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,月亮躲進了雲層里,營地外頭的黑暗濃得像墨,濃得化不開。李青陽沒睡著,她一直睜著眼睛,聽著外頭的聲音。風聲,篝火噼啪聲,守夜人的腳步聲,還有——別的什麼聲音。很輕,很細,像什麼東西在地上爬。她豎起了耳朵。那不是爬行的聲音,那是腳步,很多人,貓著腰,躡手躡腳,在黑暗中慢慢靠近。
「爹。」她輕輕叫了一聲。李習武就在她旁邊,刀已經握在手裡了。他也沒睡,或者說,這一夜誰都沒睡。篝火的光映在他的臉上,他的眼睛亮得像狼。「知道了。你待在這兒,別動。」他站起來,走到車圈邊上,低聲喊了一聲:「都起來,來了。」
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,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。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摸黑爬起來,摸到自己的傢伙——刀、斧頭、鋤頭、連弩。孩子們被大人摟在懷裡,捂著嘴,不許出聲。李清遠醒了,睜開眼睛,黑暗中他看不見姐姐的臉,可他摸到了她的手,攥住了她的衣角。她把他摟進懷裡,嘴唇貼在他耳朵上,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見:「別出聲,別動。」他點點頭,小手攥得更緊了。
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。李青陽趴在車圈邊上,透過車板之間的縫隙往外看。黑暗中有黑影,一個一個,彎著腰,手裡握著明晃晃的東西——刀,好幾把刀。他們從坡下摸上來,走得很慢,很小心,像一群正在靠近獵物的狼。她的心跳得厲害,可她沒怕。她摸了摸背上的連弩,弩弦繃得緊緊的,箭匣里裝了十支箭,骨頭的箭頭,白森森的。
領頭的那個人,身材高大,腰裡別著一把長劍,劍鞘在篝火的光里閃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後頭的人停下來。他往營地方向看了看,又抬起手,往前一揮。那群黑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
李習武第一個衝出去了。刀光在篝火中閃了一下,當的一聲,砍在領頭那人的劍上,火星四濺。「殺!」吳五虎也衝出去了,斧頭劈下去,砸在一個黑影的刀上,那人的刀脫手飛出去,落在黑暗裡。沈鐵生站在車圈口,一刀一個,刀刀見血,他像一堵牆,擋在那些黑影面前,誰也別想過去。
可黑影太多了。十二三個,從四面八方湧上來,有人翻過了車圈,有人從車與車之間的縫隙里擠進來。李青陽端起連弩,瞄準了一個正在翻車的黑影,扣動扳機。咔嗒一聲,一支箭飛出去,釘在那人的肩膀上。那人慘叫一聲,從車上摔下來,捂著肩膀在地上打滾。她扣第二下,又一支箭飛出去,釘在那人的腿上。他不叫了,蜷縮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棗花也端著連弩,站在她旁邊。她的手在抖,可她咬緊牙,瞄準了一個正朝她們衝過來的黑影。扣扳機,箭飛出去,擦著那人的耳朵飛過,釘在身後的車板上。那人愣了一下,朝她撲過來。她又扣了一下,這一箭正中那人的胸口。那人低下頭,看著胸口那支箭,白森森的箭頭,在篝火里閃著光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支箭,然後慢慢地、慢慢地倒下去了。
棗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,連弩差點拿不住。李青陽握住了她的手:「別怕。你打中了。」棗花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,可她沒哭出聲,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臉,又端起了連弩。
