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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連弩

2026-09-20 23:14:15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流民越來越多,官道上幾乎走不動了。每天都有新的人潮從北邊涌過來,拖家帶口,推著獨輪車,挑著擔子,背包袱的,抱孩子的,攙老人的,還有躺在路邊再也走不動的。空氣里的臭味一天比一天濃,不是那種單一的腐爛味了,是各種氣味混在一起——汗臭、泥腥、血腥、屍臭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酸敗氣息,像什麼東西在胃裡發酵了很久,又被翻了出來。李青陽每天都用布捂著鼻子,可那股味還是能從布的縫隙里鑽進來,鑽進鼻子裡,鑽進喉嚨里,鑽進肺里,怎麼躲都躲不開。

  她每天都要清點人數。不是不信任大家,是不放心。流民太多了,有些人擠著擠著就不見了,等半天又從人群里擠出來,嚇得一身冷汗。周二小閨女,前天差點被人抱走——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忽然伸手把孩子從她懷裡拽過去,轉身就跑。周二媳婦尖叫了一聲,孫癩子第一個衝上去,用那隻完好的手一把揪住那女人的頭髮,把孩子搶了回來。那女人也不跑,就蹲在地上,捂著臉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。孫癩子看著她那副樣子,罵也不是,打也不是,最後把孩子交還給周二媳婦,轉身走了。李青陽問他那女人為什麼搶孩子,他沉默了很久,說了一句:「她自己的孩子死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沒再問了。

  昨天傍晚的事,讓她到現在心還在跳。隊伍正走著,人群忽然騷動起來,不知道誰喊了一聲「有吃的」,所有人都在往前擠。她牽著李清遠的手,被人群沖了一下,手鬆了。就那麼一秒鐘,李清遠被人流擠出去好幾步遠。她喊了一聲「清遠」,聲音被人群的嘈雜淹沒了。她看見一隻手從人群里伸出來,抓住了李清遠的胳膊。那隻手又黑又瘦,指甲縫裡全是泥,可很有力,攥著李清遠的小胳膊,像鐵箍一樣。

  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,什麼都顧不上了,拼命往前擠,用胳膊肘頂開前面的人,用肩膀撞開擋路的人。她聽見有人在罵,有人在叫,可她什麼都聽不見,只看見那隻手,只看見清遠的臉——他還沒反應過來,愣愣地看著那隻手,又抬頭看那隻手的主人。那是一個男人,瘦得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進去,可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嚇人。他另一隻手拿著一塊破布,正想往李清遠嘴上捂。

  李青陽撲過去,一口咬在那隻手上。那男人慘叫一聲,鬆開了手。她一把拽過李清遠,把他護在身後,轉過身,瞪著那個男人。那男人捂著手,看著她,眼睛裡全是血絲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又沒說出來。後頭的流民湧上來,把他擠走了。他踉蹌了幾步,消失在人群里,像一滴水掉進了河裡,什麼都沒留下。

  李青陽蹲下來,把李清遠從頭到腳摸了一遍——胳膊在,腿在,臉在,都在。她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,怎麼都止不住。她用袖子擦了又擦,可眼淚還是往外涌,像堵不住的泉眼。李清遠被她嚇著了,小聲叫了一聲「姐」,她把他摟進懷裡,摟得很緊,像怕他再被人搶走。

  「清遠,從今天起,你走在我前面。我走在你後面。不許離開我一步遠。」

  他點點頭,小手攥著她的衣角,攥得指節發白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李青陽一夜沒睡。她躺在鋪蓋上,聽著外頭的風聲,聽著守夜人的腳步聲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問題——怎麼才能讓這些人更強一些。彈弓,除了下雨那個月沒辦法,孩子們已經堅持練了兩個月了,棗花能打中二十步外的樹葉,大寶能打中十五步外的樹幹,志欣、志禮、王承志也都能打中七八步外的目標了。可彈弓的殺傷力太小了,打麻雀行,打兔子勉強,打人呢?打不死的。打不死的人,會撲過來,會掐住你的脖子,會搶走你的孩子。

  她想起上輩子刷到過的一個視頻——連弩。古代的連弩,一次能裝好幾支箭,扣一次扳機射一支,能連射,比弓箭快得多。她記得那個視頻里講過連弩的原理,講過怎麼做,用什麼材料。她那時候只是隨便看看,覺得好玩,沒想到會在這兒用上。她在腦子裡拼命回想那個視頻的畫面——弩臂、弩弓、弩機、箭匣,一個一個零件,一個一個步驟。她想了很久,有些地方模糊了,有些地方記不清了。可她知道,有一個人能幫她。

