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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風寒

2026-09-20 23:14:57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幾位老人的病,是在第七天頭上真正好起來的。

  十一月二十七早上,李青陽照例蹲在棚子門口,隔著油布聽裡頭的動靜。她聽見周老伯在打哈欠——不是那種虛弱的、有氣無力的哈欠,是那種實實在在的、嘴巴張得老大的、打完還要咂摸兩下的哈欠。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掀開油布鑽了進去。

  周老伯坐在鋪蓋上,正在穿鞋。他瘦了很多,臉上的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進去,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不像前幾天那樣渾濁得像蒙了霧。他看見李青陽進來,笑了,笑得很輕,可很真:「陽陽,我餓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愣在那裡,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,看著他那雙亮起來的眼睛,鼻子一酸,差點又哭了。可她忍住了,轉過身跑出去,端了一碗粥回來。粥是稠的,加了野菜,綠瑩瑩的,冒著熱氣。周老伯接過去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然後停下來,長長地吐了口氣。她蹲在旁邊看著他把那碗粥喝完,看著他舔了舔碗底,看著他抬起頭沖她笑,心裡那口氣終於鬆了一點。

  王秀才也好多了。他坐在鋪蓋上,王承志在旁邊扶著他。他的臉還是白的,嘴唇還有一點發青,可他不再吐了,也不拉肚子了,能喝下一整碗粥了。王承志端著碗,一勺一勺地餵他,他喝得很慢,可一口都沒吐出來。王承志餵完最後一口,把碗放下,低下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王秀才伸出手,摸了摸孫子的頭,沒說話。

  劉杏花已經能下地走動了。她拄著一根樹枝,在營地里慢慢地走,走幾步歇一會兒,走幾步歇一會兒。春花跟在她旁邊,小手拽著她的衣角,像一條小尾巴。劉杏花走累了,坐下來,春花就靠在她身上,仰著臉看她。劉杏花低頭看著春花,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臉,笑了。

  「奶,你瘦了。」李青陽蹲在她面前,看著她的臉。劉杏花摸了摸自己的臉,笑著說:「瘦點好,瘦了精神。」李青陽沒笑。她知道奶奶瘦了多少,那件從清水村穿出來的褂子,以前穿在身上剛合身,現在空蕩蕩的,像掛在衣架上。她心疼,可她說不出什麼,只是把奶奶的手握緊了。

  可病好了不代表就沒事了。李青陽心裡清楚,這病會傳人,能好一次不一定能好第二次。她去找鄭傑,兩個人蹲在棚子後頭,商量了半天。

  「口罩,得每人做一個。」李青陽說,「用布,多層布,縫在一起,能擋住一些病氣。還有手套,沒有手套就用布把手包起來,不能直接碰那些病人用過的東西。牲畜喝的水也得燒開,不能喝生水。人都病了,牲口更不能倒。」

  鄭傑聽著,點了點頭。這些天他已經不再問她「你怎麼知道」了。她說什麼,他就照做。不是不懷疑了,是沒工夫懷疑了。這世道,能活下來就不錯了,誰還有工夫管那些。

  從那天起,營地里多了許多用布縫的口罩。一人一個,掛在脖子上,進棚子的時候戴上,出來的時候摘下來。劉杏花帶著幾個婦人,縫了整整兩天,縫了一百多個。布不夠了,就把舊衣裳剪了,補丁摞補丁的,可總比沒有強。

  孩子們不愛戴口罩,嫌悶。五寶戴上口罩,憋得臉通紅,一把扯下來,又被五舅媽按著戴上,又扯下來,又按著戴上。折騰了三四回,五舅媽火了,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。五寶哇的一聲哭了,哭著哭著,自己把口罩戴上了,抽抽搭搭地吸著鼻子。五舅媽看著他那樣,又心疼了,把他摟進懷裡,親了親他的額頭。

  春花倒是不抗拒戴口罩。她太小了,還不知道什麼是抗拒。劉杏花給她戴上,她就戴著,不扯不鬧,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,只露出兩隻大眼睛,眨巴眨巴的,像只小兔子。