大寶站在車圈裡頭,手裡握著一把柴刀。他不會使刀,可他把刀攥得緊緊的,擋在五寶和幾個小孩子面前。他的腿在抖,可他沒退。二寶三寶四寶也站在他旁邊,一人手裡攥著一根木棍,臉色發白,可誰也沒跑。
孫癩子沖在最前頭。他用那隻斷掌撐著車把,翻過車圈,衝進了黑影里。他沒有刀,沒有斧頭,只有一根扁擔。他掄起扁擔,朝一個黑影劈頭蓋臉地砸下去。那人舉刀擋了一下,扁擔斷成兩截。孫癩子愣了一下,那人一腳踹在他胸口上,把他踹翻在地,舉刀就砍。孫癩子閉上了眼睛。當的一聲,刀沒落下來。他睜開眼,看見孫秀英站在他面前,手裡握著一把刀,架住了那人的刀。孫秀英的力氣大,一把推開那人的刀,反手一刀,砍在那人肩膀上。那人慘叫一聲,捂著肩膀退後幾步,轉身跑了。
孫秀英把孫癩子從地上拽起來:「起來!別躺在地上等死!」孫癩子爬起來,撿起地上那人的刀,握在手裡,看了看那把刀,又看了看孫秀英,什麼也沒說,又衝上去了。
周二也衝上去了。他病剛好沒幾天,身體還虛,跑了幾步就喘得厲害,可他沒停。他拿著鋤頭,朝一個黑影砸過去,沒砸中,砸在地上,濺起一蓬泥土。那黑影轉過身,一刀砍過來,周二躲了一下,刀砍在他肩膀上,血一下子就湧出來了。他咬著牙,沒叫,掄起鋤頭又砸了一下,這回砸中了,砸在那人的腦袋上。那人悶哼一聲,倒在地上,不動了。
李青陽的連弩射完了十支箭,又裝上了十支。她的手指在發抖,可她裝得很快,一支一支地塞進箭匣里,塞得滿滿的。她端起連弩,又瞄準了一個黑影。這回她瞄得很準,扣扳機,箭飛出去,正中那人的脖子。那人捂著脖子,嘴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,像水開了,然後慢慢地、慢慢地跪下去,趴在地上,不動了。
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,酸水涌到嗓子眼,她咽了回去,又端起了連弩。
就在這時,她聽見一聲尖叫。是棗花的聲音。她猛地轉過頭,看見一個黑影衝到了棗花面前,舉著一把刀,刀光在篝火里閃了一下,朝棗花砍下去。棗花來不及扣扳機,來不及躲,她愣在那裡,看著那把刀朝自己落下來。
一個身影撲過來,擋在棗花面前。是棗花娘。刀砍在她背上,從肩胛骨一直劃到腰,衣裳破了,皮肉翻了,血一下子就湧出來了,黑紅色的,熱騰騰的,濺在棗花的臉上、手上、身上。棗花愣住了,她看著娘倒下去,看著娘的血從背上湧出來,看著她娘的臉——那張臉是白的,白得像紙,可她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星星。
「娘——」棗花撲過去,抱住她娘,手忙腳亂地去捂那道傷口,可傷口太大了,太深了,血從她的指縫裡湧出來,怎麼都捂不住。「娘!娘!你別死!你別死!」棗花娘躺在女兒懷裡,伸出手,摸了摸棗花的臉。她的手是涼的,冰涼的,可她的臉上帶著笑。「棗花……別哭……」棗花哭得說不出話來,只是搖頭,不停地搖頭。
李青陽跑過來,蹲下來,看著那道傷口。她的腦子裡嗡嗡的,手在抖,可她知道,她得做點什麼。她撕下自己的袖子,纏在棗花娘背上,纏了一圈又一圈,血把布條浸透了,又滲出來,把她的手染得通紅。「鄭大哥!鄭大哥!」她喊。鄭傑從人群中跑過來,蹲下來看了看傷口,臉色變了。他搖了搖頭。李青陽看著他,眼睛紅了:「你救她,你救救她。」鄭傑沒說話,只是低著頭,把藥粉撒在傷口上,可藥粉一撒上去就被血沖走了,一撒上去就被血沖走了。他的手也在抖。
棗花娘躺在棗花懷裡,臉色越來越白,呼吸越來越弱。她的眼睛還睜著,看著棗花,看著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小臉。「棗花……聽娘說……」棗花低下頭,把耳朵湊到她嘴邊。棗花娘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,輕得像葉子落在地上。「以後……跟著你劉嬸……好好活……」
棗花哭著點頭,不停地點頭。棗花娘笑了,她伸出手,想再摸摸棗花的臉,可手伸到一半,就落了下去。眼睛還睜著,看著棗花,看著天,看著那輪從雲層里露出來的月亮。
