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日,又走了五天。
官道上的流民越來越多,多到讓人心裡發慌。不是那種三三兩兩的零星行人了,是一群一群的、一撥一撥的、黑壓壓望不到頭的人潮。有些是全家一起走,推著獨輪車,車上堆著破破爛爛的包袱,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;有些是三五成群,空著手,眼神空洞洞的,像丟了魂的野狗,走路的時候不看路,只看地,好像在找什麼,又好像什麼都沒在找;還有些是單獨的,一個人走在路邊,不跟任何人說話,不看任何人,只是低著頭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腳上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又磨,磨了又破,腳底板爛得不成樣子,可他們還在走,不知道要去哪兒,也不知道還能走多遠。
李青陽每天都要清點人數。早上出發前點一次,中午歇腳的時候點一次,晚上紮營的時候再點一次。她不是怕有人走丟——當然也怕——她更怕的是有人混進來。這些天,她見過太多不懷好意的眼神了。那些眼神從人群里射過來,落在他們的驢車上,落在他們的糧袋子上,落在那些孩子身上,像狼盯著羊,不眨眼的,盯得人後背發涼,盯得人頭皮發麻。
前天傍晚,紮營的時候,一個男人在營地邊上轉了很久。他不像別的流民那樣路過就走,他繞了一圈又一圈,腳步不急不緩,像是在散步,可眼睛一直盯著他們的糧車,從上看到下,從左看到右,又從右看到左,反覆地看,仔細地看,像在估算什麼——估算車上裝了多少糧食,估算這些糧食夠多少人吃多久,估算搶走這些糧食要付出多大的代價。
李習武走過去,手按在刀把上,問他幹什麼。
那人說找孩子,說孩子走丟了,四五歲的男孩,穿著灰布衣裳,問有沒有看見。
李習武說沒有,讓他走。
那人又站了一會兒,眼睛從糧車上移開,掃了一圈營地,看了那些孩子,看了那些女人,看了那些老人,最後目光落在李清遠身上,停了那麼一瞬,然後才轉過身,磨磨蹭蹭地走了。
李青陽站在遠處,看著那個人的背影,心裡不踏實。那人的眼睛不像是在找孩子的眼睛。找孩子的人,眼睛裡是急,是慌,是怕,是那種天塌下來的絕望。可那人的眼睛裡是別的什麼東西,是冷的,是算的,是在掂量什麼,是在盤算什麼,是在琢磨什麼。
她走過去,拉了拉李習武的袖子:「爹,那人不對勁。」
李習武點點頭:「我知道。他那雙眼睛,不是找孩子的眼睛。」
「他看著清遠了。」
「我也看見了。」
父女倆對視了一眼,什麼都沒再說。有些話不用說,彼此都明白。
昨天,又有一撥人在他們旁邊歇腳。那撥人有十幾個,全是成年男子,沒有一個老人,沒有一個孩子,沒有一個女人。他們穿著各色各樣的衣裳,有的破破爛爛的,有的半新不舊的,可腰裡都別著東西——不是刀就是棍,有一個還背著一把弓。那把弓是用牛角做的,弓弦繃得緊緊的,一看就是殺過人的傢伙。
他們不說話,不笑,不聊天,就那麼坐著,喝水,啃乾糧,偶爾交換一個眼神。那種眼神李青陽見過,在黑風嶺的土匪窩裡見過,是那種「我在看你,我在琢磨你,我在想怎麼對付你」的眼神。他們的眼神不說話,可比說話還嚇人,一個一個地掃過來,從李青陽身上掃到李習武身上,從李習武身上掃到糧車上,從糧車上掃到那些孩子身上,最後又回到李青陽身上,停了一下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不是笑,是別的什麼東西,是那種「我記住你了」的表情。
李青陽的心提起來了,一整夜都沒放下來。
她把這事兒跟周大川說了。周大川那時候正在喝粥,一口粥含在嘴裡,半天沒咽下去,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,像一塊老樹皮。他把粥咽了,放下碗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說了一句:「陽陽,從今天起,不管白天黑夜,都得有人盯著。」
李青陽說:「我知道。我已經讓我爸和五虎舅舅安排了。」
周大川點點頭,又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這些人不是普通的流民。普通流民沒這麼整齊,沒這麼安靜,沒這麼有章法。他們站隊的時候,你不覺得嗎?自然而然地就站成了兩排,前面一排蹲著,後面一排站著,互相之間能看見,能照應。這不是逃荒的人,這是——」他沒說下去,可李青陽聽懂了。這是有組織的人,這是有經驗的人,這是幹過這種事的人。
今天早上,那撥人又出現了。