  大寶也不愛戴口罩。他覺得悶,覺得憋得慌,戴上就想扯。可看著五寶被打了,他老實了,乖乖地戴著,不敢扯。二寶三寶四寶也老實了,一個個戴著口罩,排成一排,像一串蘑菇。

  李青陽自己也戴。她戴上口罩,只露出兩隻眼睛,看人看路看天。李清遠走在她旁邊,也戴著口罩,露著兩隻眼睛。姐弟倆互相看了一眼,他忽然笑了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她也笑了,伸出手,隔著口罩摸了摸他的臉。

  天氣越來越冷了。不是那種秋高氣爽的涼,是那種冬天要來了的冷。風從北邊刮過來,乾冷乾冷的,吹在臉上像刀子。早晨起來的時候,草地上結了一層白霜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人們的衣裳不夠穿了。那些從鷹嘴崖上帶下來的皮子,做成了一件一件的皮坎肩、皮襖子、皮帽子,分給老人和孩子先穿。可還是不夠。

  

  劉杏花把自己那件皮襖子脫下來,披在春花身上。春花太小了,皮襖子太大,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,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。她走路都走不穩了,搖搖晃晃的,像只小企鵝。五寶看著她那樣,笑得直拍手,被五舅媽瞪了一眼,不笑了,可嘴角還是翹著的。


  李青陽那件鹿皮襖子,穿在身上暖烘烘的,可她知道,很多人還沒有。她去找周大川,兩個人蹲在路邊,看著那些穿著單薄衣裳的人——有人還在穿從清水村出來時的秋衣,薄薄的一層布,風一吹就透了,冷得直哆嗦。

  「周爺爺,得想辦法再弄些皮子。」她說。

  周大川嘆了口氣:「山裡的野物越來越少了。這些天打獵的收穫一天不如一天。天冷了,野物也躲起來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想了想:「那就多砍些柴,晚上把火燒旺些。擠著睡,人挨著人,能暖和些。」

  周大川點點頭,站起來去安排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篝火燒得比以往都旺。人們擠在一起,人挨著人,背靠著背,像一窩擠在一起取暖的小獸。孩子們睡在最中間,大人在外面擋著風。李青陽躺在李清遠旁邊,他靠在她身上,小手攥著她的衣角,很快就睡著了。她沒睡,她聽著外頭的風聲,聽著篝火噼啪聲,聽著遠處不知道什麼鳥的叫聲,心裡默默地想著明天的路。

  流民還是那麼多,可最近幾天,病人好像少了一些。不是真的少了,是那些病得太重的已經走不動了,留在了路邊。留在路邊的人,不會再往前走了。李青陽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,不敢看,可她能聽見——那些咳嗽聲,那些呻吟聲,那些越來越微弱的、像風中的蠟燭一樣隨時會滅的聲音。

  有些人還在走。那些還能走動的,拖著病體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他們要去哪兒?他們不知道。可他們知道,不能停。停了,就再也起不來了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那些人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她想起自己剛穿到這個世界的時候,什麼都不懂,什麼都不會,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。是奶奶,是劉杏花,給了她一碗桂花糕,讓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溫暖。是爺爺,是李樹林,給了她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。是爹,是娘,是清遠,是志禮志欣,是所有人,讓她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,有了活下去的勇氣。

  現在,她帶著這些人,走了幾百里路,走了五個月,走到了南方。可南方還遠著呢。她不知道還有多遠,不知道還要走多久,不知道還要經歷多少事。可她不怕了。因為有人在身邊,因為一家人在一起,因為,她還活著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隊伍出發的時候,太陽剛升起來。金紅色的,照在官道上,照在那些光禿禿的樹上,照在這些逃難的人身上。景色變了。北方的山是禿的,灰撲撲的,像一堆堆亂石頭。南方的山還是綠的,雖然綠得不那麼精神,蔫頭耷腦的,可它們是活的。路邊開始有竹子了,一叢一叢的,葉子黃了,可還活著。水溝里的水也清了一些,不像北邊那樣黃褐色的、漂著白沫的,是那種淡淡的、能看見底的顏色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那些竹子,想起在鷹嘴崖上,王志學用竹子做連弩。那些連弩,救了他們的命。她又想起那些用竹子做的過濾器,那些用竹筒裝的藥,那些用竹條編的筐。竹子,這東西真好。活著的時候能遮陰,死了以後能做東西,從頭到腳都是寶。

