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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火堆

2026-09-20 23:14:47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十一月十八日,隊伍走到了一片丘陵地帶。路越來越難走了,坑坑窪窪的,到處都是積水的窪地和爛泥坑。前些天的暴雨把路沖得七零八落,有些地方整段路都塌了,得從旁邊的莊稼地里繞過去。莊稼地早就荒了,野草長得比人還高,灰綠色的,蔫頭耷腦的,可還活著。

  流民還是那麼多。不,比前幾天更多了。黑壓壓的,一眼望不到頭。有些人已經走了很久了,鞋磨破了,光著腳踩在泥地上,腳底板磨得血肉模糊。有些人實在走不動了,就坐在路邊,看著別人從自己身邊走過,眼神空洞洞的,像兩口枯井。還有些人,走著走著就倒下去了,倒下去就再也沒起來。

  李青陽每天都要清點人數。不是怕有人走丟——當然也怕——她更怕的是有人病倒。這些天,她看見太多病人了。那些紅眼睛的、發燒的、咳血的,一天比一天多。路邊倒著的人,有些還沒死,可也沒人管了。沒人有力氣管了。

  今天早上,她又看見了一個。是個年輕男人,躺在水溝里,半個身子泡在水裡,臉朝下,一動不動。她以為他死了,可走近的時候,他的手動了一下,像是在抓什麼東西。她停住腳步,看著他。那隻手在泥水裡抓了幾下,抓到了一根草,攥住了,就不動了。她站在那裡,看了好一會兒,才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不能停。停下來,就什麼都做不了了。

  中午歇腳的時候,鄭傑把李青陽叫到一邊。他的臉色不好,眼下烏青,嘴唇發白,這些天他沒睡過一個整覺。

  「陽陽,咱們的藥快用完了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聽見。

  她心裡一沉:「還剩多少?」

  「青蒿只剩一小把,柴胡也差不多了,常山已經沒了。」他頓了頓,「今天早上我給周二換藥,他的傷口還是沒長好,有點發炎。我怕——」他沒說完,可她懂。傷口發炎,沒有藥,會爛,會發燒,會死人。

  她想了想,說:「下午我派一組人去採藥。」

  「我跟你們去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你留在營地里,看著病人。」

  鄭傑看著她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他知道,勸不住。

  下午,沈鐵生帶著李青陽、棗花和趙石頭上了山。山不大,可林子很密,樹都死了,光禿禿的,只剩幾棵老松樹還綠著。地上全是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像踩在海綿上。露水還沒幹,走了沒一會兒,褲腿全濕了。

  四個人分散開,一人找一片地方,低著頭,一棵草一棵草地找。青蒿喜歡長在路邊和山坡上,葉子是綠色的,揉碎了有一股特殊的香氣。她蹲下來,拔起一叢草,聞了聞,不是。又拔起一叢,聞了聞,也不是。

  找了快半個時辰,她終於找到了一叢。長在石頭縫裡,瘦瘦小小的,葉子發黃,可確實是青蒿。她小心地挖出來,抖掉泥,放進背簍里。

  「陽陽妹妹!這邊有!」趙石頭的聲音從林子深處傳來。

  她跑過去,看見趙石頭蹲在一棵枯樹底下,手指著一叢綠油油的植物。她蹲下來看了看,是青蒿,比她那叢大多了,葉子肥厚,綠得發亮。她點點頭,趙石頭咧嘴笑了,蹲下來開始挖。他力氣大,一鏟子下去,連根帶土挖出一大坨,抖掉泥,露出白花花的根須。他把青蒿放進背簍里,又去找下一叢。

  棗花在另一邊也找到了。她眼睛尖,在一片草叢裡發現了好幾叢,一棵一棵地挖,挖得很小心,怕把根挖斷了。挖完了,她把青蒿舉起來給李青陽看,臉上沒有笑,可眼睛裡有光。

  四個人采了一下午,采了滿滿四背簍青蒿,還有一小把柴胡。下山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,金紅色的,照在光禿禿的樹梢上,像著了火。

  回到營地,鄭傑已經在等著了。他把那些青蒿和柴胡接過去,趕緊處理。切段,晾曬,熬藥。藥香從鍋里飄出來,苦中帶澀,飄得整個營地都是。




  「村長爺爺,咱們得在營地周圍燒幾堆火。」

  