他們不遠不近地跟著,不靠近,也不遠離,就那麼綴在隊伍後頭,像一條尾巴,甩不掉,趕不走,打不散。李青陽回頭看了好幾次,每一次都看見他們在看自己——不是看她,是看她的隊伍,看他們的車,看他們的糧,看他們的孩子。那種目光像一把鈍刀,慢慢地、慢慢地割著她的神經,割得她心煩意亂,割得她坐立不安,割得她想回頭去罵他們,可她知道不能罵,罵了也沒用,反而會讓他們知道她在怕。
中午歇腳的時候,她把周大川、李樹林、吳大山、李習武幾個人叫到一起,蹲在路邊一棵枯樹下。那棵枯樹不知道死了多久了,樹皮全掉光了,光禿禿的樹幹伸向天空,像一隻乾枯的手在抓著什麼。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,斑斑駁駁地落在他們臉上,每個人的臉都明一塊暗一塊的,像戴了面具。
「村長爺爺,後頭那撥人,跟了咱們兩天了。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只有這幾個人能聽見。
周大川的臉色沉下來,像暴風雨前的天空:「我知道。我也注意了。昨晚我半夜起來撒尿,看見他們在坡下頭坐著,沒睡,就那麼坐著,圍著一個小火堆,一句話都不說。我活了六十年,沒見過這樣的流民。」
李樹林抽著旱菸,煙點著了,可他沒吸,就那麼夾在手指間,看著煙一縷一縷地往上飄,飄到枯樹的枝丫間,散了。他的眼睛眯著,不知道是在看煙還是在想事情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:「多少人?」
李青陽說:「十二三個。全是男人。沒有老人,沒有女人,沒有孩子。我數了三遍,十三個,一個不多,一個不少。」
吳大山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那個疙瘩深深的,像刀刻的一樣:「這不對。逃荒的人,哪有全家都是男人的?除非——」他沒說完,可誰都懂。除非他們不是逃荒的。除非他們是沖別人來的。除非他們是來搶的,來偷的,來殺的。
李習武的手按在刀把上,指節捏得發白,骨節咯咯地響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可他的手出賣了他。手在抖,不是害怕的抖,是憤怒的抖,是那種「我想動手可我還得忍著」的抖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:「今晚得加派人手守夜。上半夜我盯著,下半夜五虎盯著。白天也得有人盯著,不能光晚上防。」
李青陽點點頭:「不止今晚。從今天起,日夜都要有人盯著。他們跟了咱們兩天了,還沒動手,說明他們在等。等咱們鬆懈,等咱們疏忽,等一個合適的機會。咱們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。」
周大川看著她,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。那種光里有心疼,有驕傲,也有擔憂。她才六歲,六歲的孩子不該想這些事,不該說這些話,不該承受這些東西。可她沒有選擇,他們都沒有選擇。他嘆了口氣,說:「陽陽,你覺得他們會動手?」
她沉默了一會兒。
風從北邊吹過來,涼颼颼的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,像是腐爛的甜膩味,又像是燒焦的什麼東西,混在一起,鑽進鼻子裡,讓人想吐。遠處有人在哭,哭聲斷斷續續的,像風吹過破布的聲音,一會兒高一會兒低,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,聽得人心煩意亂。
她點了點頭:「會。咱們有糧,有車,有牲口,有老人,有孩子。在這些人眼裡,咱們就是一塊肥肉,一口大肥肉,咬一口就滿嘴流油的那種。他們不會放過的。他們盯了咱們兩天了,不會輕易放手的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五個人蹲在那棵枯樹下,誰都不看誰,各自看著各自腳底下的土。土是乾裂的,裂成一塊一塊的,像龜殼,縫隙里爬著黑色的螞蟻,忙忙碌碌的,不知道在忙什麼。
李樹林把旱菸滅了,菸頭在鞋底上碾了碾,碾得連火星子都沒了,才站起來。他的膝蓋咔嚓響了一聲,像是生鏽的鐵門被推開了。他站起來的時候,腰是彎的,背是駝的,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兩盞燈。
「分一下工。」他說,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釘子釘在木板上,「習武,你帶人守夜,上半夜一撥,下半夜一撥,每一撥多加兩個人。大山,你的人白天多盯著點,別分散,別落單,走路的時候前後左右都看看,別光低頭走路。大川,你跟大夥說一聲,從今天起,誰也不許單獨行動。拉屎撒尿都不許一個人去,至少兩個人一起。特別是孩子,一刻都不能離開大人,眼睛都不能眨一下。」