  王志學。大伯母的哥哥,王秀才的兒子。從清水村出來到現在,這個人一直像影子一樣,悶聲不響地跟著隊伍走。他不怎麼說話,不怎麼跟人來往,除了他爹、他媳婦、他兒子王承志,跟誰都不親近。可李青陽注意到他,從在柳樹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注意到了。那堆木頭,那些模具,那些陶碗,還有他蹲在地上畫圖紙的樣子——這個人,是個工匠。不是那種會做木匠活的工匠,是那種腦子裡有東西的工匠,那種看見一樣東西就能琢磨出怎麼做出來的工匠。他做模具的時候,沒人教他,他自己看書,自己琢磨,自己做出來了。他燒陶碗的時候,沒人教他,他自己試,自己改,自己燒出來了。這種人,在逃荒的路上,比十個壯漢都有用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她去找王志學。他坐在路邊,正拿著幾根竹條在編什麼。旁邊放著一堆工具——一把小鋸子、一把刨子、一把鑿子、一把小刀,都是他從清水村帶出來的,用油布包著,裹得嚴嚴實實的。他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看見是她,有些意外。


  「陽陽?有事?」

  她蹲下來,看著他那雙手。那雙手全是繭子,可很靈巧,竹條在他手指間翻飛,像活了一樣。「大舅,你在做什麼?」他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看。是一個竹架子,方方正正的,像個小籠子,可又不像。「我想做個捕鼠器。」他說,「流民多了,營地里的糧食怕被老鼠糟蹋。做個捕鼠器,能管用。」

  她看著那個竹架子,心裡忽然有些感慨。這個人,不管世道多亂,都在琢磨這些東西。他的心思不在這亂世上,在他的木頭、竹子、圖紙上。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了:「大舅,我想讓你幫我做一樣東西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:「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弩。」

  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放下手裡的竹條:「什麼弩?」

  「連弩。一次能裝好幾支箭的那種,扣一次扳機射一支,能連射。」她頓了頓,「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出來。我只知道大概的樣子,大概的零件。弩臂、弩弓、弩機、箭匣。弩臂是木頭做的,弩弓可以用竹片,弩機用木頭刻,箭匣也是木頭。箭可以用竹子削,箭頭用骨頭磨。」

  王志學聽著聽著,眼睛越來越亮。他站起來,在路邊走了兩步,又蹲下來,從懷裡掏出一塊炭,在地上畫起來。「弩臂……弩弓……弩機……你說弩機是什麼樣的?怎麼扣扳機?」她也蹲下來,用炭在地上畫。她畫得很醜,歪歪扭扭的,可她把那個視頻里的圖大概畫出來了——弩機的結構,扳機、掛鉤、箭槽,怎麼聯動。她一邊畫一邊講,講得很慢,有些地方講不清楚,就用手比劃。王志學聽著,看著地上的圖,眉頭皺得很緊。他想了很久,忽然拿起炭,在圖旁邊又畫了幾筆。他畫的是一個剖面圖,把弩機內部的構造畫出來了。

  「是這樣嗎?」他問。

  她看著那張圖,心跳了一下。是,就是這個樣子。比她想的好,比那個視頻里的更合理。「是。大舅,你能做出來嗎?」

  他沒回答,盯著地上的圖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抬起頭,看著她的眼睛,目光里有一種她沒見過的光——那種光,她在沈鐵生眼睛裡見過,在李習武眼睛裡見過,在那些想活下去的人眼睛裡見過。可王志學眼睛裡的光不一樣,不是求生的光,是一種更純粹的東西,是一個工匠看見好活兒時的那種光。「三天。」他說,「給我三天,我做出來。」

  李青陽點點頭:「需要什麼材料,你跟我說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:「竹子,要老的,結實的。木頭,最好是硬木,榆木、槐木都行。骨頭,越大越好,野豬的、鹿的都行,磨箭頭用。膠,魚鰾膠最好,沒有就用豬皮熬。繩子,麻繩,要結實的。」她一樣一樣地記在心裡,點點頭:「我去準備。」

  

  從那天起,王志學把自己關在營地角落的一個棚子裡,不跟人說話,不跟人來往,連他爹叫他吃飯都不出來。王秀才端著碗站在棚子門口,喊了好幾聲,他才悶悶地應一句「放那兒吧」,又埋頭干他的活了。王秀才嘆了口氣,把碗放在棚子門口的石頭上,轉身走了。王承志蹲在棚子旁邊,隔著油布,聽見裡頭叮叮噹噹的響。他不知道他爹在做什麼,可他爹這些天眼睛裡有光了,不像前些日子那樣死氣沉沉的。他高興,又有點擔心。