棗花抱著她娘,哭得撕心裂肺。那哭聲尖利刺耳,在空曠的荒野上傳得很遠很遠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,看著那對母女,看著那個躺在地上的女人,看著那個哭得快要斷氣的孩子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動。
打鬥停了。那群黑影死的死,傷的傷,逃的逃,剩下的幾個跪在地上,舉著手,渾身發抖。周二靠在他媳婦身上,捂著肩膀上的傷口,臉色白得像紙。孫癩子坐在地上,渾身是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孫秀英站在他旁邊,刀還在手裡,刀尖上滴著血。李習武站在最前頭,刀上全是血,他的臉上也有血,不知道是濺上去的還是自己流的。吳五虎拄著斧頭,喘著粗氣,他的胳膊上有一道口子,血順著胳膊往下淌。沈鐵生靠在一輛車上,捂著腰,腰上中了一刀,不深,可血一直往外滲。他咬著牙,沒吭聲。
李青陽跪在棗花娘身邊,看著她那張灰白的臉,看著她睜著的眼睛,看著她嘴角那抹還沒消失的笑。她伸出手,輕輕地把棗花娘的眼皮合上。眼皮是涼的,冰涼的,合上以後,又彈開了一點,像是捨不得閉上。她又合了一次,這回沒彈開。
棗花趴在她娘身上,哭得已經沒有聲音了,只是渾身發抖,像一片風中的葉子。李青陽抱住她,把她從她娘身上拉開。棗花掙了一下,又掙了一下,然後就軟了,靠在她身上,哭都哭不出來了,只是渾身發抖,不停地抖。
天快亮了。東邊的天泛起了魚肚白,灰濛濛的,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。營地里一片狼藉——車圈被推倒了幾處,糧食袋子散了一地,有些被踩破了,糧食灑在泥地上,和血混在一起,黑紅黑紅的。地上躺著幾具屍體,有那些黑影的,也有他們自己人的——不是自己人,是棗花娘。只有棗花娘。
李青陽站起來,看著這片狼藉,看著那些活著的人——周老伯坐在車邊上,佝僂著背,嘴裡在念阿彌陀佛。劉杏花抱著春花,春花的臉埋在她肩上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嚇暈了。五舅媽抱著五寶,五寶摟著她的脖子,小臉煞白,可沒哭。志禮站在志欣前面,把志欣擋在身後,志欣的手攥著他的衣裳,攥得指節發白。王承志站在王秀才旁邊,扶著爺爺的手,他的手在抖,可他沒松。王秀才閉著眼睛,嘴唇在動,不知道在念什麼。
周大川蹲在地上,清點著從那些黑影身上搜出來的東西。碎銀子,十幾兩。長刀,八把。短刀,三把。還有一把長劍,是那個領頭人的,劍鞘上鑲著銅飾,劍刃雪亮,一看就是好東西。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地上,擺完了,站起來,看著那些人,想說什麼,又沒說出來。
李青陽走到他身邊,看著地上那些刀和銀子,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了:「村長爺爺,這些東西,分給大家。」
周大川看著她。
「刀,分給那些能打的。銀子,買糧,買藥。劍——」她看著那把長劍,劍刃上還有血,沒幹,「給沈大哥。他腰上中了一刀,得養幾天。這劍好,給他防身。」
周大川點點頭。他把刀一把一把地分出去——李習武一把,吳五虎一把,孫癩子一把,孫秀英一把,周二一把,沈鐵生一把。還有兩把,分給了趙石頭和鄭傑。趙石頭接過刀,手在抖,可他握住了。鄭傑接過刀,看了看,別在腰上,什麼也沒說。
李青陽走到營地中間,站在那些還活著的人面前。她的衣裳上全是血,棗花娘的血,那些黑影的血,分不清。她的臉上也有血,幹了的,黑紅色的,像一塊一塊的痂。
「鄉親們。」她開口了,聲音有些啞,可她儘量說得大聲些,「今天,咱們打贏了。可我知道,有些人心裡不好受。有人受傷了,有人——」她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棗花娘躺著的方向,「有人沒了。」
人群里有人在哭。
「可你們看看那些刀。」她指著地上那些剩下的刀,「八把長刀,三把短刀。這是咱們繳獲的。咱們用彈弓,用連弩,用鋤頭,用扁擔,打贏了那些有刀的。為什麼?因為咱們不怕。因為咱們想活。因為咱們身後有老人,有孩子,有咱們的家人。」