幾個人點了點頭,散了。
吳大山走了兩步,又回頭說了一句:「樹林哥,那十三個人的臉,我記了。一個一個的,都記了。回頭要是真出了什麼事,我能認出來。」
李樹林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:「好。記著就好。」
李青陽站起來,走回隊伍里。
隊伍里的人都在忙各自的事。有的在喝水,有的在啃乾糧,有的在給驢餵草料,有的在哄孩子。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,可她知道不一樣了。所有人的臉上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,像一根繃緊了的弦,輕輕一碰就會斷。
李清遠坐在路邊,正在啃一塊肉乾。他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在吃什麼好東西,嚼半天才咽下去,咽下去了還舔舔嘴唇,回味一下。肉乾是硬的,他啃得腮幫子都酸了,可他捨不得大口吃,他知道這些肉乾是姐姐省下來給他的,吃一口少一口。
李青陽蹲下來,看著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又大又黑,像兩顆葡萄,亮晶晶的,裡頭映著她的臉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,頭髮是髒的,打結了,可她還是摸了,摸得很輕很輕,像怕弄疼他。
「清遠,從今天起,你不許離開我身邊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他能聽見,「不管什麼時候,不管去哪兒,都要跟著我。拉屎撒尿都要跟著我。睡覺的時候摟著我。記住了嗎?」
李清遠眨了眨眼,把肉乾塞進嘴裡,騰出手來,攥住了她的衣角。他的手小小的,黑黑的,指甲縫裡全是泥,可他攥得很緊很緊,像攥著什麼寶貝,生怕丟了。
「姐,是不是有壞人?」
李青陽愣了一下。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他才四歲,四歲的孩子不該知道什麼是壞人,不該知道什麼是害怕,不該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會傷害你。可他已經知道了。他已經學會了害怕,已經學會了看大人的臉色,已經從那些壓低的聲音和緊繃的表情里讀出了危險。
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。說沒有是騙他,說有是嚇他。她想了想,說:「是有一些不好的人。不過姐在呢,爹在呢,鐵生叔在呢,大夥都在呢。沒有人能傷害你。」
李清遠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他把頭靠在她肩膀上,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角,攥得緊緊的。
下午,隊伍繼續往前走。
太陽偏西了,掛在半空中,又大又紅,像一隻流血的的眼睛,冷冷地看著地上的人。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,人的影子、車的影子、驢的影子,拖在地上,黑黑的,歪歪扭扭的,像一群鬼在跟著他們走。
那撥人還在後頭,不遠不近地跟著。
李青陽走一段就回頭看一眼,走一段就回頭看一眼。她的脖子都酸了,後脖頸的筋扯得疼,可她不敢不看。那些人像影子一樣,甩不掉,趕不走,打不散,就那麼黏在後頭,像一塊狗皮膏藥,揭都揭不下來。
每一次回頭,她都能看見他們。他們走得不快不慢,跟她保持著差不多的距離,她快他們也快,她慢他們也慢,像是跟他們拴在一根繩子上。有時候她故意走慢一點,想看看他們會不會超過來,可他們也慢下來,遠遠地綴著,就是不上來。有時候她故意走快一點,想看看能不能甩掉他們,可他們也快起來,還是不近不遠地跟著。
棗花走在她旁邊,也回頭看了一次。她的臉色變了,小臉刷地白了,白得跟紙一樣。她拉了拉李青陽的袖子,聲音發抖:「陽陽,那些人——」李青陽把手指豎在嘴邊,噓了一聲。棗花不說話了,可她的小臉繃得緊緊的,嘴唇抿成一條線,抿得發白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。
五寶被五舅媽抱在懷裡,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可他看見大人們的臉色不對,看見棗花的臉色不對,看見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對,也害怕了。他摟著五舅媽的脖子不肯鬆手,小胳膊勒得緊緊的,像一條小蛇纏在樹枝上。五舅媽拍著他的背,嘴裡念叨著:「不怕不怕,娘在,娘在呢。」可她自己也在發抖,聲音都是抖的,像風吹過樹葉,嘩啦嘩啦的。