  李青陽每天去看進度。第一天,王志學在削弩臂。他用一塊榆木,削了很久,削出一個彎彎的弧線,表面磨得光溜溜的,摸著像玉。第二天,他在做弩機。這是最複雜的部分,要用木頭刻出好幾個小零件,每一個都要嚴絲合縫,差一點都不行。他刻了一整天,廢了好幾塊木頭,終於刻出一套能用的。他把弩機裝在弩臂上,扣了扣扳機,咔嗒一聲,掛鉤彈起來,又落回去。他試了好幾次,每一次都很順暢。他笑了,笑得很輕,可很真。

  李青陽蹲在旁邊,看著他臉上那個笑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。這個人,在逃荒的路上,在這亂世里,還能因為做出一個零件而笑。她忽然覺得,這世道,也沒那麼糟。

  第三天,王志學在做箭匣。這是最後一步了。他用竹片和木條拼了一個方匣子,上頭開了一個槽,能放十支箭。箭是竹子削的,細細的,長長的,箭頭用野豬骨頭磨的,磨得很尖,閃著白森森的光。他把箭匣裝在弩臂上,又試了一遍。扣扳機,咔嗒一聲,一支箭從箭槽里滑出來,落在弩臂上。再扣,又一支。再扣,又一支。十支箭,連扣十次,每一次都很順暢。

  他長長地吐了口氣,把連弩放在地上,看著她:「好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拿起那把連弩,沉甸甸的,比她想的要重。弩臂是榆木的,彎彎的,表面磨得光滑。弩弓是竹片的,繃得很緊,弦是麻繩的,擰得很結實。弩機是木頭刻的,扣起來咔嗒咔嗒響,很脆,很準。箭匣里裝滿了箭,十支,竹子削的,骨頭的箭頭,白森森的。她舉起連弩,瞄準二十步外的一棵樹幹,扣動扳機。咔嗒一聲,一支箭飛出去,釘在樹幹上,箭尾還在顫。她又扣了一下,又一支箭飛出去,釘在第一支箭旁邊。再扣,再扣,再扣。十支箭,全部釘在樹幹上,密密匝匝的,像一排牙齒。


  她放下連弩,手在抖。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激動。這把連弩,能在瞬間射出十支箭,比弓箭快得多,比彈弓准得多,殺傷力也大得多。有了這個,他們的隊伍,就不再是一群只會逃命的難民了。

  王志學站在她旁邊,也看著那棵樹幹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說:「陽陽,這個圖,你是從哪兒來的?」她沉默了一會兒:「我見過。在書上看過。」他沒再問了,點了點頭。

  消息傳得很快。周大川來看過,李樹林來看過,李習武來看過,沈鐵生來看過。每個人都拿起連弩試了試,每個人都點了點頭,每個人眼睛裡都亮起了那種光——那種「我們能活下去」的光。

  沈鐵生試完,把連弩放下,看著王志學,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:「這東西,能做多少?」王志學想了想:「材料夠的話,一天能做一把。可骨頭不多了,磨箭頭用得快。」李青陽說:「骨頭的事我來想辦法。打獵的時候,把所有骨頭都留下來了,我們可以用大的做箭頭,小的磨針。不夠就去路邊撿,那些被野獸啃過的屍體,骨頭還在。」

  沒人說話。都知道她說的「屍體」是什麼意思。那些死在路邊的,被野獸啃過的,骨頭還在。撿回來,磨成箭頭,打土匪,保護自己人。那些死了的人,用另一種方式,活著。

  從那天起,王志學休息的棚子就成了兵工廠。他每天利用休息時間做連弩,一把接一把。李習武帶著人上山砍硬木、砍竹子,沈鐵生負責磨箭頭,孫秀英負責搓麻繩,連陳老七都來幫忙,用竹子編箭匣。

  第一把連弩交給了棗花。她彈弓打得最准,弩也學得最快。沈鐵生教了她幾遍,她就上手了,十支箭能射中七八支,比他用得都好。第二把交給了大寶。他力氣大,能拉開更硬的弓,弩的射程更遠。第三把交給了李習武,第四把交給了吳五虎,第五把交給了沈鐵生。

  李青陽自己也留了一把。她把它背在背上,沉甸甸的,硌得肩膀疼,可她捨不得放下。有這東西在背上,她心裡踏實。李清遠看著她背上的連弩,眼睛亮亮的:「姐,你也有。」她摸摸他的頭:「嗯,姐也有。」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把連弩,摸得很小心,像摸什麼寶貝。

  流民還在增加,官道上還是擠滿了人。可李青陽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害怕了。不是因為有了連弩,是因為有了王志學,有了那些願意為了保護大家而幹活的人。她知道,這把連弩擋不住所有的壞人,救不了所有的人。可至少,它能讓他們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。在逃荒的路上,一分希望,就是一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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