她的聲音大了起來:「從今天起,咱們不再是逃荒的了。咱們是活下來的人。這世道,不會因為咱們可憐就放過咱們。土匪不會,潰兵不會,那些搶東西的人不會。咱們只能靠自己。只能變強。變強了,才能保護自己的家人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可那些人看著她——看著這個六歲的、渾身是血的、瘦得皮包骨頭的小丫頭——眼睛裡有一種光。那種光,不是在鷹嘴崖上看見太陽時的光,不是在黑風嶺打贏土匪時的光,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東西,是那種「我知道以後還會更難,可我不怕了」的光。
太陽升起來了,金紅色的,照在營地上,照在這些活著的人身上,照在棗花娘身上。棗花還跪在她娘旁邊,不哭了,也不動了,就那麼跪著,像一尊石像。李青陽走過去,在她旁邊蹲下來。棗花的臉是乾的,眼淚已經流幹了,眼睛紅腫得像桃子,可她不哭了。她看著李青陽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:「陽陽,我爹走了,我娘也走了,他們都不要我了。」
李青陽握住她的手:「不是的,他們只是想要讓你好好活下去。」
「她讓我好好活。」
「嗯。對不起,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們。」
「陽陽,我知道不能怪你,我娘是為了保護我。」棗花的眼淚又流下來了,可這回她大聲哭出來了,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,掉在她娘的手上。李青陽把她摟進懷裡,兩個小姑娘跪在棗花娘身邊,一個大聲哭泣,一個無聲掉淚。
鄭傑過來給周二包紮傷口。肩膀上的刀傷不淺,縫了好幾針,周二疼得滿頭大汗,可他咬著牙,一聲沒吭。他媳婦站在旁邊,一隻手捂著嘴,一隻手攥著他的手,攥得緊緊的。縫完了,鄭傑又去給吳五虎包紮胳膊上的口子,給沈鐵生包紮腰上的傷。沈鐵生靠在車上,臉色發白,可他沒躺下,他還要守夜。
李青陽走過去,蹲在沈鐵生面前:「鐵生叔,你的傷——」
「沒事。」他打斷她,「皮肉傷,養兩天就好。」他頓了頓,「那把劍,我看了,是好東西。那個領頭的,功夫不弱,可惜用的是蠻力,沒技巧。要是他再強一點,今天倒下的就不止一個人了。」
她沒說話。沈鐵生看著她,忽然說:「陽陽,你今天說的話,我都聽見了。你說得對,以後這種事會越來越多。咱們得變強。」
她點點頭,站起來,走回棗花身邊。棗花還跪在她娘旁邊,劉杏花過來了,帶了一塊布,想給棗花娘蓋上。棗花不讓,她把那塊布接過來,自己給她娘蓋上,蓋得很仔細,先把腳蓋上,再把身子蓋上,最後把臉蓋上。蓋到臉的時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,隔著那塊布,摸了摸她娘的臉。然後她把布蓋上去,把臉也遮住了。
劉杏花蹲下來,把棗花摟進懷裡:「好孩子,跟奶奶走。」棗花搖搖頭,指著她娘:「我娘還在這兒。」劉杏花的眼眶紅了,聲音有些抖:「你娘走了,她去了好地方,你以後跟著劉奶奶,你以後和陽陽一樣,就是我劉杏花的親孫女。」棗花愣愣地看著那塊布,看了好一會兒,終於站起來,跟著劉杏花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又轉過去,走了。
那天上午,隊伍沒有出發。他們把棗花娘埋在了營地旁邊的一個土坡上,面朝南,朝著他們要走的方向。沒有棺材,沒有墓碑,只有一塊木頭牌子,上頭用炭寫了三個字——田喜翠。是王秀才寫的,他寫的時候手在抖。
棗花跪在墳前,磕了三個頭。站起來的時候,她的腿在抖,可她沒倒。李青陽扶著她,她推開她的手,自己站穩了。她的臉上沒有淚,眼睛紅紅的,可她沒哭。她看著那座新墳,看了很久,然後轉過身,走回了隊伍里。
隊伍出發了。往南走,往活路走。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棗花走在她旁邊,背著連弩,腰裡別著一把短刀。那把短刀是從那個領頭人身上繳獲的,棗花自己要的,說以後誰再敢來,她不會再讓人擋在自己面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