五舅走在旁邊,推著獨輪車,車上堆著他們家那點可憐的家當。他的臉色也不好,鐵青鐵青的,可他走得穩當,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,像是在跟誰較勁。他看了五舅媽一眼,說:「別怕。有我呢。」五舅媽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可摟著五寶的手更緊了些。
志禮和志欣走在王承志旁邊。志禮的臉色很沉,他把志欣的手攥得很緊,攥得她手都疼了。志欣掙了一下,沒掙開,皺著眉頭說:「哥,你弄疼我了。」志禮沒鬆手,反而攥得更緊了:「別說話,走你的路。」志欣癟了癟嘴,想哭,可她看了看周圍,又把眼淚憋回去了。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可她知道不是哭的時候。
王承志走在他爺爺旁邊,他的手按在腰上——那裡別著一把小刀,是王志學給他做的,削竹子用的,不鋒利,刀刃上還有缺口,可總比沒有強。他的嘴唇在動,像是在念叨什麼,可沒有聲音。他爺爺王志學走在他前面,駝著背,手裡拄著一根木棍,走得很慢,可他走得很穩,一步是一步,不急不躁。
孫癩子推著獨輪車,走在前頭。他的臉色也不好,可他走得穩當,眼睛不停地往兩邊看,往後面看,往前面看,往左右看,像一隻警惕的野狗,隨時準備咬人。他的斷掌處包著一塊布,布已經磨破了,露出底下粉紅色的疤痕,疤痕上又磨出了新的血泡。他用那隻斷掌撐著車把,推得很用力,額頭上青筋暴起,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地上,瞬間就被乾裂的土吸乾了。
沈鐵生走在隊伍最後頭,腰間別著刀,背上背著連弩。他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很穩,像一棵扎了根的樹,風吹不動,雨打不動。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後頭那撥人,沒有移開過,連眨眼的次數都少了。他知道,這種時候,不能露怯。你越怕,他們越欺負你。你越軟,他們越捏你。你得讓他們知道,你不好惹,你有骨頭,你有牙,你有爪子,你敢拼命。
棗花又回頭看了一次,這次她沒拉李青陽的袖子,而是拉了拉沈鐵生的衣角:「鐵生叔,那些人是不是壞人?」沈鐵生低下頭看了她一眼,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:「別怕。有鐵生叔在呢。」棗花點了點頭,可她的手還在抖,抖得厲害。
李青陽走在沈鐵生旁邊,壓低聲音說:「鐵生叔,你注意到沒有,他們裡頭有一個人,一直盯著咱們的驢車看。就是那個穿灰衣裳的,個頭最高那個,腰裡別著斧頭那個。」沈鐵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:「看見了。那個人是領頭的。你看他站的位置,永遠在中間,其他人都在他兩邊。他說話的時候,別人都聽著,沒人插嘴。」
「你覺得他們什麼時候會動手?」
沈鐵生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不會太快。他們還在觀察,還在試探,還在找咱們的破綻。只要咱們不露出破綻,他們就不會輕易動手。這些人不是莽夫,他們有腦子,他們會算,會衡量,會掂量值不值得。所以咱們不能慌,不能亂,不能給他們機會。」
李青陽點了點頭,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。
傍晚紮營的時候,周大川選了一個特別的地方。
那是一片高地,三面都是陡坡,只有一面能上來。陡坡不高,可很陡,人爬上來都要費一番力氣,更別說偷襲了。唯一能上來的那條路,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,兩邊都是溝,掉下去就算不摔死也得摔斷腿。
周大川站在高地上,用腳跺了跺地面,土是硬的,實心的,踩上去穩穩噹噹。他看了看三面的陡坡,又看了看那一條窄路,滿意地點了點頭:「就這兒了。今晚就在這兒紮營。」
他讓所有人把車圍成一圈,車頭朝外,車尾朝里,圍成一個圓形的屏障。驢和牛拴在圈裡頭,老人和孩子坐在中間,青壯年守在外頭。每一輛車之間都留了縫隙,縫隙不大,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,可要是有人從外面想擠進來,就會被車把卡住,動彈不得。
