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日,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。
那天早上,李青陽是被一陣嘔吐聲吵醒的。聲音從周老伯的鋪蓋那邊傳過來,一聲接一聲的,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。她爬起來跑過去,看見周老伯趴在地上,臉朝下,正在吐。吐出來的東西是黃綠色的,稀稀的,有一股酸臭味。他整個人都在發抖,像風中的枯葉。
「周爺爺!」她蹲下來,扶住他的肩膀。他的肩膀瘦得只剩骨頭了,硌手。他的手是涼的,冰涼的,可額頭上全是汗,冷汗。
周老伯抬起頭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發青,眼睛凹進去,眼窩深深的,像兩口枯井。他看著她,想說什麼,嘴張了張,又趴下去吐了。
「鄭大哥!鄭大哥!」她喊。鄭傑跑過來,蹲下來給周老伯把脈。他的手指搭上周老伯的手腕,眉頭皺得緊緊的。脈象又細又弱,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絲線。他又摸了摸周老伯的額頭——涼的,不是發燒的那種涼,是那種冷汗浸透了的涼。
「是霍亂。」鄭傑的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聽見。
李青陽腦子裡嗡的一聲。霍亂,她上輩子知道這個病,這個病會傳染,在古代沒有藥物治療,傳起來很快,死起來也很快。
可她還來不及多想,又有人喊了。王秀才也吐了,他坐在鋪蓋上,彎著腰,吐得渾身發抖。王承志跪在他旁邊,扶著他,手在抖,可他沒有松。王秀才的臉也是白的,白得像紙,嘴唇發紫,眼睛半睜著,眼珠子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。
「爺爺,爺爺!」王承志的聲音在發抖。
王秀才擺擺手,想說什麼,又吐了。
李青陽跑過去,蹲下來,看著王秀才的臉,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,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點。可弦還沒斷——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。咳嗽聲,然後是嘔吐聲,從劉杏花那邊傳過來。她猛地轉過頭,看見劉杏花跪在地上,捂著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旁邊是春花,春花站在那兒,愣愣地看著劉杏花,小手伸著,想去摸她的臉。
「奶!」李青陽撲過去,跪在劉杏花面前。劉杏花抬起頭,看見是她,笑了。她笑著,可她的臉是白的,嘴唇是青的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她想說什麼,可嘴一張,又吐了。吐出來的東西濺在李青陽身上,黃綠色的,酸臭的,可她沒躲,她扶住奶奶的肩膀,扶得緊緊的。
「沒事,沒事,奶沒事。」劉杏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,她還在笑,可她連笑的力氣都快沒有了。
李青陽的手在抖,渾身都在抖,可她咬著牙,不讓自己哭出來。不能哭,哭了就撐不住了。她扶著劉杏花躺下,給她蓋好被子,又跑去王秀才那邊,又跑回周老伯那邊。三個老人,三個病人,她一個人,顧不過來。
鄭傑也在忙,他一個人要照顧三個病人,還要防止病傳給別人。他讓趙石頭在營地邊上搭了一個棚子,用油布圍起來,把三個老人抬進去。李青陽想跟進去,鄭傑攔住了她:「你別進去。這病傳人。」
「我不怕。」
「不是怕不怕的事。你倒下了,誰帶著大家走?」
她站在棚子門口,隔著油布,聽見裡頭的聲音。嘔吐聲,呻吟聲,還有王承志低低的哭聲。她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。她用手背擦了,又下來了,擦了,又下來了。
她蹲下來,把臉埋在膝蓋里,哭得無聲無息的。
她想起剛穿到這個世界的那些日子。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,什麼都不會,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。是奶奶,是劉杏花,端著一碗桂花糕走到她面前,笑著看她吃。那桂花糕是甜的,軟軟的,入口即化,她吃了一塊,又想再吃一塊。奶奶說,慢點吃,別噎著。她那時候不知道,那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。不是桂花糕好吃,是有人疼的感覺,好吃。
