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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疫病

2026-09-20 23:14:41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十一月十五日,棗花娘下葬後的第三天,隊伍里的氣氛變了。不是那種吵吵嚷嚷的變,是那種沉默的、壓抑的、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變。沒人笑了,連五寶都不笑了。他每天趴在五舅媽肩上,摟著她的脖子,不說話,也不鬧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著,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小貓。五舅媽有時候低頭看他,他沖她眨眨眼睛,又趴回去了。五舅媽心裡難受,可她說不出什麼,只是把他摟得更緊了些。

  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這些天她養成了一個新習慣——看人的臉。不是看自己人的臉,是看那些流民的臉。那些臉越來越多,越來越不對勁。不是那種餓久了、累久了的憔悴,是那種病態的、灰敗的、讓人看了心裡發毛的不對勁。

  昨天,她看見一個女人坐在路邊,懷裡抱著一個孩子。女人的臉燒得通紅,嘴唇乾裂出血,眼睛半睜著,眼珠子是紅的,紅得像兔子的眼睛。孩子在她懷裡一動不動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。旁邊站著一個男人,是女人的丈夫,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,看著自己的妻兒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他的臉上也有病態的紅,眼睛也是紅的。李青陽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,聽見那男人在自言自語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:「水……誰給我一口水……誰給我一口水……」沒人停下來。不是心狠,是不敢。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病,誰也不知道靠近了會不會被傳上。

  今天早上,她又看見了一個。是個老人,躺在路邊的一棵樹下,渾身發抖,像風中的樹葉。他的臉灰白灰白的,嘴唇發紫,眼睛半睜著,眼珠子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。他的身邊沒有人,沒有包袱,沒有水囊,什麼都沒有。他一個人躺在那裡,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好運,或者等著死。李青陽看了他一眼,移開了目光。不是不想幫,是不能幫。她不知道他得了什麼病,不知道這病怎麼傳,不知道幫了他會不會害了所有人。

  中午歇腳的時候,她把鄭傑叫過來,兩個人蹲在路邊一棵枯樹下。她把那兩個人的情況說了,鄭傑的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眼睛發紅,發燒,渾身發抖——」他皺著眉頭,想了很久,「可能是傷寒,也可能是疫病。這年月,什麼都缺,就是不缺病。水不乾淨,東西不乾淨,人擠人,蚊子咬,什麼病都能傳起來。」

  李青陽問:「咱們的人,有沒有不對勁的?」

  鄭傑想了想:「這幾天我每天給大家把脈,還沒發現什麼。可——」他猶豫了一下,「藥不多了。青蒿、柴胡、常山,都快用完了。要是真有人病了,我怕——」

  他沒說完,可李青陽懂。藥不多了,病來了,擋不住。

  她站起來,走回隊伍里,去找劉杏花。劉杏花正在給春花餵水,春花靠在她懷裡,小口小口地喝著,喝得很慢,像只小貓。李青陽蹲下來,看著春花的臉——不紅,不燒,眼睛不紅,精神還好。她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奶,從今天起,所有人的水過濾後都必須燒開了喝。不許喝生水。」

  劉杏花抬起頭,看著她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外頭有人在生病。眼睛發紅,發燒,渾身發抖。不知道是什麼病,可傳得快。咱們得小心。」

  劉杏花的臉色變了,她把春花摟緊了些,點了點頭:「行。我去跟她們說。」

  李青陽又去找吳梅:「娘,吃飯之前,所有人都要洗手。用熱水,用草木灰,把手洗乾淨。特別是孩子們。」吳梅正在切野菜,聽了這話,手裡的刀停了:「洗手?在哪兒洗?哪有那麼多熱水?」李青陽說:「燒。多燒幾鍋。費點柴火,總比生病強。」吳梅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:「行。我去燒。」

  那天下午,營地里的鍋從早到晚沒停過。一鍋一鍋地燒水,一鍋一鍋地洗手。孩子們排著隊,一個一個地把手伸進熱水裡,燙得嘶嘶叫。五寶把手伸進去,燙了一下,縮回來,又伸進去,又縮回來。五舅媽抓住他的手,按在熱水裡,他哇的一聲哭了。五舅媽沒理他,搓著他的小手,搓了一遍又一遍,搓得紅紅的,才鬆開。五寶看著自己那雙紅通通的手,抽抽搭搭地哭著,可沒再縮回去了。

  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也洗了。大寶洗得最快,手往水裡一伸,搓兩下,就拿出來了。吳梅抓住他,又按回去,搓了半天,搓得他直咧嘴。二寶三寶四寶學乖了,老老實實地洗,洗完了把手舉起來給她看,她點點頭,他們才走。

  李青陽自己也洗了。水很燙,燙得她直吸氣,可她沒縮。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搓乾淨,指甲縫裡的泥都摳出來了。洗完了,她把水潑掉,又換了一鍋乾淨的。

