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日,隊伍繼續往南走的第九天,流民忽然多了起來。不是之前那種稀稀拉拉的三五成群,是鋪天蓋地的、漫山遍野的人潮。官道上擠滿了人,黑壓壓的,一眼望不到頭。推車的、挑擔的、背包袱的、抱孩子的、攙老人的,還有空著兩手、眼神空洞洞地跟著走的。沒人說話,沒人笑,連哭聲都聽不見了——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來了。哭也要力氣,誰也沒那個力氣了。
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她的手心全是汗,可她不敢松。這些天她越來越緊張,不是因為自己人,是因為那些流民。那些人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光——不是絕望,不是麻木,是一種比絕望更可怕的東西。餓瘋了的人,什麼都能幹出來。
昨天傍晚,她在路邊看見一樣東西,讓她一晚上沒睡著。是一個男人的屍體,被吃得只剩半截了。不是野獸吃的——骨頭上的肉被刀颳得乾乾淨淨,骨頭被砸開,裡頭空空的,連骨髓都被人吸了。旁邊蹲著幾個人,懷裡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藏著什麼。她沒敢多看,拉著李清遠快步走了過去。
今天早上,她又看見了一幕。一個年輕婦人蹲在路邊,懷裡抱著一個孩子,孩子用破布裹著,只露出一張臉。那臉白得像紙,嘴唇發紫,眼睛半睜著,眼珠子一動不動。旁邊站著一個男人,手裡拿著一把刀,正在跟另一個男人說話。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孩子身上,不是看人的目光,是看貨物的目光。那個婦人低著頭,一聲不吭,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。李青陽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,聽見那個男人說了一句:「三斤糧,不能再多了。」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,趕緊加快腳步走開了。
中午歇腳的時候,她把周大川、李樹林、吳大山幾個人叫到一起,蹲在路邊一棵枯樹下。她把那兩件事說了,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見。周大川的臉色鐵青,李樹林的旱菸袋夾在手裡,半天沒點著。吳大山攥著拳頭,指節捏得咔咔響。
「吃人?」周大川的聲音有些抖,「真有人吃人?」
「我親眼看見的。」李青陽說,「骨頭被砸開了,裡頭空空的。不是野獸乾的。」她頓了頓,「還有那個孩子,他們想賣掉,換糧食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風從北邊吹過來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,是腐爛的、甜膩膩的,在空氣里瀰漫著,怎麼都散不掉。
李樹林終於把旱菸點著了,吸了一口,吐出一口濃煙:「陽陽,你說怎麼辦?」
「不能接觸流民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可很堅決,「不能讓他們靠近咱們的隊伍。不能落單,不能讓人單獨出去。特別是孩子。」
她看向李習武:「爹,從今天起,守夜的人加倍。多派幾個人,輪班守。晚上不許任何人靠近營地。」
李習武點點頭。
她又看向吳大山:「姥爺,跟舅舅們說,白天幹活的時候也別分散。打獵的、採藥的、挖野菜的,都要一起去一起回,不能落單。」
吳大山也點點頭。
她又看向周大川:「周爺爺,跟所有人說,不許跟流民說話,不許接他們的東西,不許讓他們靠近咱們的車。誰要是偷偷跑去換東西——」
她沒說完,可誰都懂。換什麼?糧換人,人換糧。這種事,開了頭就收不住了。
周大川站起來:「我去說。」
那天下午,鑼聲又響起來了。所有人聚在路邊,周大川站在一塊石頭上,把話說得很直:「流民裡頭,有人在吃人,有人在賣人。從今天起,誰也不許單獨行動,不許跟流民說話,不許讓他們靠近。特別是看好自家的孩子,一步都不許離開大人。」
人群里一陣騷動。有人在罵,有人在哭,有人把孩子摟得更緊了。棗花抱著她娘的胳膊,臉埋在她娘肩上。她娘一隻手摟著她,一隻手捂著嘴,眼眶紅紅的。五寶被五舅媽抱在懷裡,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可他看見大人們的臉色,也害怕了,摟著五舅媽的脖子不肯鬆手。五舅媽拍著他的背,嘴裡念叨著:「不怕不怕,娘在。」
