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五日,連弩做出來的第三天,隊伍走到了一片平原上。說是平原,其實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。水退了以後,地上留下一層灰白色的淤泥,踩上去軟綿綿的,像踩在腐爛的肉上。淤泥幹了以後結成硬殼,裂成一塊一塊的,邊緣翹起來,像龜殼。有些地方還有積水,水是黃褐色的,漂著一層綠瑩瑩的東西,不知道是藻還是苔。
李青陽走在前頭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這些天她養成了一個習慣——走路的時候不看兩邊。不看,就不怕。可她忍不住。路邊的東西太多了。那些東西會自己跳進她的眼睛裡,躲都躲不開。
一具屍體,趴在水窪里,水只淹到他的背,背上的衣裳爛沒了,露出灰白色的皮肉,皮肉上爬滿了蛆。蛆白花花的,一層一層的,像米飯。她看了一眼,趕緊移開目光。又一具屍體,仰面朝天,臉爛得只剩半邊了,剩下的半邊還能看出人的模樣——是個女人,頭髮很長,散在泥水裡,像水草。她身邊躺著一個小孩子,三四歲大,蜷縮著,像只小貓。小孩子爛得沒那麼厲害,臉上的表情還能看清——嘴張著,像是想喊什麼,沒喊出來。
李青陽的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又邁出去了。不能停,停就走不動了。李清遠也看見了。他沒問,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。
隊伍里有人開始乾嘔,有人小聲哭,有人念阿彌陀佛。念阿彌陀佛的是周老伯,他一路走一路念,嘴唇不停地動,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。他不知道念阿彌陀佛有沒有用,可他只會這個。他念了一輩子了,從老婆子死的那年就開始念,念到現在,也沒見阿彌陀佛來過。可他還是念,不念,他心裡不踏實。
棗花她娘把棗花的頭按在自己懷裡,不讓她看。棗花掙扎了一下,想抬起頭,她娘又按下去,按得更緊了。棗花沒再掙扎了,她把臉埋在她娘懷裡,聞著她娘身上的味道——汗味、泥土味、還有一股說不清的、屬於娘的味道。她不知道她娘還能活多久,她娘的身體越來越差了,咳嗽一直沒好,人越來越瘦,走路也越來越慢。她不敢想,不敢想沒有娘的日子怎麼過。
五寶被五舅媽抱在懷裡,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可他知道大人們不高興。他摟著五舅媽的脖子,小聲問:「娘,那些人怎麼了?」五舅媽沒回答,只是把他摟得更緊了。他也沒再問,把臉埋在她肩上,閉上眼睛。
鄭傑走在隊伍中間,背著藥筐,眼睛不停地往兩邊看。他不是在看屍體,他是在找藥。青蒿、常山、柴胡,這些藥越來越難找了。路邊能采的藥都被前頭的流民採光了,有些地方連草根都被刨出來吃掉了。他走了半天,只採到一小把青蒿,還是從石頭縫裡找到的,瘦得可憐。
趙石頭走在他旁邊,也在找。他病好了以後,身體還是虛,走快了就喘,可他不停地找,一棵草都不放過。他找到了一叢柴胡,蹲下來挖,挖得很小心,怕把根挖斷了。挖完了,他把柴胡遞給鄭傑,鄭傑接過來看了看,點點頭。趙石頭笑了,笑得很輕,可很真。
王秀才走在隊伍後頭,走得很慢。他的腿腫了,鞋子穿不進去,光著腳踩在泥地上,一步一個腳印。王承志走在他旁邊,扶著他,不敢鬆手。王秀才不讓扶,說自己還能走,可王承志不聽,一直扶著。王秀才看著孫子那張瘦削的臉,心裡疼得厲害。這孩子,才十歲,可已經像個大人了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十歲的時候,還在學堂里背書,背不出來被先生打手心,哭得稀里嘩啦的。他的孫子,十歲,在逃荒的路上,扶著他這個快走不動的老頭子,一步都沒哭過。
「承志。」
「爺爺。」
「你那本書,還在嗎?」