  晚上,周大川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。他站在篝火旁邊,把外頭有人在生病的事說了。人群里一陣騷動,有人在交頭接耳,有人在嘆氣,有人在低聲念阿彌陀佛。


  「從今天起,誰也不許跟流民接觸。不許說話,不許接東西,不許靠近。水必須燒開了喝,飯前必須洗手。誰要是覺得不舒服,馬上來找鄭大夫,不許瞞著。」

  

  沒人反對。都知道,這不是鬧著玩的。

  那天夜裡,李青陽躺在鋪蓋上,聽著外頭的風聲,怎麼也睡不著。她想起那個女人的紅眼睛,想起那個老人的灰白臉,想起那個男人嘶啞的聲音。瘟疫,這個詞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裡,拔不出來。她記得那本書里寫的——旱災之後是洪災,洪災之後是瘟疫。她不知道這場瘟疫要死多少人,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躲過去。她只知道,他們得小心,得比誰都小心。

  又走了兩天,路上的病人越來越多了。不是三三兩兩的了,是一群一群的。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去了,倒在路邊,倒在水溝里,倒在別人身上。有人燒得渾身發抖,走不動了,就坐在路邊,抱著膝蓋,把頭埋在膝蓋里,等死。有人眼睛紅得像兔子,一邊走一邊咳,咳得彎著腰,咳出來的東西黑紅黑紅的,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李青陽不敢看了。她低著頭,牽著李清遠的手,一步一步地走。可有些東西不看也能聽見——咳嗽聲。到處都是咳嗽聲,此起彼伏的,像夏天的蛙鳴,從早到晚,從晚到早,不停地響。有的咳嗽是乾的,咔咔咔的,像嗓子眼裡有砂紙在磨。有的是濕的,咕嚕咕嚕的,像什麼東西在喉嚨里翻滾。還有一種是那種撕心裂肺的,咳得整個人都彎下去了,像要把肺咳出來。

  鄭傑走在隊伍中間,聽著那些咳嗽聲,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。他知道那是什麼。那是疫病。他見過,在他爹的藥鋪里見過。那年春天,鎮上鬧瘟疫,死了好幾十個人,他爹沒日沒夜地給人看病,自己也染上了,差點沒救回來。他記得那種咳嗽聲,記得那些紅眼睛,記得那些灰白色的臉。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聽見了,可他錯了。

  趙石頭走在他旁邊,也聽著那些咳嗽聲。他的臉色也不好,可他的眼睛一直往路邊看——不是看病人,是看藥。青蒿,柴胡,常山,他一棵一棵地找,一棵一棵地挖。找到一棵,就放進背簍里,找到一棵,就放進背簍里。他的背簍快滿了,可他知道,不夠,遠遠不夠。

  這天下午,隊伍經過一個村子。村子不大,可路上躺滿了人。活的,死的,分不清。空氣里的臭味濃得化不開,熏得人睜不開眼。李青陽用布捂著鼻子,牽著李清遠快步走過。經過村口的時候,她看見一個男人躺在地上,渾身抽搐,嘴裡吐著白沫。旁邊蹲著一個女人,是他的妻子,抱著他的頭,哭著喊他的名字。男人的眼睛翻著白,嘴裡不停地吐,吐出來的東西濺在女人身上,可她不鬆手,一直抱著他。

  李青陽的腳步頓了一下。她想過去幫忙,可她不能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病,不知道怎麼治,不知道靠近了會不會把病帶回去給清遠,給爺爺,給奶奶,給所有人。她咬了咬牙,轉過頭,走了。

  李清遠跟在她後面,也看見了那一幕。他沒問,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。這些天他變了很多,不鬧了,不問了,不纏著她講故事了。他安安靜靜地跟著她走,安安靜靜地吃飯,安安靜靜地睡覺。有時候她低頭看他,他沖她眨眨眼睛,像是在說「姐,我沒事,你放心」。她心裡又酸又疼。這孩子,才五歲,可他已經學會不讓人操心了。

  傍晚紮營的時候,李青陽坐在路邊,啃著一塊肉乾。肉乾硬得跟石頭似的,她嚼了半天,腮幫子都酸了,才嚼下一小塊。她嚼著嚼著,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。是兩個村裡的婦人,一個姓田,大伙兒都叫她田大娘,另一個姓王,叫王嬸子。田大娘是個熱心腸,誰家有事她都幫忙,從清水村出來到現在,她幫了不少人。王嬸子話少,可能幹,洗衣裳、做飯、照顧孩子,樣樣拿手。

  「田大娘,你說,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?」王嬸子的聲音很低。

  田大娘嘆了口氣:「誰知道呢。走一天算一天吧。」

  「我聽說,前頭有人在賣孩子。五兩銀子一個。」

  「別說了。」田大娘打斷她,「說這些幹什麼。」

  「我就是擔心。咱們還有好幾百里路要走,萬一——」

  「沒有萬一。」田大娘的聲音大了一些,「咱們有陽陽,有村長,有李叔,有吳叔。咱們不會走到那一步的。」

  王嬸子沒再說話了。

  李青陽坐在那兒,聽著這些話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有人相信她,有人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。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擔得起這份希望。她只是個六歲的丫頭,什麼都不是,什麼都不會。她只是比別人多知道一點點。那一點點,夠用嗎?