篝火點起來了,不是一堆,是好幾堆。周大川讓人在車圈的四角各點了一堆,又在中間點了一堆,把營地照得亮堂堂的,亮得像白天一樣,連只蒼蠅飛過來都能看見,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找到。
吳五虎帶著人搬了些石頭和大塊的土坷垃,堆在那條窄路上,堆了半人高,像一道矮牆。人要過來,要麼翻牆,要麼繞路,可三面都是陡坡,繞不了。翻牆的話,手腳並用,爬上來的時候啥都幹不了,一刀就能捅下去。
李習武檢查了一遍每個人的武器。刀磨了,連弩上了弦,箭袋裝滿了,斧頭別在腰上,棍子放在手邊。他一個一個地看,一個一個地問,確認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,該站在哪裡,該盯著哪個方向。
李青陽坐在車圈裡頭,抱著李清遠。他靠在她身上,已經睡著了,小臉紅撲撲的,呼吸均勻,嘴角還掛著一絲笑,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好東西。她沒睡,她睜著眼睛,看著外頭的黑暗。篝火的光照不到的地方,黑得像墨,像深淵,像一張大嘴,什麼都看不見。可她覺得,那些黑暗裡有很多雙眼睛,正在看著他們,正在盯著他們,正在等著他們犯錯。
李習武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他把刀放在膝蓋上,刀鞘磨得發亮,刀刃在火光里閃著冷光。他看著那些篝火,沉默了好一會兒,忽然說:「陽陽,你去睡吧。我守夜。」
她搖搖頭:「睡不著。」她把李清遠摟緊了些,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,聞著他頭髮上的味道。頭髮是髒的,有汗味有土味,可在她聞起來,那是活著的味道,是她弟弟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。
父女倆坐在車圈裡頭,聽著外頭的聲音。
風聲,呼呼的,從北邊刮過來,灌進車圈裡,把篝火吹得東倒西歪,火星子滿天飛。篝火噼啪聲,木柴燒斷了,咔嚓一聲,火星子竄得老高。遠處不知道什麼鳥的叫聲,咕咕咕的,像是貓頭鷹,又像是別的什麼鳥,叫得人心裡發毛。還有——腳步聲。
很輕,很遠,可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。
李習武的手按在刀把上,身體繃緊了,像一張拉滿了的弓。他的眼睛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,一動不動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腳步聲停了。
過了一會兒,又響起來了,這回更近了些。
「有人。」李習武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。
李青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咚咚咚的,像擂鼓一樣,震得她胸口疼。她把李清遠輕輕放在鋪蓋上,動作輕得像在放一件瓷器,怕弄醒他。然後她摸到背上的連弩,握在手裡。連弩沉甸甸的,鐵打的,硌得手心疼,可握在手裡,心裡踏實了些,像是握住了命。
腳步聲又停了。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像是在低聲說話。聽不清說什麼,可聽得出是好幾個人,在商量什麼,在爭論什麼,在決定什麼。聲音壓得很低很低,低到像風吹過草叢,可在這寂靜的夜裡,每一絲聲音都清清楚楚,像針扎在耳朵里。
過了好一會兒,腳步聲遠了,消失了。
李習武長長地吐了口氣,像是一直憋著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。他把手從刀把上鬆開,手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,在褲腿上擦了擦。他的手在抖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,可李青陽看出來了。
李青陽也吐了口氣,把連弩放回背上,把李清遠重新摟進懷裡。他在睡夢裡動了動,小手摸索了一下,找到了她的衣角,又攥住了,攥得緊緊的,連睡著了都不松。她的心軟了一下,又酸了一下。
「爹,他們今晚會來嗎?」
李習武沉默了一會兒,眼睛看著黑暗的遠方,像要看穿那層黑幕,看到那些人心裡去。他搖了搖頭:「不知道。也許會,也許不會。不管來不來,咱們都得準備好。準備好了,他們來了也不怕。沒準備好,他們不來也白搭。」