  周大川正在清點糧食,聽了這話,抬起頭:「燒火?幹什麼?」

  「熏蚊子。」她說,「瘧疾是蚊子傳的。咱們在營地周圍燒幾堆火,用濕草蓋上去,讓煙把蚊子熏走。能管用。」

  周大川想了想,點點頭:「行。我去叫人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營地周圍多了好幾堆火。火不大,可煙很濃,濃得嗆人。人們用濕草蓋在火上,草是濕的,燒起來直冒煙,白茫茫的,把整個營地都籠罩在煙霧裡。蚊子確實少了,可人也嗆得直咳嗽。


  五寶被煙嗆得直哭,五舅媽把他抱在懷裡,用濕布捂住他的口鼻。他哭了一會兒,不哭了,摟著五舅媽的脖子,眼睛紅紅的,像只小兔子。五舅媽拍著他的背,嘴裡念叨著:「不怕不怕,煙燻蚊子呢,蚊子咬人更難受。」

  五寶聽了,點點頭,把臉埋在她肩上,不哭了。

  春花也被煙嗆得直咳嗽。劉杏花把她抱在懷裡,用濕布給她捂著臉。春花咳了一會兒,咳出一口痰,痰是黃的,黏黏的。劉杏花給她擦了擦嘴,又給她餵了一口水。春花喝了水,不咳了,靠在劉杏花懷裡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李青陽坐在篝火旁邊,看著那些煙霧,看著那些被煙嗆得直咳嗽的人,心裡有些過意不去。可她沒辦法,熏蚊子總比得瘧疾強。

  李清遠靠在她身上,用袖子捂著鼻子,瓮聲瓮氣地問:「姐,這煙什麼時候散?」她摸摸他的頭:「等火滅了就散了。」他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過了一會兒,他的小手從袖子裡伸出來,攥住了她的衣角。她低頭看著他,他已經睡著了,這么小的身體每天趕十幾里路,但從來不叫苦叫累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李青陽醒來的時候,發現自己的眼睛紅了。不是那種病態的紅,是煙燻的,又紅又澀,睜都睜不開。她用冷水洗了洗,好了一些,可還是紅紅的。她看了看周圍的人,大家的眼睛都紅紅的,像一群兔子。

  鄭傑過來給她把了脈,又看了看她的眼睛,說:「沒事,煙燻的。過兩天就好了。」她鬆了口氣,可心裡還是不踏實。不是為自己,是為那些人。那些流民,那些病人,那些紅著眼睛、咳著血、躺在路邊等死的人。

  今天,他們路過了一個臨時搭建的營地。說是營地,其實就是一片空地,地上鋪著些乾草和破布,躺著幾十個病人。有人在呻吟,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哭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酸臭的氣味,濃得讓人想吐。

  李青陽從旁邊走過的時候,看見一個婦人跪在地上,抱著一個孩子。孩子已經死了,臉色發灰,嘴唇發黑,眼睛半睜著,眼珠子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。婦人還在給孩子餵水,水從孩子的嘴角流出來,流到臉上,流到脖子上,流到衣裳上。她一邊餵一邊念叨:「喝點水,喝點水就好了……」旁邊有人拉她,她不走,就那麼跪著,抱著孩子,餵水。

  李青陽的腳步頓了一下。她想起棗花娘,想起棗花跪在她娘身邊的樣子。她的鼻子一酸,趕緊低下頭,加快了腳步。

  中午歇腳的時候,田大娘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,遞給李青陽:「陽陽,喝點水。」她接過來,喝了一口,水是溫的,有點澀。田大娘蹲在她旁邊,看著那些流民,嘆了口氣:「這日子,什麼時候是個頭啊。」

  李青陽沒說話。

  田大娘又說:「我今天早上看見一個男人,把自己的孩子賣給了一個過路的商人。五兩銀子,那孩子才三歲,還不會說話。那男人接過銀子的時候,手在抖,可他沒回頭。那孩子被人抱走了,哭得撕心裂肺的,喊爹喊娘,喊得人心都碎了。」田大娘的眼眶紅了,「我忍不住,上去罵那個男人。你猜他說什麼?他說,賣了孩子,孩子還能活。跟著他,也是死。」田大娘擦了擦眼淚,「我不知道他說得對不對。可我心裡難受。」