李清遠站在李青陽旁邊,仰著臉看她,眼睛裡有害怕,也有疑惑。她蹲下來,看著他的眼睛:「清遠,從今天起,你跟著我,一步都不能離開。聽見了嗎?」他點點頭,伸出手,攥住了她的衣角。她把他摟進懷裡,摟得很緊。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官道上的流民越來越多了,有些人看見他們的驢車和牛車,眼睛都亮了。那種光李青陽見過——在黑風嶺的土匪眼睛裡見過。不是看人的光,是看東西的光。她握緊了李清遠的手,加快了腳步。
孫癩子走在前頭,用那隻還完好的手推著獨輪車。他的臉色不好,可他走得穩當,眼睛不停地往兩邊看,像一隻警惕的野狗。經過一個流民身邊的時候,那個人忽然伸出手,抓住了他的車把:「兄弟,給口吃的吧。」孫癩子甩開他的手,聲音又低又狠:「滾。」那個人沒鬆手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車上那袋糧食。孫癩子停下來,轉過身,用那隻斷掌的手指著那人的臉:「我說滾,聽見沒有?」那人看見他那截斷掌,臉色變了一下,鬆了手,退後兩步。孫癩子推著車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周二走在後頭,他病剛好,身體還虛,可他走得快,一步不落。他媳婦走在他旁邊,懷裡抱著他們的小閨女。小閨女才兩歲,什麼都不懂,還在啃手指頭。周二的臉色很沉,走幾步就回頭看,走幾步就回頭看,像是在數人,又像是在防備什麼。
志禮和志欣走在王承志旁邊。志禮拉著志欣的手,志欣的另一隻手拉著王承志。三個孩子並排走,誰也不說話。志欣的手在發抖,志禮握緊了些。王承志的臉繃得緊緊的,像他爺爺教他寫字時那樣認真。
王秀才走在他們後頭,背著他的包袱,走得不快,可很穩。他看了看那三個孩子,又看了看前頭的路,嘆了口氣。鄭傑走在他旁邊,背著一筐藥材,也看著前頭的路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趙石頭走在隊伍最後頭。他病好了沒多久,身體還虛,可他不想落在後頭。他走得慢,可不停。他想起他爹,想起他爹教他認藥材的時候說過的話:「石頭,這世道,人吃人。你得學會認藥,能救自己,也能救別人。」他那時候不懂,現在懂了。
傍晚紮營的時候,周大川挑了一個地勢開闊的地方,四周沒有遮擋,能看見遠處的人影。營地點了好幾堆篝火,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。守夜的人分成三班,輪班守著,刀不離手。
李青陽坐在篝火旁邊,李清遠靠在她身上,已經睡著了。她看著那些篝火,看著那些守夜的人,心裡還是不踏實。那些流民的眼睛,像鬼火一樣,在她腦子裡晃來晃去,怎麼都趕不走。
孫秀英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她手裡拿著一把刀,是李習武借給她的,在篝火下閃著寒光。她把刀放在膝蓋上,看著那些篝火,忽然開口:「陽陽,我以前在鏢局的時候,遇上過一次流民。」李青陽看著她。她繼續說,「那次也是逃荒,路上全是人。有人在路邊賣孩子,五兩銀子一個,三兩也行,一兩也行,給口糧也行。有個婦人,把自己賣了,換了十斤糧,留給她男人和孩子。她男人跪在地上磕頭,她孩子哭得撕心裂肺。可她還是跟著那個人走了。」她停了一下,聲音有些啞,「後來我再也沒見過她。」
李青陽沒說話,只是看著篝火。火星子往上竄,飛到半空中,滅了。
孫秀英低下頭,摸著那把刀的刀背:「這世道,什麼時候才能好?」
李青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他們得活下去,得走到江南,走到還有秩序的地方。她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兒,不知道要走多久,不知道還要經歷多少事。可她得帶著這些人走下去。
半夜的時候,守夜的人喊了一聲:「誰?」
所有人都醒了。李青陽從鋪蓋上爬起來,摸到李清遠,把他摟在懷裡。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又閉上了,繼續睡。篝火的光照在營地邊上,照出幾個人影。是流民,三四個,站在暗處,看不清臉,可能看見他們的眼睛——綠瑩瑩的,像狼。
「我們不是來搶東西的。」其中一個開口了,聲音沙啞,「就是想討口水喝。孩子渴了。」他懷裡抱著一個東西,黑乎乎的,看不清是什麼。李習武站在最前頭,刀已經拔出來了:「退後。不許靠近。」
那人沒退,反而往前走了一步:「大哥,行行好,就一口水——」
「退後!」李習武的聲音像打雷。
那人停住了,站在那兒,看著李習武手裡的刀,又看了看營地里的那些人——男人握著刀,女人抱著孩子,老人縮在角落裡,孩子們都醒了,睜著大眼睛看著他們。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轉過身,走了。那幾個人跟著他,消失在夜色里。