王承志愣了一下,點點頭:「在。」他拍了拍胸口,書用油布包著,塞在懷裡,貼著心口。王秀才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中午歇腳的時候,李青陽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,啃著一塊肉乾。肉乾硬得跟石頭似的,她嚼了半天,腮幫子都酸了,才嚼下一小塊。她嚼著嚼著,忽然想起清水村的雞蛋羹。黃黃的,嫩嫩的,滴兩滴香油,香得很。她咽了咽口水,把嘴裡的肉乾咽下去了,又啃了一口。
李清遠坐在她旁邊,也在啃肉乾。他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在吃什麼好東西。他啃著啃著,忽然停下來,把剩下那塊肉乾遞到她嘴邊:「姐,你吃。」她搖搖頭:「姐有,你吃。」他把肉乾收回去,又啃了一口,嚼著嚼著,忽然說:「姐,我想吃雞蛋羹。」她的鼻子一酸,趕緊低下頭,假裝找東西,在包袱里翻了半天,翻出一塊野菜乾,遞給他:「吃這個,甜的。」他接過來,咬了一口,嚼了嚼,皺了皺眉:「不甜。」她又翻出一塊,塞進自己嘴裡,嚼了嚼,確實不甜,苦的。兩個人嚼著苦的野菜乾,誰也不說話了。
劉杏花走過來,手裡端著一碗熱水,遞給她:「喝點水。」她接過來,喝了一口,水是溫的,有點澀,是井水的味道。她把碗遞給李清遠,他接過去,喝了一大口,又遞還給她。她又喝了一口,把碗還給劉杏花。劉杏花接過碗,沒走,站在她旁邊,看著前頭的路。前頭的路灰濛濛的,看不見頭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說:「陽陽,你瘦了。」李青陽沒說話。劉杏花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她的臉,手指粗糙得像砂紙,可很溫暖。「臉都凹進去了。這幾天是不是沒好好吃飯?」李青陽搖搖頭:「吃了。」「吃了怎麼還這麼瘦?」她沒回答。劉杏花嘆了口氣,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打開,裡頭是半個窩頭,還溫著。「吃吧,奶給你留的。」
李青陽看著那半個窩頭,又看著劉杏花那張滿是皺紋的臉,眼眶忽然紅了。她低下頭,接過窩頭,掰成兩半,一半塞進自己嘴裡,一半遞給李清遠。李清遠接過去,咬了一口,嚼了嚼,忽然說:「奶,好吃。」劉杏花笑了,摸了摸他的頭:「好吃就多吃點。」
下午,隊伍走到一座石橋前。橋不大,石頭砌的,年頭久了,長滿了青苔。橋下的河已經幹了,河床上全是石頭,大大小小的,被太陽曬得發白。橋頭立著一塊石碑,碑上刻著三個字——忘川橋。李青陽不認識那三個字,可她覺得這橋的名字怪怪的,念在嘴裡,涼颼颼的。
橋上有屍體。不是一具兩具,是一堆。橫七豎八地摞在一起,有的趴著,有的仰著,有的蜷縮著,有的伸著手,像是在抓什麼。最上頭是一個老人,頭髮全白了,臉上全是皺紋,眼睛閉著,像是在睡覺。他穿著一件藍布褂子,補丁摞補丁,可洗得很乾淨。他的手裡攥著一根拐杖,拐杖的一頭已經磨圓了,看得出用了很多年。
李青陽站在橋頭,看著那堆屍體,腿有些軟。她不想上去,可她得上。只有這一條路,不過橋,就得繞很遠。她咬了咬牙,牽著李清遠的手,邁上了橋。
腳下的石板濕滑滑的,長滿了青苔,踩上去差點滑倒。她小心地走著,繞過那些屍體,儘量不碰他們。可橋太窄了,屍體太多了,有些地方不得不從他們身邊擠過去。她經過那個老人身邊的時候,一陣風吹過來,老人的衣角飄了一下,像是活了一樣。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趕緊移開目光。
李清遠也看見了那個老人。他沒害怕,只是多看了兩眼。那個老人讓他想起他爺爺,李樹林也穿藍布褂子,也拄拐杖,頭髮也白了。他忽然問:「姐,這個爺爺是死了嗎?」李青陽的腳步頓了一下,沒回答。他又問了一遍,聲音更小了。她握緊他的手,說了一個字:「走。」
過了橋,李青陽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座石橋橫在干河上,灰撲撲的,橋上堆滿了屍體,像一座小山。夕陽照在上面,把那些屍體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,看著沒那麼可怕了,看著像一幅畫,一幅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。