  李清遠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把野菜,遞給她:「姐,給你。」她接過來,野菜是苦的,澀的,可她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他蹲在她旁邊,也拿著一把野菜在嚼,嚼得小臉皺成一團,可他沒吐,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了。


  「清遠,苦不苦?」

  「苦。」

  「那你怎麼還吃?」

  他想了想,說:「吃了能有力氣。有力氣才能走路。走路才能到江南。到了江南就有好吃的了。」

  她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這是這些天她第一次笑,笑得很輕,可很真。這孩子,比她想的要堅強。

  王志學坐在棚子底下,在修連弩。這些天連弩用得勤,有些零件磨損了,得換。他低著頭,用小刀一點一點地削著木頭,削得很慢,很仔細。王承志蹲在他旁邊,幫他遞工具。父子倆不說話,可配合得很默契。王秀才坐在旁邊,看著他們,手裡捧著一碗熱水,沒喝,就那麼捧著。

  「承志,把那個刨子給我。」王志學說。

  王承志從工具箱裡翻出刨子,遞給他。他接過來,在弩臂上刨了幾下,刨花一卷一捲地落下來,堆在腳邊。王承志看著那些刨花,忽然問:「爹,咱們能到江南嗎?」

  王志學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頭,看著兒子:「能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因為你陽陽妹妹說的。」他低下頭,繼續刨,「她說能,就能。」

  王承志沒再問了,繼續遞工具。

  孫癩子坐在篝火旁邊,在磨刀。那把刀是從那伙人手裡繳獲的,他分了一把,天天磨,磨得雪亮。他用那隻還完好的手握著刀,另一隻斷掌按著刀背,一下一下地磨,磨得很慢,可很用力。他的臉色很沉,不像以前那樣嬉皮笑臉的了。棗花娘死的那天晚上,他也在場。他看見那把刀朝棗花砍下去,看見棗花娘撲過來,看見血濺出來。他沒來得及擋,沒來得及救。他恨自己,恨自己只有一隻手,恨自己不夠快,恨自己沒用。

  孫秀英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她手裡也拿著一把刀,也在磨。兩個人並排坐著,誰也不說話,只有磨刀的聲音,沙沙沙沙的,像下雨。

  磨了好一會兒,孫秀英忽然開口:「你別想了。那不是你的錯。」

  孫癩子的手停了一下,又繼續磨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知道就別想了。好好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」

  他沒說話,只是磨得更用力了。

  棗花一個人坐在營地邊上,看著南邊的天。天黑了,星星出來了,稀稀拉拉的,像幾粒碎米。她抱著膝蓋,下巴擱在膝蓋上,一動不動。這些天她都是這樣,白天趕路,晚上坐著,不跟人說話,不跟人來往。她把自己關在一個殼裡,誰也進不去。

  李青陽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。兩個小姑娘並排坐著,看著南邊的天。過了好一會兒,李青陽開口了:「棗花,你娘走之前,跟你說什麼了?」

  棗花沉默了很久,聲音很輕:「她讓我好好活。」

  「那你得好好活。」

  棗花的眼淚掉下來了,無聲無息的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她沒擦,就那麼讓眼淚流著。「陽陽,我想我娘。」李青陽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棗花的手是涼的,冰涼的,像冬天的石頭。「我知道。」棗花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緊。

  兩個小姑娘坐在黑暗中,手拉著手,看著南邊的天。南邊的天是黑的,什麼都看不見,可她們知道,那邊有江南,有能活下去的地方。她們沒見過,可她們相信。

  李青陽回到自己的鋪蓋旁邊,李清遠已經睡著了。她躺下來,把他摟進懷裡。他在睡夢裡動了動,小手摸索了一下,攥住了她的衣角。她低頭看著他,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,可能感覺到他的呼吸,均勻的,溫暖的。

  她閉上眼睛。明天還要趕路,後天還要趕路,大後天也要趕路。她不知道還要走多久,不知道還要經歷多少事,不知道這場瘟疫會帶走多少人。可她得走下去。帶著清遠,帶著爺爺,帶著奶奶,帶著所有人,走下去。走到江南,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。

  風從南邊吹過來,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會好的,一定會好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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