李青陽看著那些消失的背影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那些人,也許真的只是想要一口水。可她不敢賭。萬一不是呢?萬一他們搶了水還想搶糧呢?萬一他們搶了糧還想搶人呢?她不能賭。她賭不起。
第二天一早,隊伍天不亮就出發了。官道上的流民比昨天更多了,有些路段幾乎走不動。周大川讓幾個年輕漢子走在前頭,用扁擔和木棍把人群撥開,硬擠出一條路來。流民們罵罵咧咧的,有人推搡,有人使絆子,可看見李習武腰間的刀和吳五虎那張黑臉,又縮回去了。
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她的眼睛一直沒停過,左看右看,前看後看,把每一個靠近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一個男人擠過來了,瘦得皮包骨頭,可眼神很亮,亮得嚇人。他盯著驢車上的糧袋子,腳步不由自主地往那邊挪。李青陽喊了一聲:「爹!」李習武回過頭,刀已經出鞘了半截。那男人看見刀光,臉色一變,轉身擠進了人群里,不見了。
棗花她娘忽然叫了一聲:「棗花!」棗花回過頭,她娘一把把她拽過去,摟在懷裡。棗花愣愣地看著她娘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她娘指著路邊一個男人,那男人懷裡抱著一個包袱,包袱里露出一隻小手——孩子的,小小的,白白的,一動不動。棗花的臉色白了,她往後退了兩步,靠在她娘身上。她娘把她摟得更緊了。
大寶走在前頭,忽然停下來,拉住了五寶。五寶正蹲在地上撿一塊好看的石頭,沒注意到有個人正朝他走過來。那人也是個男人,衣裳破破爛爛的,手裡拿著一根麻繩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五寶。大寶一把抱起五寶,往後退了幾步。那人看見大寶,又看見後頭走過來的吳五虎,轉身走了。
吳五虎走過來,看著那人的背影,臉色鐵青。他把五寶從大寶手裡接過來,抱在懷裡,一句話也沒說。五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手裡還攥著那塊石頭,舉起來給吳五虎看:「爹,你看,石頭好看。」吳五虎低下頭,看著兒子手裡的石頭,喉嚨動了一下,聲音有些啞:「好看。」
中午歇腳的時候,周大川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,又強調了一遍:「誰都不許落單。孩子必須在大人的視線里。誰敢擅自離開營地,出了事自己負責。」沒人反對。
李青陽坐在路邊,啃著一塊肉乾。肉乾硬邦邦的,嚼得腮幫子疼,可她得吃,不吃就沒力氣。李清遠坐在她旁邊,也在啃肉乾。他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在吃什麼好東西。她看著他,忽然問:「清遠,你怕不怕?」他抬起頭,看著她:「不怕。」「為什麼?」「因為有姐在。」她的鼻子一酸,趕緊低下頭,繼續啃肉乾。
下午,他們路過一個村子。村子不大,可路上躺滿了人——活的,死的,分不清。空氣里的臭味濃得化不開,熏得人睜不開眼。李青陽用布捂著鼻子,牽著李清遠快步走過。經過村口的時候,她看見一棵樹下坐著一個老人,懷裡抱著一個孩子。孩子已經死了,臉色發灰,嘴唇發黑,眼睛閉著。老人還在輕輕拍著孩子的背,嘴裡哼著什麼,像是在哄孩子睡覺。她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,她用手背擦了擦,沒讓任何人看見。
隊伍走過了那個村子,走到一片空曠的地方。風從南邊吹過來,終於把那臭味沖淡了些。李青陽把臉上的布扯下來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空氣還是不好聞,可至少能喘氣了。
那天晚上,營地里的篝火比昨晚更多、更亮。守夜的人從三班變成了四班,每一班都多加了兩個人。李習武把刀磨了又磨,磨得雪亮。吳五虎把斧頭放在枕頭旁邊,摸著斧柄才能睡著。孫秀英把刀放在膝蓋上,一夜沒合眼。
李青陽也沒睡好。她躺在鋪蓋上,聽著外頭的風聲,聽著守夜人的腳步聲,聽著遠處不知道什麼東西的叫聲。李清遠靠在她身上,睡得很沉。他的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角,攥得緊緊的。她低頭看著他,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,可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,均勻的,溫暖的。
她閉上眼睛,心裡默默地說:會好的。一定會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