  李青陽端著那碗水,沒喝。她看著碗裡自己的倒影,看著那雙紅紅的眼睛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她想起棗花娘臨死前說的話——「好好活。」好好活,三個字,輕飄飄的,可做起來,比什麼都難。

  下午,隊伍繼續往前走。路邊的病人越來越多了,有些路段幾乎走不動。周大川讓幾個年輕漢子走在前頭,用扁擔和木棍把人群撥開,硬擠出一條路來。流民們罵罵咧咧的,有人推搡,有人使絆子,可看見李習武腰間的刀和吳五虎那張黑臉,又縮回去了。

  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,牽著李清遠的手。她低著頭,只看腳下的路,不看兩邊。可她聽見了那些聲音——咳嗽聲,哭聲,呻吟聲,還有那種撕心裂肺的、像要把肺咳出來的聲音。那些聲音像針一樣,扎在她的耳朵里,扎在她的心裡,拔不出來。

  傍晚紮營的時候,鄭傑過來找她。他的臉色比白天更差了,眼下烏青,嘴唇乾裂,眼睛裡全是血絲。

  「陽陽,周二傷口又發炎了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「我給他換了藥,可效果不好。要是再不好,我怕——」

  她看著他:「怕什麼?」

  「怕傷口潰爛。怕發燒。怕——」他沒說完。

  她站起來:「我去看看。」

  周二躺在棚子裡,臉色發白,嘴唇發乾,額頭上全是汗。他的肩膀上纏著繃帶,繃帶上有黃色的膿水滲出來,一股腥臭味。他媳婦坐在他旁邊,給他擦汗,手在抖。


  李青陽蹲下來,看著那道傷口。繃帶解開以後,露出底下紅紅腫腫的皮肉,有些地方已經發黑了,膿水從傷口裡往外滲,一股一股的。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,酸水涌到嗓子眼,她咽了回去。

  「鄭大哥,還有別的藥嗎?」

  鄭傑搖搖頭:「能用都用了。剩下的那些,治不了這個。」

  周二睜開眼睛,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:「陽陽,我會死嗎?」

  她握著他的手,他的手滾燙滾燙的,像一塊燒紅的鐵。「不會。你不會死的。」

  周二笑了,笑得很輕,可很真: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李青陽沒睡。她坐在篝火旁邊,看著那些火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辦法。藥,沒有藥。可沒有藥,傷口就會爛,就會發燒,就會死。她不能讓他死。她不能看著任何一個人死。

  她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個視頻——在沒有藥的情況下,怎麼處理傷口。用鹽水。鹽水能消毒,能殺菌。他們沒有鹽嗎?有。鹽還有不少,在黑風嶺繳獲的,夠吃好一陣子。她站起來,去找鄭傑。

  「鄭大哥,用鹽水。」

  鄭傑愣了一下:「什麼?」

  「用鹽水洗傷口。鹽能消毒,能殺菌。把鹽化成水,燒開了,涼了,洗傷口。能管用。」

  鄭傑看著她,目光里有驚訝,也有疑惑。可他沒問,點了點頭:「行。試試。」

  他燒了一鍋水,放了一大把鹽,攪化了,等水涼了,用乾淨的布蘸著鹽水,給周二清洗傷口。周二疼得渾身發抖,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他媳婦握著他的手,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,滴在他手上。

  洗完了,鄭傑又用乾淨的繃帶把傷口纏上。他直起腰,長長地吐了口氣:「明天再看看。」

  第二天早上,鄭傑去給周二換藥的時候,發現傷口好了一些。紅腫消了一點,膿水也少了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用鹽水洗了一遍,換上了新繃帶。

  周二睜開眼睛,看著棚子頂上的油布,愣了好一會兒,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活著。他轉過頭,看見他媳婦坐在旁邊,睡著了,臉上還掛著淚痕。他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她的臉。她醒了,看見他睜著眼睛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
  「你嚇死我了。」

  周二笑了:「沒事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站在棚子外面,聽見裡頭的聲音,心裡那口氣,終於鬆了一點。

  可她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路還很長,病還很多,藥還不夠。他們得繼續走,繼續找,繼續熬。熬到江南,熬到能活下去的地方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南邊的天。天是藍的,藍得透亮,藍得晃眼。雲是白的,一絲一絲的,像被人用手指頭抹開的棉花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

  會好的。一定會好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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