她點點頭。
吳五虎走過來,手裡拿著斧頭,臉色鐵青,像一塊生鐵。他的眼睛紅紅的,不是哭的,是累的,是熬的,是瞪了太久瞪紅的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們幾個能聽見:「後頭那撥人,在坡下頭紮營了。離咱們不到兩百步。我看見了他們的火堆,不大,就一小堆,可有人影,我能數出來,至少十個。」
李習武站起來,走到車圈邊上,往外看了看。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,可他踮起腳尖,伸長脖子,使勁地看。黑幕後面,他什麼都看不見,可他知道,那些人就在那兒,在黑暗裡,在等著,在盯著,在盤算著。
「加派人手。」他說,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,「上半夜我盯著,下半夜你盯著。白天也加人,大山那邊我來說。」
吳五虎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,又回頭說了一句:「習武哥,要是他們真來了,怎麼辦?」李習武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把手按在刀把上,捏了捏。吳五虎明白了,點了點頭,走了。
李青陽坐在車圈裡頭,抱著李清遠,聽著外頭的聲音。
風大了,呼呼的,從坡下吹上來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。不是腐爛的甜膩味了,是人的氣味,是汗味,酸臭酸臭的,是好幾天沒洗澡的那種酸臭味。還有煙味,柴火煙味,混在汗味里,嗆得人鼻子癢。還有一股鐵鏽味,是血的味道,是刀上、斧頭上、棍子上沾過的血的味道,幹了的血,氧化了的血,聞起來像生鏽的鐵。
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的,可她聞到了,清清楚楚地聞到了,像針扎進鼻子裡,刺得她想打噴嚏。
她低下頭,看著李清遠。他睡得很香,小臉紅撲撲的,嘴唇微微張著,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,嘴角還掛著一絲笑。她不知道他夢見了什麼,可她希望他夢見好的東西,夢見甜的,夢見暖的,夢見那些不會再回來的日子——夢見家裡的熱炕頭,夢見娘熬的小米粥,夢見院子裡那棵棗樹,夢見秋天打棗子的時候,棗子噼里啪啦地掉下來,他在下面跑著接著,笑得咯咯的。
她把他摟緊了些,嘴唇貼在他的額頭上,輕輕地、輕輕地親了一下。他的額頭是熱的,溫熱的,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。她的嘴唇貼在上面,捨不得離開。
「清遠,姐在呢。」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,「姐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。誰都不行。」
他在睡夢裡動了動,嘴角翹了一下,像是在回應她,像是在說「姐,我知道」,又像是在做一個好夢,夢裡有好吃的好玩的,有陽光有溫暖,沒有壞人,沒有危險,沒有這些可怕的東西。
篝火噼啪響著,火星子往上竄,飛到半空中,亮了一下,滅了,變成一小撮灰,飄走了,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。
守夜的人在車圈外頭走來走去,腳步聲一下一下的,穩穩的,沉沉的,像心跳。李青陽聽著那些聲音,心裡默默地數著——一個,兩個,三個,四個……她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,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來,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撐過去,不知道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,這些人還在不在,這些車還在不在,這些糧食還在不在。
她閉上眼睛,在黑暗中聽著那些聲音,聽著風聲,聽著腳步聲,聽著篝火噼啪聲,聽著遠處那些若有若無的、不知道是人還是野獸發出的聲音,等著那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危險。
懷裡,李清遠翻了個身,小手從她衣角上滑了下來,又摸索著找到了,攥住了,攥得緊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