  她正想著,前頭忽然有人喊:「陽陽!你看!」是棗花。她跑過來,手裡捧著一樣東西,遞到李青陽面前。是一朵花。野菊花,黃黃的,小小的,花瓣一層一層的,像個小太陽。李青陽愣住了,這是她這些天第一次看見花。不是那種乾枯的、蔫頭耷腦的野花,是活的,是開著的,是那種還帶著露水的、鮮活的、讓人看了就想笑的花。

  「在路邊采的。」棗花說,她的眼睛還是紅的,可她的嘴角是翹著的。

  李青陽接過那朵野菊花,別在衣襟上。黃黃的花,襯著她那件灰撲撲的鹿皮襖子,好看得很。棗花看著那朵花,笑了。這是棗花娘走了以後,她第一次笑。

  隊伍繼續往前走。路兩邊的景色慢慢鮮活起來。山上的樹不再是光禿禿的了,有些還綠著,松樹、柏樹、竹子,一叢一叢的,像一塊一塊的綠補丁。路邊開始有草了,不是那種乾枯的、一踩就碎的草,是那種還帶著綠意的、踩上去軟綿綿的草。水溝里的水也清了,能看見底下的石頭,圓溜溜的,被水沖得光滑滑的。

  田大娘走在隊伍里,看著那些竹子,忽然說:「我小時候,我們家後山也有一片竹林。春天的時候,我和我哥去挖筍,挖回來炒臘肉,香得很。」她說著,咽了咽口水。旁邊王嬸子笑了:「你那是饞了。」田大娘也笑了:「可不就是饞了。多久沒吃過筍了,都快忘了什麼味兒了。」

  王嬸子說:「等到了江南,讓你吃個夠。」田大娘嘆了口氣:「江南在哪兒呢?還遠著呢。」王嬸子拍了拍她的肩膀:「遠也得走。走就到了。」

  大寶走在前頭,忽然停下來,指著路邊一棵樹:「你們看,那是什麼?」李青陽走過去,看見那棵樹上掛著幾個果子,圓圓的,黃黃的,像小燈籠。她不認識,沒見過。趙石頭走過來看了看,說:「柿子。野柿子。能吃,就是澀,得放軟了才能吃。」


  大寶高興了,爬到樹上摘了幾個,揣在懷裡。他摘了一個遞給五寶,五寶接過來,咬了一口,臉皺成了一團:「澀!」大寶哈哈大笑,笑著笑著,被五舅媽在腦袋上拍了一下:「不許欺負弟弟。」大寶捂著腦袋,不笑了,可嘴角還是翹著的。

  五寶看著手裡那個被咬了一口的柿子,想扔,又捨不得。他把柿子揣進懷裡,過一會兒摸一摸,過一會兒摸一摸,摸了好幾次,又拿出來咬了一口。這回不澀了,有點甜,還有點軟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咬了一口,這回更甜了。他抬起頭,舉著柿子給五舅媽看:「娘,甜的!」五舅媽低頭看了一眼,笑了:「那就吃吧。」他咧開嘴,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。

  志禮和志欣走在王承志旁邊。志欣這幾天心情好了一些,她開始跟王承志說話了,雖然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——今天的天好藍啊,這棵樹的葉子好綠啊,那隻鳥的叫聲好好聽啊。王承志聽著,偶爾點點頭,偶爾嗯一聲。志禮走在他倆旁邊,不說話,可他在聽。他聽見志欣笑了,心裡那口氣鬆了一點。這些天,志欣一直悶悶不樂的,不怎麼說話,也不怎麼笑。他怕她憋壞了,現在她笑了,他就放心了。

  王承志忽然開口:「志欣,你以後想做什麼?」志欣愣了一下,想了想:「我想畫畫。畫很多很多的畫,畫咱們走過的路,畫咱們見過的山,畫那些——」她停了一下,「畫那些還活著的人。」王承志看著她,點了點頭:「你畫吧。畫好了,我給你題字。」志欣笑了:「你題字?你字寫得好嗎?」王承志說:「我爺爺教過我。」志欣說:「那行。你題字,我畫畫。等到了江南,咱們開個鋪子,賣字畫。」志禮在旁邊聽著,忽然插了一句:「那我呢?」志欣想了想:「你收錢。」志禮愣了:「為什麼我收錢?」志欣理直氣壯:「因為你算數好。」志禮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又找不到話,只好閉上了。志欣看著他那樣,笑了。