那天晚上,紮營的時候,李青陽坐在篝火旁邊,抱著膝蓋,看著火發呆。李清遠靠在她身上,已經睡著了。她給他掖了掖那件皮坎肩,把他摟緊了些。
李習武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他沒說話,只是坐在那兒,也看著篝火。父女倆沉默了很久,誰也沒開口。
過了好一會兒,李習武忽然說:「陽陽,今天過橋的時候,你怕不怕?」
她想了想,搖了搖頭:「不怕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她頓了頓,「我顧不上怕。我得看著清遠,看著路,看著前頭有沒有危險。顧不上怕。」
李習武看著她,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。他伸出手,粗糙的大手放在她頭上,輕輕摸了摸:「你才六歲。」她低下頭,沒說話。
他又說:「有時候爹想,要是你沒穿到——」他忽然停住了,像是說漏了嘴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的眼神有些慌亂,趕緊移開了。她心裡猛地跳了一下。他知道?不,他不知道。他不可能知道。他只是隨口說的。可她的心還是跳得很厲害,跳得她胸口都疼了。
李習武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:「早點睡。明天還要趕路。」她點點頭。他轉身走了,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她一眼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沒說出來。他轉過身,大步走了。
李青陽坐在篝火旁邊,心跳慢慢平復了。她低下頭,看著李清遠。他睡得很香,小嘴微微張著,呼吸均勻。她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他的臉,手指從他額頭滑到下巴,滑得很慢,很輕,像怕弄醒他。
「清遠,姐在呢。」
他在睡夢裡動了動,嘴角翹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她不知道他夢見了什麼,也許是雞蛋羹,也許是清水村的那條河,也許是家裡那棵棗樹。她希望他夢見好的東西,夢見甜的,夢見暖的,夢見那些不會再回來的日子。
她躺下來,把他摟在懷裡。天上有星星,稀稀拉拉的,不像在鷹嘴崖上那麼多。她看著那些星星,忽然想起王承志說過的話——好人變成亮星星,壞人變成暗星星。她不知道那些死在路邊的人是好人還是壞人,不知道他們變成了亮星星還是暗星星。她只知道,他們死了,她還活著。活著,就得往前走。
第二天一早,隊伍又出發了。官道上的流民還是那麼多,屍體還是那麼多。可李青陽不再看了。她低著頭,看著腳下的路,一步一步地走。李清遠走在她前面,她走在他後面。她盯著他的背影,盯著他的小包袱,盯著他那雙穿著新鞋的腳。那雙鞋是劉杏花用野豬皮縫的,結實得很,走再遠的路都不會破。她盯著那雙鞋,盯著那雙一步一步往前邁的小腳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走下去,帶著他走下去,帶著所有人走下去。
走到江南,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。
中午歇腳的時候,李青陽坐在路邊啃肉乾,忽然聽見有人叫她。「陽陽!」她抬起頭,是吳大寶。大寶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樣東西,遞給她。是一把連弩,新的,弩臂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字——她認不出來。「陽,你的名字。」大寶撓撓頭,「我讓我爹刻的,刻得不好看。」她摸著那個字,摸了好一會兒,抬起頭看著他:「大寶哥,謝謝你。」他不好意思地笑了,轉身跑了。
李青陽把連弩背在背上,沉甸甸的,壓得肩膀疼。可她捨不得放下。這是她的名字,她的連弩,她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