放進背簍里,又去找下一叢。棗花也找到了,她眼睛尖,在一片草叢裡發現了好幾叢,一棵一棵地挖,挖得很小心,怕把根挖斷了。孫秀英挖得最快,她手勁大,一鏟子下去就是一叢,挖了滿滿一背簍,又去幫別人挖。

  一上午,他們采了滿滿幾背簍青蒿,還有幾把常山。下山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,照得人暖烘烘的。李青陽背著背簍,走得很慢,背簍沉甸甸的,壓得她肩膀疼。可她不敢停,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。

  回到營地,鄭傑已經在等著了。他把那些青蒿和常山接過去,趕緊處理——切段,熬藥。藥香從鍋里飄出來,苦中帶澀,飄得整個營地都是。

  李青陽端著藥碗,走進棚子。周二躺在鋪蓋上,臉燒得通紅,嘴唇乾裂出血,眼睛半睜半閉的。她蹲下來,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餵他喝藥。他喝得很慢,有些藥從嘴角流出來,她拿布擦掉,又餵。餵了半碗,他的喉嚨動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又餵了幾勺,他的眼皮動了動,睜開眼,看見是她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


  「周二哥,喝藥。」

  他點點頭,張開嘴,又喝了幾勺。喝完最後一口,他閉上眼睛,又昏睡過去了。她給他把被子掖好,站起來,走到趙石頭那邊。趙石頭也燒著,可沒周二那麼厲害。他蜷縮在鋪蓋上,抱著膝蓋,渾身發抖。

  「趙大哥,喝藥。」

  他睜開眼,接過碗,手抖得厲害,藥灑了一些。她幫他托著碗底,一口一口地餵他。他喝完了,把碗遞還給她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:「陽陽,我會死嗎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她看著他,「你好好喝藥,好好養著,過幾天就好了。」

  他沒說話,只是閉上眼睛,縮回鋪蓋上。她站在那兒,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,心裡忽然有些難受。這個人,爹沒了,一個人從北邊逃過來,好不容易找到個落腳的地方,又病了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撐過去,可她得讓他撐過去。

  從那天起,營地里多了幾頂用油布搭的棚子,專門用來隔離病人。每天熬藥的鍋從早到晚不熄火,藥味瀰漫在空氣里,苦得人直皺眉頭。鄭傑忙得腳不沾地,給這個把脈,給那個餵藥,還要教孫秀英和陳老七怎麼辨認青蒿和常山。孫秀英學得快,她記性好,鄭傑教一遍她就記住了。陳老七年紀大了,記性不好,可他勤快,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熬藥,熬得滿手都是藥漬。

  春花也被傳染了。她才三四歲,抵抗力弱,被蚊子咬了一口,第二天就開始發燒。劉杏花把她抱進棚子裡,親自照顧她,給她餵藥,給她擦身子,給她換衣裳。春花燒得迷迷糊糊的,嘴裡一直喊「娘」。劉杏花抱著她,輕輕拍著她的背:「娘在,娘在。」春花的眼睛睜開一條縫,看著劉杏花,忽然笑了,笑了一下,又閉上了眼睛。劉杏花把她摟緊了,眼眶紅了。

  五寶站在棚子外頭,隔著油布,聽見春花在裡頭喊娘。他拉著五舅媽的手,仰著臉問:「娘,春花會死嗎?」五舅媽蹲下來,看著他的眼睛:「不會。鄭大夫會治好她的。」五寶點點頭,又看了一會兒那頂棚子,跟著他娘走了。

  李青陽每天都去棚子裡看病人。她給周二餵藥,給趙石頭餵藥,給春花餵藥,給那個村里後生和那個婦人餵藥。她不怕被傳染,她知道瘧疾不是靠呼吸傳的,可她每次進去,還是用布捂著鼻子和嘴——不是為了防瘧疾,是為了不讓那些病人看見她的臉。她的臉上不能有害怕,不能有猶豫,不能有「你可能好不了」的表情。她得讓他們覺得,這病能好,一定會好。

  第五天,周二的燒退了。他睜開眼,看著棚子頂上的油布,愣了好一會兒,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活著。他坐起來,渾身是汗,可他不覺得冷了,也不覺得熱了,就是虛,虛得厲害。

  鄭傑給他把了脈,點了點頭:「燒退了。再喝兩天藥,就能出去了。」

  周二笑了,笑著笑著,忽然哭了。他用手捂著臉,哭得像個孩子。李青陽站在棚子門口,看著他那副樣子,沒進去打擾他。讓他哭吧,哭出來就好了。

  第六天,趙石頭的燒也退了。他比周二好得快,年輕,底子好。他走出棚子的時候,太陽正好照在他臉上,他眯著眼睛,張開雙臂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李青陽站在旁邊,看著他那副樣子,忍不住笑了。

  他看見她笑,也笑了:「陽陽,我活著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活著就好。」

  他點點頭,走回自己的鋪蓋旁邊,躺下來,閉上眼睛,曬著太陽。他的臉上還有病後的蒼白,可嘴角是翹著的。

  第七天,春花也好了。她從棚子裡出來的時候,劉杏花牽著她的小手,她走得很慢,小臉瘦了一圈,可眼睛亮了。她看見五寶,忽然笑了,露出兩顆小門牙。五寶跑過去,拉著她的手,兩個小孩站在太陽底下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也不說話,就那麼站著,手拉著手。

  李青陽站在遠處,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。不是高興,也不是慶幸,是一種很平靜的、很踏實的感覺。這些天,她一直在想,這世道什麼時候才能好。現在她不想了。世道好不好,不是她能決定的。她只能帶著這些人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走到安全的地方,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。

  第八天,隊伍又要出發了。病人好得差不多了,糧也不多了,不能再等了。周大川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,說了繼續趕路的事。沒人反對,都知道,得走了。

  收拾東西的時候,孫癩子走到李青陽面前。他站在那兒,搓了搓那隻還完好的手,欲言又止。她看著他:「孫叔,怎麼了?」他猶豫了一下,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她。是一個小木雕,雕的是一隻兔子,歪歪扭扭的,可能看出是兔子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閒著沒事,用木頭削的。不好看,可……」他低下頭,聲音越來越小,「給你玩。」

  李青陽接過來,看著那隻木雕兔子,看了好一會兒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:「孫叔,謝謝你。」

  他擺了擺手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,又轉過身,快步走開了。

  李青陽把那隻木雕兔子揣進懷裡,牽著李清遠的手,跟著隊伍往前走。太陽照在官道上,照在這些逃難的人身上,前頭的路還很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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