後來,她開始想辦法掙錢,想辦法存糧,想辦法帶著大家逃荒。奶奶從來不問她為什麼,從來不攔她,從來不懷疑她。奶奶只是默默地管著大家的吃喝,管著糧食夠不夠吃,管著孩子們有沒有吃飽。有奶奶在,她可以放心去做那些事,可以放心去冒險,可以放心去跟土匪斗、跟老天爺斗。因為她知道,不管外面怎麼亂,奶奶在,家就在。
可現在,奶奶病了。躺在那個油布棚子裡,吐得死去活來。她什麼都做不了,只能蹲在外面,隔著油布,聽奶奶吐。她恨自己,恨自己為什麼不是大夫,恨自己為什麼只認得那些藥材卻不會治病,恨自己為什麼讀了那麼多書、看了那麼多視頻、知道那麼多東西,卻救不了自己的奶奶。
吳梅走過來,蹲在她旁邊,把她摟進懷裡。她靠在娘身上,眼淚還是止不住。「娘,奶奶會死嗎?」吳梅沒回答,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。她也沒再問了,她不敢聽答案。
中午的時候,又有人病了。這次是村里另一個老人,姓陳,大伙兒都叫他陳爺爺。他也在吐,也在拉,拉出來的東西是稀水樣的,白白的,像米湯。鄭傑讓人也把他抬進了棚子裡。棚子不夠大了,又搭了一個。
李青陽站在棚子外面,看著那些油布,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。她做錯了什麼?她不知道。她從穿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起,每天都在想怎麼讓大家活下去。找吃的,找水,找藥,找路,躲土匪,躲潰兵,躲瘟疫。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。可還是有人死了。棗花娘死了。現在,奶奶、周老伯、王秀才,他們也要死了。她真的能帶著這些人走到江南嗎?她配嗎?她只是個十八線小藝人,什麼都不是,什麼都不會,只是比別人多知道一點點。可那一點點,夠用嗎?
她蹲下來,抱著膝蓋,把臉埋進去。她不想走了,她走不動了。
有人在她旁邊蹲下來。是棗花。棗花沒有說話,就那麼蹲著,陪著她。過了好一會兒,棗花忽然開口了:「陽陽,我娘走的時候,跟我說了一句話。她讓我好好活。她還說了一句話,是讓我帶給你的。」李青陽抬起頭,看著棗花。棗花的眼睛是紅的,可她的目光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水。「她說,跟著陽陽走。她說,陽陽能帶你們走到江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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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陽的眼淚又下來了。
棗花握住她的手:「陽陽,你不能倒。你倒了,我們就走不下去了。我娘信你,我信你,大家都信你。」
李青陽看著棗花,看著那雙紅紅的、可很堅定的眼睛,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。不是那根弦鬆了,是那種「我不行了」的念頭鬆了。她想起棗花娘躺在血泊里的樣子,想起她說的那句「好好活」。她想起奶奶給她端桂花糕的樣子,想起奶奶說「慢點吃,別噎著」。她想起周老伯,想起他說「丫頭,多謝你」。她想起王秀才站在院子門口的樣子,背駝了,頭髮白了,可腰板還硬著。
那些人,都在信她。她不能讓他們失望。
她站起來,擦了擦眼淚。棗花也站起來,看著她。兩個小姑娘站在棚子外面,手拉著手,誰也不說話。
李青陽深吸了一口氣,走到鄭傑那邊。「鄭大哥,他們的症狀是什麼?」鄭傑正在整理藥材,頭也不抬:「嘔吐,腹瀉,拉出來的東西像米湯水。有的說肚子疼,有的說腿抽筋。王秀才還喊渴,可一喝水就吐。」他頓了頓,「像是霍亂。」
李青陽的心沉了一下,可她沒慌。霍亂,她知道這個病。上輩子她演過一個醫生角色,雖然是客串,只有幾句台詞,可她為了演好那個角色,查了很多資料。其中就有霍亂的症狀和治療方法。她拼命在腦子裡搜索那些資料。藿香正氣散——針對寒濕或暑濕,霍亂初起的時候可以用。伴有腹痛加肉桂,轉筋加木瓜,小便不利加豬苓、茯苓,中暑加香薷。熱毒熾盛的,嘔吐腹瀉伴口渴、煩躁、舌苔黃,用黃芩定亂湯,黃芩、黃連、梔子。還有應急單方——新汲井水加百沸湯,一比一兌服,對服藥即吐的嚴重嘔吐有奇效。