  李青陽走在他們後頭,聽著這些話,也笑了。她想起剛穿越過來的時候,也是在這樣一個下午,也是這些人,也是這樣笑著。那時候,他們還在清水村,還在那三間青磚大瓦房裡,還在那片乾裂的黃土地上。現在,他們在這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官道上,在這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地方,在這片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土地上。可他們還在,都還在。

  她低下頭,看著李清遠。他走在她前面,背著小包袱,走得很穩。他最近長高了一點,腿長了,步子也大了,不像以前那樣走幾步就喊累了。她看著他那個小小的背影,忽然覺得,這孩子,真的長大了。

  「清遠。」

  他回過頭:「姐?」

  「你累不累?」

  他搖搖頭:「不累。」

  「餓不餓?」

  他想了想:「有點。」

  她從懷裡掏出一塊肉乾,遞給他。他接過去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。嚼著嚼著,他忽然停下來,把那塊肉乾遞到她嘴邊:「姐,你也吃。」她咬了一小口,又遞還給他。他接過去,把剩下的吃完了,舔了舔手指。




  她想了想:「快了。」

  「快了是多久?」

  「走一天,就少一天。」

  他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
  太陽升到頭頂了,暖烘烘的。李青陽把口罩摘下來,喘了口氣。空氣里有一股泥土味,混著松樹的香氣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、甜甜的味道。她吸了一口,又吸了一口,覺得肺里都乾淨了。她看著那些山,那些樹,那些竹子,那些野菊花,忽然覺得,這世道,也沒那麼糟。

  田大娘又開口了:「你們說,江南到底是什麼樣的?」王嬸子想了想:「有山有水,有田有地,有花有草,有吃有喝。」田大娘笑了:「你那是做夢。」王嬸子也笑了:「做夢也好。夢著夢著,就到了。」

  李青陽聽著這些話,也笑了。她不知道江南是什麼樣,沒見過,可她相信,那是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。有水,有糧,有房子住,有地種,有日子過。她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兒,不知道還要走多久,不知道還要經歷多少事。可她相信,一定能到。因為他們在走,因為他們沒停,因為他們還活著。

  傍晚紮營的時候,李青陽坐在篝火旁邊,看著那些火,看著那些人的臉。棗花在她旁邊,在用炭筆畫畫。她畫的是今天的路——官道,竹子,野菊花,還有遠處那些灰濛濛的山。她畫得不像,歪歪扭扭的,可李青陽覺得好看。不是畫好看,是畫畫的人好看,是畫畫的人還在笑著好看。

  大寶在教五寶扎馬步。五寶蹲下去,腿短,蹲下去就沒多高了。他蹲了一會兒,腿開始抖,小臉憋得通紅。大寶喊:「再堅持一會兒!再堅持一會兒!」五寶咬著牙,堅持了又一會兒,一屁股坐在地上了。大寶哈哈大笑,五寶也笑了,笑著笑著,又爬起來,繼續蹲。

  王承志在給王秀才讀《論語》。王秀才靠在鋪蓋上,閉著眼睛,聽著孫子讀書,臉上帶著笑。王承志讀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讀,像是怕爺爺聽不清。讀到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」的時候,王秀才忽然睜開眼睛,接了一句:「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。」王承志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爺爺的病,真的好了。

  劉杏花在給春花編辮子。春花的頭髮又細又黃,像秋天的草。劉杏花編得很慢,很仔細,編了兩根小辮子,紮上紅頭繩。紅頭繩是從清水村帶出來的,一直沒捨得用,這回用上了。春花摸了摸自己的辮子,笑了,露出兩顆小門牙。她跑過去給五寶看,五寶看了看,說:「好看。」春花又笑了,跑回來,撲進劉杏花懷裡。

  李青陽看著這一切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。不是篝火的暖,是那種從心裡頭往外涌的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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