她把這些藥方一樣一樣地告訴鄭傑。鄭傑聽完,愣住了。他看著她,目光里有驚訝,有疑惑,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。「陽陽,你從哪兒學來的?」她沉默了一瞬,只說了兩個字:「書上。」鄭傑沒再問了,點了點頭:「我試試。」
鄭傑在棚子外面支了一口鍋,開始熬藥。藿香正氣散的藥材還剩下一些——藿香、紫蘇、白芷、茯苓、白朮、陳皮、厚朴、甘草。他一樣一樣地抓,一樣一樣地稱,手很穩。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,幫不上忙,可她不想走。她要看著藥熬出來,看著奶奶喝下去。
藥熬好了,鄭傑把藥湯倒進碗裡,遞給李青陽。她端著碗,走進棚子。劉杏花躺在鋪蓋上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發青,眼睛閉著。她蹲下來,輕輕叫了一聲:「奶。」劉杏花的眼皮動了動,慢慢睜開,看見是她,笑了。那笑容很輕,很淡,可她看見了。
「奶,喝藥。」
劉杏花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湯,皺了皺眉,可她沒說不喝。她撐著坐起來,接過碗,一口一口地喝。喝得很慢,有時候停下來喘口氣,又繼續喝。喝到一半的時候,她忽然停下來,捂著嘴,像是想吐。李青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劉杏花忍住了,咽了回去,又端起碗,把剩下的喝完了。
李青陽接過空碗,看著奶奶。劉杏花靠在鋪蓋上,閉著眼睛,呼吸很弱,可沒有吐。她等了一會兒,還是沒吐。她的眼淚忽然又下來了,這回她沒擦,就那麼讓眼淚流著。劉杏花睜開眼睛,看見她在哭,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臉。手是涼的,粗糙的,可很溫暖。
「哭什麼?奶沒事。」
她點點頭,可眼淚止不住。
從那天起,李青陽每天都要去看那三個老人。她不敢進棚子,就站在門口,隔著油布,聽他們的聲音。聽周老伯有沒有在吐,聽王秀才有沒有在喊渴,聽奶奶有沒有在跟春花說話。有時候聽見奶奶在咳嗽,她的心就揪起來;有時候聽見奶奶在跟春花說「乖,奶奶沒事」,她的心又放下一點。
鄭傑每天給他們熬藥。藿香正氣散喝了兩天,症狀輕了一些,吐得沒那麼厲害了,拉得也沒那麼頻繁了。可王秀才還是喊渴,一喝水就吐。鄭傑給他試了新汲井水加百沸湯的法子——一半生水一半開水,兌在一起,給他喝。他喝了,沒吐。又喝了幾口,還是沒吐。王承志跪在他爺爺旁邊,看著他喝水,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,可他沒哭出聲。
周老伯的腿抽筋,鄭傑給他加了肉湯。喝了以後,抽筋好了一些,可他還是渾身沒力氣,連坐都坐不起來。他躺在鋪蓋上,閉著眼睛,嘴裡一直在念叨什麼。李青陽湊近了聽,才聽清他念的是「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」。她不知道念阿彌陀佛有沒有用,可她沒有打斷他。念著也好,念著就不怕了。
劉杏花是三個老人里恢復得最快的。她的底子好,年輕的時候在大戶人家當丫鬟,身體養得好。雖然逃荒這些日子折騰得不輕,可她底子在。喝了幾天藥,她就能坐起來了,能自己喝粥了,能跟春花說幾句話了。春花靠在她身上,小手摸著她的臉,嘴裡喊著「奶奶,奶奶」。劉杏花摸著春花的頭,笑了。
李青陽站在棚子門口,看著奶奶笑,自己也笑了。這是這些天她第一次笑,笑得很輕,可很真。
可她知道,還沒過去。這病會反覆,會傳人,會死人。他們還得小心,還得熬。可她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只能看老天爺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南邊的天。天還是藍的,藍得透亮,藍得晃眼。她不知道江南還有多遠,不知道還要走多久,不知道奶奶能不能撐到那裡。可她得走下去,帶著大家走下去。這是棗花娘信她的,是奶奶信她的,是所有人信她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風從南邊吹過來,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,看著那雙磨破了又補、補了又磨破的鞋,邁出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